第122章 蓬萊島 (6)
“檀陽子”從祭壇上站起來, 活動了一下手腳, 将裝着愆那的攝魂珠從地上拾起來。青色鬼氣仍舊在不知疲倦地沖撞着,而且比剛才掙紮的還要劇烈。“檀陽子”道, “何必呢,這樣除了傷害你自己, 什麽用也沒有。”
此時剛才已經離去的白鷺恩忽然再次出現在空寂的殿堂之中, 她如一縷悄無聲息的幽魂,飄到丹祝摩羅的面前。丹祝将那枚攝魂珠放到她掌心, 問道, “你們打算将他怎麽辦?”
白鷺恩面具後那雙明亮的杏眼微微低垂,莫測地望着手中微涼的珠子, “在上神複活之前,他暫且不會有性命之憂。複活之後嘛, 便要再視情形而定了。”
說完,白鷺恩将一枚變形丹和一只項圈交到他手上, 道,“這枚變形丹經過仙君的煉制,除了能令你暫時變身成青麟鬼外, 還能令你的五官與愆那摩羅更加接近,但是副作用也不小, 會燒傷你的五髒六腑。如果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再服下。這個項圈有一定的仙力,但不至于對你造成太大損害, 只是為了混淆視聽,你不必擔心。”
丹祝接過這兩樣東西, 略略有些遲疑,“我不确定可以瞞多久,如果被顏非知道了……”
“你不必擔心,只要照仙君教導你的去做,便不會有問題。”白鷺恩頓了頓,忽然伸出一只纖細的手,輕輕擡起丹祝的面頰,溫言軟語道,“我們已經替跶淵找到了合适的人身,那個人還年輕,但是先天心髒生得有缺憾,命不久矣。他同意讓出自己的身體,只要我們可以收留他的兒子将他養大。到時候跶淵穿上他的身體,便可以再次站起來走路了。”
丹祝原本略微動搖的眼神,在聽到這句話後便沉澱下來。他長長呼出一口氣,那總是緊緊繃着的臉上,終于放松了幾分。他将項圈扣在頸上,那金色的圓環很快便消失,融入到他的鬼身中去了,“請仙君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他失望。”
愆那眼睜睜看着丹祝穿着他的身體離開了,而自己,只能面對着那永遠也無法打破的牆壁,徒然地垂下已經被他敲得血肉模糊的雙手。他雙膝忽然失去了支撐的力氣,跌坐下來。他睜大黃色的眼瞳,嘴唇裏呢喃着,“顏非……”
顏非……顏非一定要認出來啊!一定要認出來啊!
那不是我!那不是師父啊!
他憤恨地大吼一聲,猛地用頭撞了下玻璃牆,撞得額角也破了。血在他那彌漫着惶然憂慮的面上流下來,染紅了他的視野。
原本他以為醫仙派如此看重顏非,且現在又有天兵威逼,此時為難自己也沒有什麽好處。卻萬萬沒想到,他們竟使出這等陰險的伎倆,搶奪自己的人身!喉嚨間的項圈受到攝魂珠中仙氣的影響,收的也愈發緊了,如通紅的烙鐵一般不斷烤焦他的皮肉。他滿腔怒火卻都無力發洩,甚至剛才那些掙紮的力氣也無以為繼。
白鷺恩将珠子放入她的袖袋之中,愆那的世界便就此陷入一片漆黑。但他還能聽見聲音。
他聽見白鷺恩和丹祝一前一後行走的聲音,聽見遠處激戰的喊殺聲和大海中傳來的怪物咆哮聲,聽見那如戰鼓一般的雷聲。那些聲音似乎更近了些,間或穿插着沉重的撞擊聲,仿佛有什麽龐然大物在不斷撞擊着包裹着島嶼的法陣,力圖沖進來血洗一切。
喊殺聲稍稍減弱,他們進入了室內。有其他醫仙派弟子向着白鷺恩行禮問安的聲音。有窸窣腳步聲,一名侍者低聲道,“仙君有令,帶檀陽子上殿。”
白鷺恩轉頭對丹祝說,”準備好了麽?”
丹祝隔了一會兒才回答,“走吧。”
不多時,只聽一聲低呼,“師父!!!”緊接着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一陣窸窣聲。接着是檀陽子那種愆那再熟悉不過的低沉嗓音,“胡鬧!”
“師父!你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很好。”
愆那在黑暗中呼吸一窒,胸口像是驟然間被楔入木釘,遲鈍而有些酸麻的痛楚如深水靜流一般蔓延。
顏非沒有認出來……
顏非從來都認不出來……
明知不能責怪顏非,畢竟當初顏非僞裝成尋香鬼乾達的時候,他也沒有認出來。可是此時此刻,大概是身體極度虛弱,連帶着意志也不似以往堅韌,難以壓抑自己心中那一股股的失落。
顏非似乎轉向了另一個方向,有些冷淡地說道,“你不是說會幫師父除下項圈嗎?”
仙君的聲音傳來,“現在不是時候。天兵這次來勢洶洶,而且有兜率天戰将韋陀親臨,我們雖然有法界護島,但恐怕也支持不了很久。為今之計,是暫且轉移去他處藏身,再作打算。”
“他處?何處?”
“修羅道。”仙君道,“修羅道有四位修羅王,神通廣大,天庭也不敢貿然闖入。”
修羅道……愆那記得他從木尚嵇和那個叫迦毗尼的修羅戰将的對話中,聽到他們要把顏非帶去修羅界,因為有什麽通道錯過時機就會閉合……
不能……不能去那裏!
可是他的吶喊又有誰能知道,就算他喊到喉嚨出血,也連蚊蚋之聲都及不上。
顏非半晌沒有說話,愆那愈發心急如焚。
“到了修羅道,我們又如何存身?人類能在修羅道生存麽?我師父呢?”
“修羅之身介于天人與人類之間,靠着我的藥劑維持,再披上護身羽衣,當不成問題。只是愆那摩羅雖然有人身護體,但畢竟是鬼身,恐怕到了修羅道不會太舒服。”
顏非似乎轉向了“檀陽子”,“師父,我聽你的。”
片刻後,檀陽子答道,“四面楚歌,恐怕此刻也只有這條路了。為師既然連天人法寶都戴了這麽久,相信到修羅道去這點小事可以應付。”
愆那沒有注意到自己正将食指的關節咬在獠牙間,咬出了血。他焦慮地豎起耳朵,聽着顏非的回答。
“好,我們跟你們走,但是到了修羅道,你要立刻給師父解開項圈。”
“我既然答應了你,便不會反悔。”
愆那閉上了眼睛,心漸漸落入無底深淵。
他要失去顏非了,他知道。
他不願意去面對早已在心中形成的猜測,所以遲遲不願意去再往深一步想,他害怕失去顏非,害怕到早已超越了一切執着。那種恐懼,和當年看到躺在臺階下一動不動的希瓦時如出一轍。
只是這一次的恐懼持續的時間太長,長到幾乎要将他頭腦中堅強的壁壘消磨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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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人間去修羅道的通路,竟然就在這只上古玄龜的腹中。他們只要從玄龜的口進入,便可以直入修羅所在之天。
仙君将會先行,親自設好法陣,将通道打開。顏非終于有了一段和師父獨處的機會。
顏非等到那扇門一關上,馬上便轉身一把抱住了檀陽子。
檀陽子的身體似乎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便融化在他的懷抱中。
“顏非……”
然而顏非卻并非為了什麽耳鬓厮磨,而是低聲而急促地在他耳邊說,“師父,聽我說,那些天人見他們去了修羅道,一定會以為我們也跟着去了,便會撤軍。我們在他們開啓通道後便逃跑,好不好?”
檀陽子稍稍拉開了點距離,皺眉道,“會不會太冒險?”
“噓……”顏非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邊,“不知道他們此刻是不是也在監視我們。”說完,他又一次将頭埋到“師父”的頸邊,做出一副依戀非常的姿态。
師父的心跳怎麽這麽快?
“師父,他們一定不會有這麽好心白白幫助我們。我們逃走,遠遁天涯,讓他們和天庭再也找不到好不好?我們可以去草原,去大漠,去西域……天下這麽大,一定有我們可以容身的地方。”
“檀陽子”低嘆一聲,“也好,只是,要如何逃走?他們守衛森嚴,斷不會輕易放過你。”
顏非道,“或許我們可以跳海?”
“……然後呢?活活淹死麽?”
正說着,忽然門再一次開了。顏非露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看向門口。
卻見進來的人竟是柳玉生。
顏非一愣,“你……”
柳玉生的面色蒼白,身形比以往更加羸弱,似有受過刑的跡象。一想到這都是因為自己,顏非心裏又有些過意不去,态度也硬不起來。
柳玉生低聲道,“我時間不多,但是我是來告訴你,你們得離開。”
這一次顏非和“檀陽子”都是一愣。顏非道,“什麽意思?”
“修羅道你不能去。”柳玉生低聲說,“你若去了,回來的可能是另一個人。”
“檀陽子”雖然聽得不甚明白,但是顏非可是十分清楚他話裏的意思。雖然他早就懷疑那個藥仙有事瞞着他,但真的聽到,還是暗暗心驚。
“這不是你正想看到的?”顏非的眼神漸漸沉冷下來,也多了一分戒備。
柳玉生有些悲傷地垂下雙眸,眉頭微微蹙起,“我此次受罰,并非是因為欺騙你,而是因為我看守你不利。但你可曾想過,我明明知道玄蛟是誰的坐騎,還派他來看守你,是為什麽?”
……難道他能操控玄蛟那等神獸,不是靠的那兩只水郎君?
而是因為……玄蛟本就聽命于他?
這樣說來,柳玉生是故意放他離開的,并且還因此受難?
顏非仍舊覺得事情蹊跷,又擔心若是說得太多,柳玉生會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告訴師父。
“我身為醫仙派玉蟬的掌管者,很多事騎虎難下,不得不為。”柳玉生繼續說道,“但是……我也有自己的想法。顏非,我不希望你變成另一個人。”
“你一會兒這樣說,一會兒那樣說。我如何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我。”柳玉生有些凄然地搖頭道,“一會兒,在通道打開之後,我會制造一場混亂。到時候你們趁機逃跑。在玄龜右後足下一丈處有一塊凹陷,藏身其中并不會淹水,但從外表看來卻已經在水下了,不可能藏人。你們便躲在那裏,等到外面安靜了再出來。”說完,他便匆匆轉身,似要離開。
顏非這時忽然又喚了他一聲,“玉生。”
柳玉生腳步一頓。
“……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柳玉生心中一暖,轉過頭來對他搖了搖頭,“我沒事。”而後白衣便倏忽一閃,消失在門口。
“你相信他麽?”“檀陽子”冷淡地問。
顏非看着柳玉生離去的方向,眼睛中有些複雜之色,“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