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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蓬萊島 (5)

愆那蹲在阿黎多的肩膀上, 而阿黎多則跟在那名為白鷺恩的女子身後, 穿過重重回廊,向着仙島深處行去。這島上的建築精巧玲珑, 且錯綜複雜。無數回廊亭臺相互勾連,隐隐排成某種陣法, 若不是有人帶着, 便很容易迷失在那一重套着一重的園林之中。

一路上空中雷電交加,陰風滾滾, 庭中原本缥缈祥和的氛圍被某種大敵臨前的肅殺取代。中途遇見的弟子們全都行色匆匆, 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沉默而凝重地望着那似乎即将傾軋下來的蒼天。

阿黎多問,“對上天兵, 你們能撐多久?”

白鷺恩柔柔答道,“有仙君坐鎮, 我們定能化險為夷。”

“你們仙君雖然以前是離恨天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但是如今在凡間生活了這麽久, 沾染不到天庭的地氣靈脈,只怕神通還不到以前的三分吧?否則他也不用一直躲起來了。”

白鷺恩不說話,似乎有些不悅。愆那用爪子輕輕撓了下阿黎多的脖子, 意思是讓他閉嘴,不要說沒用的話激怒別人。

畢竟他們現在可是在兩股力量的夾縫裏艱險求生。

最終白鷺恩将他們帶到一棟五層的塔樓前, 剛要進入,忽然大地開始猛烈搖晃, 天空中奔雷滾滾,遠處似有火光沖天, 燒紅了半個黑雲密布的蒼穹。愆那險些被搖晃得跌下阿黎多的肩膀,有些不安地看向遠處。

“快些進去吧,否則一會兒若是出了什麽差池……”

愆那跳到地上,率先進入塔樓,阿黎多緊随其後。他們随着白鷺恩一路上到頂層,發現那八角形的殿堂中間是一張覆蓋着古老石雕的祭臺,而檀陽子的身體便躺在那上面。圍繞着祭臺的是一圈用天語咒文寫成的法陣,只是此刻法陣只是靜靜沉睡着,并未被喚醒,所以并不會對兩個鬼造成什麽傷害。

即便如此,只是看一眼,阿黎多就露出某種類似惡心的表情,往後退了兩步,“我可不想走到那裏面去。”

“這法陣只是用來保護愆那摩羅的人身的,只對天人有用,對你們不會造成威脅。就算此時天兵攻入,也可以保證你不受打擾地進入。”白鷺恩對地上的貍花貓說,“事不宜遲,我便不打擾了,請閣下盡快進入。”

剛說完,整個塔樓又是一陣劇烈顫抖,細細的塵土如一縷縷的煙柱從穹頂上灑落下來。白鷺恩似乎有些焦急,匆匆出去了。阿黎多見狀,對愆那說,“我也去看看外面到底怎麽了,你自己可以嗎?”

貍花貓知道阿黎多是讨厭那天語法陣,于是對他點了一下頭。

三王子走後,愆那便立刻趴下來,寧心靜氣,抱元守一。現在正是人間的正午,陽氣最濃的時候,對于在人間的鬼來說也最不舒服最虛弱的時辰。在這種時候離開貓身進入人身的愆那十分脆弱,再加上脖子上還鎖着那離恨天的項圈,實在是有些兇險。所以他一定要專心,若是中間被打斷,可能會對他的鬼身造成嚴重的傷害。

好在他修煉長生術多年,就算遠處妖群與天兵混戰怒海咆哮狂風凄嚎、大地搖撼烈火燎原,他也還是能進入最凝寂的狀态。漸漸地他的鬼身開始和貓的身體分離,人間的空氣太過炙熱,将他身為鬼太過虛幻輕盈的身體托了起來,如同一團青色的煙霧漂浮在空氣裏。

他感到一種熟悉而舒适的拉扯,那是他的身體在呼喚他。正當他要順應那種拉扯回到自己久違的身體裏,卻倏忽感到另一股強悍霸道的、充滿險惡意味的拉扯悄無聲息地從他身後攝住了他。那股力量像是無數股塗滿了劇毒生滿尖銳倒刺的鎖鏈,迅速纏繞住他周身上下,令他動彈不得。一種太過陰冷的燒灼感直刺骨髓,可是這種陰冷感,竟然分外熟悉!

這是……攝魂珠的觸感!

他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在他的視野裏扭曲模糊,如蠟燭一般融化斷裂。一股惡心的感覺在腹中翻江倒海。他發出一聲憤怒而又無可奈何的哀嚎,進而開始向着某個看不見的深淵墜落。

他感覺被吞噬了,被一個無比狹窄的東西吞噬。烈焰從四面八方燒灼着他的身體,下一瞬卻又是比青蓮地獄的風雪還要凜冽的寒意如鐵針生生刺入骨髓。他猛烈掙紮,可是伸手觸到的是一面透明卻又無比堅固的牆壁。他怒吼着,用盡全力敲打着,直到指節鮮血淋漓,也只是徒勞無功。

“不要掙紮了。你也是青無常,應該知道凡是被攝魂珠捉住的鬼,有誰能夠逃跑的?”

愆那的動作停住了。

透過攝魂珠透明的玻璃,他看到了一個穿着黑色捕快官服的年輕人。俊朗而英挺的眉眼帶着幾分複雜,透過珠子望向他。

這是個穿着人身的青無常!

為什麽一個青無常會在這裏?!為什麽他之前完全沒有察覺到鬼氣?!

是不是項圈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消耗了太多他的力量,令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衰弱到連青鱗鬼特有的那種直覺也失去了?

這是一個圈套!阿須雲設下的圈套!

他急怒攻心,目眦欲裂,仍舊不停掙紮。

“你是誰!!!你想幹什麽!!!”

那陌生的青無常有些淡漠地嘆了一聲,忽然在那張人的面容上,浮現起另一張面孔,一張冷峻而年輕的臉,與自己的形貌似乎有幾分相似,紅色的紋路蔓延在他的額頭上,白發中生着小小的角。

一張屬于大紅蓮地獄的紅鱗鬼的臉。

愆那見過這張臉。

顏非參加紅無常甄選的時候,在第二場試煉中與這個紅鱗鬼相識。兩個人相互扶持着通過了試煉,這個紅鱗鬼對顏非很有好感,似乎還想要當他的青無常。

他叫什麽來着?似乎是丹祝?

丹祝望着掌心的攝魂珠,望着裏面那一團不停左右沖撞的青雲。他記得那個青麟鬼,那個顏非拼盡一切也要追逐的鬼。

在沒見到愆那之前,他一直好奇能讓顏非這樣完美的人不顧一切的鬼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物,可是他在看到愆那摩羅的時候,感受到的只有濃濃的失望。不過就是一個普通的青鱗鬼而已,和其他的鬼沒有任何區別。

青鱗鬼,一個無用而脆弱的種族。就算是他們之中的最強者被放到大紅蓮地獄的野外也活不過三天,論武力拼不過他們紅鱗鬼,論神通比不過摩耶鬼,不思進取只知道和阿鼻地獄和親換取資源,簡直一無是處。

怪不得他們選擇讓自己去接近顏非,是因為自己和他長得像嗎?

意識到這一點後,丹祝只覺得受到了侮辱。但是有什麽辦法,他好不容易把跶淵從地獄裏帶出來,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退縮。

不同于其他地獄,在大紅蓮地獄,還有相當一部分隐藏在芸芸衆鬼之中的波旬信徒。由于那裏實在太寒冷,就連天人有神通護體也難以承受,所以那些殘存的書冊和傳說才得以幸存。丹祝最開始也對那些太過理想化的、虛無缥缈的想法嗤之以鼻,但是一日一日看到身旁的每一個鬼都在生存和死亡之中掙紮,看到大家為了在可以凍裂皮膚的極度寒冷中活下去什麽都顧不上,仿佛活着就只是為了活着,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意義。他漸漸覺得,哪裏不太對。

這種感覺在與他從小一起長大親如兄弟的跶淵在一場争鬥中失去了一條腿後變得愈發強烈。仿佛不論一個鬼曾經多麽勇敢,多麽忠誠,多麽講義氣,一旦他變得殘缺了,就不再有任何尊嚴,就連最下等的奴隸都可以踐踏欺侮他。除了他,那些曾經與他們一同并肩作戰過的同袍們全都變了一副面孔,用一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跶淵,還不止一次地試圖在丹祝不在的時候殺死他,美其名曰“幫他解脫”。

若是在其他道,人們也會這樣随便地殺死一個人嗎?

為了跶淵,丹祝與周圍戰士還有他效忠的部落首領的關系也在迅速惡化。他不得不另謀生路。這個時候,波旬的信徒們接納了他。他們分給他們食物和水,甚至還未跶淵的傷口上藥。據說那藥來自人間一個神秘的門派,可以吞噬所有死肉,減輕跶淵的痛苦。

丹祝于是知道,這或許就是他的出路。

醫仙派後來與他取得了聯系,說是有一個辦法,讓他帶着跶淵離開地獄。這個辦法,便是要他去當一個細作,到酆都去成為一名鬼差。只要他能夠通過前兩關,醫仙派會給予他必要的幫助,給予他法器,幫他順利通過最後一關的試煉。

像他這樣的細作還有好幾個,只是他們互相都不知道對方的身份。

顏非的身份真相,他是在那三場試煉之後才知道的。他怔忡了半晌,但是想到顏非在姑獲鳥洞中那美麗的、溫柔的、甚至有些聖潔的微笑,又覺得理所當然。只是他繼而聯想到,顏非對自己的主動親近,是否是因為自己和他分外執迷的那個青麟鬼師父有些相似之處,而這一切,是否又在醫仙派的掌控之中?

見到顏非,他才真真切切明白了那些波旬的追随者為什麽願意獻出一切,也要追随他。從前在寒冷的大紅蓮地獄,他不相信鬼也可以産生類似喜歡的情感,可是在見到顏非後,他才知道自己原來并非那般無情。

那是一種屬于烈火和光明的力量,令一切黑暗中的生靈都化作飛蛾奮不顧身的力量。

成為青無常後,他需要先接受一年在人間的訓練,适應了人間的生活後才可以開始轉生。在這段時間內酆都會安排一些與酆都有聯系的活人來給他們附身。而他現在穿的這個人,便是常用的人身之一。這個人類與酆都有交易,允許鬼占用他的身體,而他則可以得到大筆的銀錢。來到人間後,見到了人間的藍田白雲,碧樹繁花,他才知道地獄裏那些關于三善道的傳說并非鬼怪們無稽的幻想。原來這樣美麗的地方真的存在,原來樹真的可以沒有毒液開滿鮮花,原來水真的可以是清甜的不會燒痛喉嚨,原來人類真的可以有大把的時間睡覺閑逛,而不用擔心會在睡夢中被別人吃掉。

能夠來去人間地獄,給了他更多為醫仙派傳遞消息的機會。當時追蹤阿黎多找到顏非的其實就是他和與他搭檔的紅無常,後來一片混戰中,他悄悄退場,跟蹤着顏非等人的行蹤,而後将消息預先傳給了醫仙派。之後他便被召回這裏,被給予了另一個任務。

他猶豫了很久要不要接受這個任務。一旦顏非知道真相後,定然會恨他入骨。

可是……像顏非、像波旬那樣的神明,他們不應該被眼前的這一點愛恨癡纏束縛。他們應當遨游九霄,去拯救那些在黑暗裏仰望他們的可悲靈魂,而不是為了像愆那摩羅這樣不值一提的惡鬼,陷在那些狹隘的不值一提的感情裏耽誤一生。更何況,顏非如果沒有命魂,一旦人壽盡了,便會徹底消失了。

當年睥睨六道傲視三界的他化自在天魔神,不應該是這種卑微的下場。

況且,如果這個計劃成功了……破除了迷障的顏非也應當不會恨他,而是會感謝他吧。

對于愆那摩羅,他或許是嫉妒的。但是現在看着那一團青雲不知疼痛地試圖突破這來自天庭的法器,心中還是不免憐憫起來。用來收服惡鬼的法器,裏面應該是分外難熬的。他這樣掙紮,只是自讨苦吃。

大概是急昏了頭吧?他大概也隐約猜得到,自己要幹什麽了。

但仔細想想,愆那摩羅當青無常這千餘年的時間,用這珠子收過的厲鬼還不知道有多少。如今他自己也被關了進去,這或許就是冥冥中的因果。思及此,他硬下心腸,不再理會。原本應當将珠子吞下,但是他馬上就要換一副身體附身了,所以珠子只能放在一邊。

于是愆那隔着那層透明的玻璃,用一種驚恐的表情,看着那紅鱗鬼先是喝下了什麽東西,之後漸漸從人身中脫出,在空中稍稍停留,便猛然鑽入了檀陽子的身體。

在附身的一瞬間,丹祝模糊地想到,紅鱗鬼與青鱗鬼的身體構造最為相似,氣息也相似,所以穿愆那摩羅穿貫的人身時雖然有些阻礙,但在醫仙派藥劑的作用下也勉強擠了進去,而且到時候見到顏非也不容易穿幫。這或許就是醫仙派選他的另一個原因吧?

而愆那,望着那原本屬于自己的身體躺在祭臺上,忽然動了動手指。他忘記了呼吸,整個身體像是忽然堕入萬丈冰淵。他的嘴唇在顫抖,無盡的憤怒和……恐懼,彌漫在他的臉上。

檀陽子緩緩坐了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試探着曲張手指,仿佛在查看自己的新衣服一般。然後,他緩緩擡起頭,望向攝魂珠的方向。那雙熟悉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紅色的詭秘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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