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修羅道 (4)
聲音和光明, 愆那的腦子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可是還不等他反應, 倏忽間那沉重到窒息的黑暗再一次傾覆下來,不顧他驚恐的嘶皞, 不顧他拼命捶打那永恒堅不可摧的牆壁,再一次全然地籠罩了他。
再沒有什麽感覺比希望剛剛降臨就又被絕望打破更加令人崩潰的了。愆那不甘心地繼續捶打着那面牆, 打到手上鮮血淋漓才終究不甘地停下來。他強迫自己冷靜, 想想剛才發生了什麽。
仔細回憶剛才的聲音,似乎是阿黎多在叫他。難道是阿黎多發現他被關在這珠子裏了?
還是他以為這只是普通的什麽寶珠, 沒有聽到他的回應于是便丢下他走了?
不……他既然會叫自己的名字, 就說明他已經知道了什麽。或許……或許他還會回來的。
又或許他已經被醫仙派的人發現然後殺掉了?
不……阿黎多應該不是這麽蠢送死的性格……
一線獲救的希望令他原本混沌崩潰的大腦再一次頑強地清醒過來,但很快恐慌又攝住了他。時間已經過去了多久?顏非現在怎麽樣了?醫仙派對他做了什麽?他愈發焦躁, 忽然劇烈咳嗽起來,一張口竟然吐出一口紫紅色的血。
脖子上的項圈此時已經深深嵌入他的皮膚之中, 一些紫色的細紋以項圈為中心在他青色的皮膚上蔓延。近日裏那種灼燒的痛楚已經不再局限在脖子上,而是仿佛流入了他的血液裏, 在血管裏靜靜悶燒。他愈發覺得手腳無力,身體極度虛弱,再加上已經不知道多少時日沒有進食, 整個身體虛弱到極限,現在的他恐怕連那些最弱最膽小的魚婦鬼都打不過。剛才由于太過激動而回光返照般地站了起來, 此時後繼無力,整個人再次癱軟。
他感覺糟糕極了, 好像身體正在漸漸分崩離析。他皮膚上那種原本流動着健康光澤的青色正漸漸變成某種類似枯萎植物的灰色,原本強韌浮着銀光的白發也幹枯如雜草一般, 那本應堅硬如刀鋒般的爪子開裂滲血,掌心的口中也時常嘔出一些白色的泡沫來。惡心的感覺彌漫在他的胃裏和喉嚨裏,嘴裏也有某種腐敗的味道。
一點一點,慢慢地死去……
愆那從不祈禱,因為他不知道該向誰祈禱。但是這一次他默默地祈求着,寰宇中無形的某些神秘力量,求他們讓自己能夠活着出去,能至少再見顏非一面,至少有機會和他道別……
忽然,整個世界開始劇烈搖晃起來。愆那意識到,大概是有人拿起了裝着攝魂珠的這個……不知道是不是某種用來封印惡鬼的盒子否則怎能隔絕所有光線和聲音?
他努力穩住自己的身形,散碎的希望再次聚合起來。
這種地動山搖的感覺持續了很久,忽然靜止下來。然後,乍洩的光明和世間種種嘩然的喧嚣再次降臨。
這一次愆那有了準備,沒有像上次一樣失措。他忙閉上眼睛,讓自己一點一點适應那些光鮮。
“愆那,你再忍一忍,我想辦法把你放出來。”是阿黎多的聲音。
緊接着,一陣極為猛烈的撞擊,伴随着幾乎将愆那震得頭昏目眩的巨響……
然後又是一下,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
這個笨蛋……該不會在用磚頭什麽的砸這個珠子吧……
攝魂珠要是這麽好破壞,還怎麽用來收鬼。好歹也是天庭發放的法寶,雖然不是什麽值錢玩意兒,也不可能這麽容易被打破啊……
只有青紅無常或者地仙有辦法将他放出來……
他想要告訴阿黎多,但是又沒辦法說清楚。他聽到阿黎多罵道,“媽的,這什麽玩意兒這麽硬!連修羅的兵器都砍不動!”
修羅?
為什麽他會有修羅的兵器?
是在漢水上見過的那個修羅嗎?
珠子外面忽然燃起熊熊火光,看來他在試圖用火燒珠子?
折騰了一個溜夠後,阿黎多似乎終于放棄了。但緊接着他又說道,“咦,我有辦法了!”
又是一陣人仰馬翻,愆那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等到一切再次平靜下來後,他聽到阿黎多說,“喂,你以前也是個紅無常,應該知道怎麽把這裏面的鬼放出來吧?”
過了一會兒,一道略略低沉的女聲說道,“你膽子真是大,就不怕被抓到他們把你碎屍萬段?”
愆那愣住了。 這個聲音……這個聲音是……
庫瑪摩羅?
是了……他聽顏非說過,達撒摩羅已經投靠了醫仙派,那麽庫瑪也在便不奇怪了。
“好不容易等到他們都走了,現在不偷更待何時。”
“這裏面關着什麽鬼?為什麽白鷺恩藏得這麽嚴?”
“說起來,你和他還是舊識。你們倆在我們阿鼻地獄的地宮裏可是着實打了一架。”
一陣沉默……
“原來是他……你竟然和他相識,這麽說那次在地宮,果然是你告的密!”
“陳年往事了,何必現在翻舊賬?再說我們現在不是在同一陣營嗎?”
愆那感覺珠子再一次被人拿了起來,隔着那層厚厚的玻璃牆,隐約出現一個扭曲的紅色人影。
“鬼氣怎麽這麽虛弱的樣子……”
“他身上有一道天庭的項圈……而且又被關在這珠子裏,想必情形不會很好看。”
“就算你把他放出來,他也不可能在這修羅道的空氣裏存活一秒。”
“我知道他的人身在哪,只是那人身不知道還能不能穿,胸口有個大洞,這麽大……還是被韋陀的金剛杵戳出來的。”
“……那多半沒戲了……”
“但是……”阿黎多似乎在思考着什麽,“或許我可以說服一個人把他修好……”
“可是你連這斛塵院的大門都出不去……他的鬼氣這麽淡,只怕再過幾天就要消散了。”
“不要緊,今天是第三天了,那個人會自己來找我。我不能在這裏待很久,你看好珠子,我晚上再來。”
阿黎多的腳步匆匆遠去,最後只有庫瑪摩羅扭曲的影子留在他面前。他覺得庫瑪的聲音似乎有些虛弱,難道是當初受了他青焰焚身,又被他強行取出缽昙摩花,之後又不停被酆都追殺,躲在人間那陽氣旺盛的地方受醫仙派的鉗制,想必身體也是大不如前了。
愆那和庫瑪的關系一直不冷不熱,若不是因為他和達撒摩羅的關系好,只怕也不會和她有太多交集。但畢竟她是達撒的紅無常,所以再怎麽說也算得上朋友。之前卻是以那樣的方式收場,他一直都覺得心中空落落的。現在知道她尚且平安,倒也稍稍得到了些安慰。
此時庫瑪摩羅卻忽然笑了,“愆那啊愆那,現在看起來若是比慘,你還真是勝我十籌。”
愆那覺得她話中有話,心也不知為何提了起來。
“來了人間以後,我才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也真是奇怪,你一個小小的地獄惡鬼,卻偏偏和這第六天魔王有這麽深的緣分。怎麽?他是因為上輩子奪了你一個紅無常,所以這輩子自己變成紅無常來還債?”
愆那整個身體猛然抖了一下,恍惚全身的血液像是在一瞬間凍結。
什麽……
她在說什麽?
“哈哈哈,真想看看你知道真相時的表情。你大概已經知道了吧?不然他們應該也不用把你關起來。”
真相……什麽真相……不……他不要知道……他什麽也不想知道……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誰能想得到,叱咤六道的魔神的天地二魂竟然會在一個人類的身體裏。那麽可愛的一個小弟弟,嘴巴那麽甜,對你那麽死心塌地,真的一點也看不出魔君的樣子來啊?”
愆那的手在顫抖,但除此之外,他出奇地冷靜。
意識像是突然退入某種殼裏,将自己一重一重地包裹起來,這樣才能抵禦那些他不想聽到的可怕真相。一切聲音影像忽然都離得那麽遙遠,剩下的,只有一連串的記憶。
他第一次試圖用屍燭陣去看顏非的命魂,是在收養他之後一個月。他想要知道,這樣一個小小年紀就看到了那麽多人間最不堪的黑暗的孩子,命魂是否已經變形的不成樣子,是否還有改變的可能。然而在他點燃黑色蠟燭後,在那彌漫着腥氣的淡淡香味裏,他看到的卻仍然是那個睡得分外安然的孩子。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足足浪費了三根屍燭,才确定顏非确實是沒有命魂的。
怎麽可能呢?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麽可能沒有命魂?
他觀察顏非很多天,确定他像其他的任何孩子一樣正常,雖然受過種種苦難,但仍舊保有孩童的天真和單純,像是一塊永遠不會被染黑的水晶。他想着去找找顏非的親生父母,或許能找到原因。但是他一提父母,顏非便一臉的抵觸,而且現出驚恐的表情,問他是不是不想要他了。
幾次都是如此,愆那便将此事放下了。
其實後面有很多次,他都看到了種種跡象不是嗎?他身為人類卻學紅無常的法術學的那樣快,在紅無常試煉中莫名其妙地擊敗了阿伊跶,那麽受醫仙派的關注,甚至連孟婆似乎也對他青睐有加,長庚星君親臨地獄就是為了抓捕他,而且他竟然能夠控制玄蛟……那神獸曾經可是波旬的坐騎啊!
……他早就已經懷疑,只是不停地欺騙自己,拒絕往那個方向去想。
因為那條路的盡頭,太可怕了……
他好不容易才有了顏非,好不容易才幾乎把失去希瓦摩羅的痛楚忘記,好不容易才觸摸到了幸福的邊緣……這三百年他過的都是怎樣的日子啊?最初的一百年他甚至無法睡覺,只要一睡覺就會看到希瓦摩羅最後定格在永恒的那扭曲痛苦的面容,那一霎那的絕望被複制了無數次,被無限延伸拉長,像是怕他體味的不夠深似的,在每一個夜晚不間斷地折磨着他。而清醒的時候,他又會一遍一遍回想他和希瓦在一起的那些歲月。那歲月太長太長,按照人間歷算,他們相伴了千年時光,若是按照地獄歷,那幾乎就是永恒。
太多東西可以回憶,好的、不好的、幸福的、痛苦的……自從他在血池出生,他人生中九成的時間都和希瓦在一起,希瓦已經融進了他的骨髓,噬進了他的血脈。他一遍一遍問自己,如果當初沒有陪希瓦去聽那第六天天主布道,如果想想辦法讓希瓦回心轉意,如果自己再努力一些讓希瓦繼續愛着自己,如果他可以阻止希瓦離開,如果他沒有為了那點可憐的自尊放棄對他來說那麽重要的人,如果他勇敢地和希瓦一起離開,是否結局會有不同?
是否他至少可以和希瓦死在一處?
到最後,他簡直開始懷疑一切都是自己的錯。是自己害死了希瓦。他像是要瘋了一般,整夜整夜用頭使勁撞着牆壁,用斬業劍在身上留下一道道傷痕,做着各種傷害自己的事,直到達撒摩羅沖到他的家裏,将他綁在椅子上綁了一個月。
他一直都沒有好轉,即使已經不再自殘,不再表露出自己的痛苦。但那綿綿不絕的鈍痛一直都沒有離開過。
恨意,也在這痛中漸漸烹煮成熟。他把所有的恨意都傾注在那個奪去他一切的魔神身上,雖然他已經無法再報仇,但越是如此,就越無法釋懷。那恨意成了一道最深的黑暗,彌漫在他的內心深處,随着一次次的轉生被痛苦一次次洗禮,變得越來越濃稠,越來越惡臭不堪。他無數次在夢境中沖上涅槃塔,用斬業劍将那迷惑衆生的虛僞神明碎屍萬段,或是用自己掌中長舌一圈一圈纏在他喉嚨上,看着他一點點窒息死去,或是将他燒死、用獠牙咬斷他的喉嚨、将他踩在腳下,讓他求饒,再毫不留情地殺死他。
再之後,再追随希瓦而去。
那樣才是完美的結局。
恨如冰冷的火焰,被浸透在失去和孤寂的地獄裏,蠢蠢欲動,随時都要萌發出罪惡的鮮花來。
直到顏非出現。
顏非救了他,把他從那孤寂、悔恨、悲傷和憎恨的地獄裏救了出來。他第一次再次看到了希望,再一次開始憧憬明天和未來。顏非小時候他經常會為顏非謀劃未來,想着或許他會風流才子金榜題名,或許或成為一名萬衆敬仰的武将,或許會成為富甲一方的商賈,或許會平平淡淡地娶個可愛的女孩生幾個可愛的孩子。後來顏非成了他的紅無常,他的夢想便成了和顏非一起生活在柳州茅舍裏,過年的時候一起包餃子,看着汴梁城裏接連不斷的煙花。
雖然一開始極為憤怒羞辱,但是實際上,他喜歡在顏非懷抱裏的感覺。明明自己才是比較強大的那一個,但不知道為什麽,在顏非執拗地抱着他的時候,他第一次忘記了自己這漫長一生的一切苦難,忘記了自己生活在一個多麽危險黑暗的世界裏,好像一切都變得很寧靜,什麽都不用害怕了一樣。他喜歡顏非叫他師父,高興的叫、撒嬌的叫、難過的叫、甚至是後來在某些時刻情難自禁的低沉喘息、或是那些帶着幾分風流調笑的叫法。他全都喜歡,就算他罵顏非孽徒,其實他還是喜歡。
只要是顏非,他什麽都可以原諒,什麽都可以接受。在床帏間顏非提出再任性的要求,他也願意盡力滿足。恐怕就算是對希瓦,他也不曾做到如此。
多麽奇怪,短短十年時間,卻治愈了他三百年的傷。
他記得顏非對他說,“我沒辦法抹掉師父以前那些不好的記憶,但是我可以給你編織很多很多個新的夢境。沒有痛苦的夢境。”
他相信了。
可如果,他愛的人,和他最恨的人,是同一個人呢?
此時庫瑪嘆息一聲,大約是察覺到了他的靜止不動有些反常。
“我其實不知道,救你出來是好事還是壞事。你知道嗎,顏非已經跟着阿須雲來到了修羅道。他們測算了三百年,終于算到在今天,六道之間的距離最近,這是唯一有可能進入虛無之境的契機。他們已經做好萬全準備,通道已經開啓。等到你出來的時候,只怕……波旬已經複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