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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修羅道 (5)

羅侯國最高的山峰——瑪祁山山頂, 一片萬年被寒冷和白雪冰封的神秘之地, 屹立着一座用千年堅冰鑄就的聖殿。它的主殿呈圓形,有着被切割成無數六邊形的半圓拱頂, 在修羅道那玫瑰色的天光映襯下折射着如鑽石般璀璨的光芒。這座聖殿名曰虛妄,裏面聚集着羅侯國最優秀的物算師。這些學者沉迷于數字和各種抽象的符號, 相信天地間的一切秩序都可以用數字來推算, 相信這宇宙中沒有偶然,就算是世人認為的偶然也有其一連串的前因後果, 所以只要得到準确的數據甚至可以測算出一個人來生或投入哪一道, 甚至預測未來。

薩伊那便是一名物算師,在虛妄聖殿裏, 他的年紀算是很年輕的。然而由于他出衆的天分,他還是被選中, 成為參與測算打通前往虛無之境的通道最佳位置和天時的物算師之一。

寰宇中目前可知的天有三十三道,每一道天都存在于一個接近球形的世界之上。這三十三道天有各自不同的重量, 其致密程度也截然不同,但是它們之間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将之牽引在一起,有些天離得比較近, 甚至是重疊在一起的,但是由于每一道中的衆生身體是為了适應他們所在天而誕生的, 所以看不見其他天的生靈。這三十三天都在按照一定的規律不停地運動,目前普遍認為, 它們都在圍繞着一個宇宙中心在活動,但是尚且沒有任何真正的證據指出一個确實存在的“中心天”。有人說或許離恨天就是中心天, 但另一些物算師舉出了不少反例,證明離恨天也不過是三十三天中普通的一道天,甚至都不是最大的那一個,位置或許偏高,卻由于在不停運動并不總是最高的那一道。大約由于那裏是天帝居處,才被給予了特殊的意義。

而所謂虛無之境,便是一道尚未誕生出生命的“未生天”。所謂未生天,與像月亮那樣幹涸死寂的“死天”是不一樣的,未生天上有足夠的水,有适宜的溫度适度的光照,有機會變成另一個充滿生命力和資源的天空。但是這樣的未生天到底有多少沒有人知道,也不知道波旬當初被封印去的到底是哪一個未生天。薩伊那跟着他的老師梵加長老一起,和其他五百名物算師努力了整整五十年,才終于基本确定了虛無之境的相對位置。

然而另一個問題是,它離得太遠了,和三十三天之間的聯系那樣淡薄,似乎随時都會飛去未知的寰宇黑暗裏。想必當初紫微上帝也是機緣巧合找到了這個不屬于六道之中的未生天,知道它很快就會飛走,才會選擇将魔神命魂封印在它上面。

然而希望并未斷絕。阿須雲曾經告訴他們,既然它曾經離三十三天近到可以讓紫微上帝封印波旬,而且它上面有水有陽光并非一個随時可能會迷失在寰宇中的流星,說明它是一個有規律可循的未生天,很有可能還會回來的。于是梵加率領衆人,仔細觀察那虛無之境的位置變化,制作了一枚小小的藍色星球放入他們那著名的天運儀中來模拟它的運行。再加上醫仙派派來的人帶來了不少當年虛無之境打開的時間和位置的資料,這一次只用了五年便基本确定了一個時間,一個虛無之境再一次接近三十三天的時間。

而這個時間,就在今日了。

整個聖殿裏都彌漫着一種肅穆而緊張的氣氛,這一天中衆人連在用餐時交談的聲音都如蚊蚋般輕,像是怕打擾了諸天的運行一般。薩伊那一天都沒有看到老師,到了傍晚時候,才終于在星運堂中間那些一直在旋轉的諸天前見到那大約已經有一千歲了的年邁修羅。

“老師,還是沒有消息嗎?”薩伊那謹慎地問道。

梵加的三章面孔現在都定格在一個憂慮的表情上,他的兩只手仍然放在天運儀前面那寫滿了密密麻麻修羅文符號的奇異石碑上快速劃着一些橫豎斜杠,另外一只手在空中點數着那些轉過他面前的星球。他的表情不知為何十分緊張。

“我有不好的預感……”梵加用蒼老的聲音說道。

“是因為藥仙和波旬還沒有出現?”

“不……”梵加伸出一只空着的手,尖銳的指甲指向高處的一顆淡金色的天球,“你看,和上一次一樣,離恨天離虛無之境也很近……他們沒有那麽傻,只怕不會袖手旁觀。”

“您覺得天庭會出兵?”

“一定會……”

“藥仙想必會有他的應對之策。”

梵加沉默良久,嘆了一聲,“一旦阿須雲失敗,我們羅侯國是首當其沖的同謀。離恨天不會放過我們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些年我們的地氣損失的太嚴重了。您這樣年長,可曾聽說過什麽是饑荒。那樣的詞過去根本不存在在修羅道,何曾聽過有修羅是被活活餓死的……不止如此,帝釋那些神仙又在不斷侵占我們的土地,随意搶奪我們的妻奴,天庭連管也不管。老師,再這樣下去,只怕我們修羅道也要跟人道一樣,漸漸變成地獄那樣的地方。”

“這些不過是推測而已。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是離恨天在竊取地氣。說不定只是帝釋帶領的那群神仙在偷我們的地氣,離恨天并不知情,想管也管不了。”

“老師,您太相信他們了……”薩伊那有些氣憤,但還是在努力保持自己神色的平靜來表示尊敬,雖然他的一張臉已經漸漸變成怒相了,“若不是離恨天默許,他們敢這樣放肆麽?老師,我們已經快要成功了,您可不能在這個時候洩氣呀!”

卻在此時,一名物算師匆匆跑來,上氣不接下氣道,“長老,北極淵那邊傳來消息,說是仙君和聖君都已經到了!吾王命您準備開啓通道。”

聽聞此話,梵加神色一凜,知道早已沒有退路,唯有背水一戰。他的神色漸漸沉穩下來,對薩伊那說,“去召集衆人,準備法陣。”

……………………………………………………

顏非跟着柳玉生來修羅道已經有五日了。他們找到玄龜的時候,那被天兵重創遍體鱗傷的神獸一動不動,似乎已經死去了。可是當柳玉生劃着船接近它,伸手碰觸到它那半沉在水中的下颚時,那神龜卻又仿佛回光返照一般,再一次睜開了那古老而憂傷的眼睛。黑黝黝的眼珠映出他們二人的影子,一霎那,柳玉生的眼中蓄滿了眼淚。

神龜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有些凄然的長鳴。然後它張開嘴巴,一股死亡的腐臭味撲面而至,另顏非忍不住用袖子掩住鼻子。但是柳玉生似乎毫無反應,仍然用近乎溫柔的力道輕輕摸着它那古老堅硬覆蓋着無數貝殼藤壺的下颚。

“謝謝你……”柳玉生低聲呢喃着,聲音似乎有些哽咽。看來他與這神獸有很深的感情。但他随即忍住悲傷,回頭對顏非說,“走吧。”

顏非點點頭,跟着柳玉生爬入神龜口中。那黑漆漆的布滿皮刺的喉嚨深處乍看毫無光明一片死寂,但是稍等片刻,便會看到一道幽藍的如鬼火般的閃光。

“通道還未徹底關閉。”柳玉生解釋道,“它為了不讓天兵有機會追進去才裝死的。”

與其說是裝死,不如說是本來快要死了,強撐一口氣等待他們回來。但柳玉生不能讓顏非知道這個真相,因為那樣的話顏非就會知道,他們早就知道他一定會回來。

顏非沒有多說什麽。

自從親眼見到他的“師父”被韋陀的金剛杵貫穿,慘叫着死在烈焰之中,顏非眼睛裏的光芒就消失了。他像是一具行屍走肉,不再對任何東西産生興趣,甚至沒有心情再去懷疑他的一切行為。只有在一些時刻,才能偶然看到他眼睛裏閃過的一簇冷光,一簇野獸一般充斥着狂怒和恨意的嗜血的光。他能猜到那時候的顏非在想些什麽,或許是在想象如何将那些天兵撕碎吧?

這樣的顏非跟他記憶中的波旬一點也不像,或許有一點點接近戰鬥中的波旬的樣子,但平時的波旬絕不會露出這般殘忍嗜血的表情來。但是沒關系,因為只要他和他的命魂融合在一起,他之前的記憶便會回來。畢竟他的命魂只要沒有轉世,他就不算進入了下一世。那樣的話,他熟悉的波旬就會回來了。

一切就都會回歸正軌,他們可以繼續他們的大業……燒掉那已經腐爛到根上的舊世界,去創造一個新的宇宙,一個新的秩序。

來到修羅界後,顏非見到的是一個比人間美麗富饒的世界。所經過的城鎮全都美如仙境,雖然有不少彌漫着慘叫聲喊殺聲和叫好聲的角鬥場,雖然聽說修羅好鬥,大街上三兩天就會有人因為決鬥死去,但除去這些小小的缺點,這确實是一個會讓人忘記苦難的安樂之地。

但是越往北走,他便開始看到了更像人間的景象。大片大片的森林沒有原因地枯死,土地幹涸龜裂,一兩只動物腐爛的屍體橫在路上,被許多小飛蟲嗡嗡圍繞着。他也看到了一些和之前見過的截然不同的修羅,他們身形消瘦,皮膚上沒有了那種朦胧的光澤,三張面孔上都沒有太多表情,眼神死氣沉沉。他們也沒有穿着修羅們喜歡的绫羅和盔甲,反而是破破爛爛的舊衣服,上面沾滿沿路濺上的泥沙。

流民,從前修羅道從來沒有過的概念,以至于他們甚至不知道要用什麽詞句來形容這些由于快速降臨的寒冷和幹旱而流離失所的修羅們。

羅侯國的最北方,近一百年由于地氣的改變逐年變得寒冷,土地變得堅硬,除了一些頑強的苔藓其他的植物紛紛死去。無盡的大雪一層一層落下來,還未來得及化掉便又覆上了新雪。漸漸地,大地被冰封,修羅們紛紛離開家園,搬去了更加溫暖的南方。城鎮化作一片片純白的廢墟。不過百年時間,昔日尚算熱鬧的北方便成了無人之地。

踏入這片雪原之前,柳玉生在一個修羅城鎮裏買了足以禦寒的厚實衣服,一些食物,還有兩只身上長着紫色羽毛背上馱着鞍蹬的巨鳥。顯然這是修羅們常用乘坐的旅行坐騎,如人間的馬一般。他們穿上了厚重的棉衣,外面裹上羽衣,騎在巨鳥上,手緊緊抓着缰繩。很快巨鳥騰空而起,在空中盤旋半圈長鳴一聲,便以極其迅捷的速度沖向北方。

若是在以前,顏非大約會驚嘆在他腳下千丈之遙無盡鋪展開來的雪域冰原有多麽美麗聖潔,但是現在,一切美景對他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

他不知道接受命魂以後會發生什麽,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活下來。

柳玉生說,一旦在融合的過程中他對自己的命魂産生了任何抗拒排斥,他原本的天地二魂也會開始混亂離散,有神形俱滅的危險。但是他還有什麽可失去的?如果他真的會就此消失,和師父一樣,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一遍一遍告訴自己,就算融合成功變成了波旬,也決不能忘記自己的初衷——

他要讓離恨天燃燒在無盡烈焰之中,要讓那些尊貴上神的慘叫聲響徹三十三天……

柳玉生說,他們要去一個叫北極淵的地方。那裏是唯一能夠進入虛無之境的通道。他沒有多問。

距離北極淵還有一天的路程,他們在一座高大的白色冰山腳下,一座曾經的城市殘骸中過夜。柳玉生用了某種大概是天界的法術,在堅冰中升起一團火來,烤了一些修羅道的肉食給他。但他搖搖頭,拒絕了。

“你需要足夠的體力。這些天你都沒有好好吃東西。”

顏非沉默着接過那不知道什麽東西的肉,像是完成任務一般塞到嘴裏,慢慢地咀嚼着,然後用力咽下。他努力壓下反胃的感覺,那種燒烤的味道讓他想起了師父被天庭聖火燃燒殆盡時的味道……

他忽然擡起漆黑的眼睛,看向柳玉生,“你們的人已經到了麽?”

柳玉生一愣,似是不懂他的話。

“不用裝了,這些不早就在你們的預料之中?”顏非沒有語氣地陳述道,“讓你放我和師父走,知道那些天兵一定不會輕易放過我,知道他們一定會殺死我師父。然後我才會選擇接受波旬的命魂。這都在你們仙君的計劃之中,是不是?”

柳玉生沉寂,道,“顏非,仙君雖然曾經是離恨天的上仙,可是他畢竟也不是算無遺漏……”

“那麽,憑你一個小小人類,又是怎麽從堂堂金剛護法韋陀的手裏逃出的?我雖然當時失去意識,但是也不至于連是誰殺了我師父都忘記。”

柳玉生幽幽望着他,“如果你這樣認為,為什麽還要來?”

“因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顏非勾起嘴唇,笑意卻絲毫沒有傳染到眼睛,“你們仙君的話其實有道理,沒有力量,我什麽都不是,什麽都無法保護。雖然明白的遲了些,但總比一直糊塗下去的好。“

“你恨我嗎?”柳玉生低下頭,輕輕地問。

“恨你?不,你也不過是在做自己認為正确的事,順從你們仙君的計劃罷了。而且你幫過我,不管是不是出于別的目的。”

“顏非。”柳玉生擡起有些悲傷的雙眸,“我只想告訴你,你我的相遇,不是刻意安排的。我是真的碰巧去襄陽巡視,不慎落水,然後被你所救。我明明是識水性的,可是不知為何那天腳忽然抽緊,嗆了一大口水,就像是有某種力量逼我溺水一樣。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拙劣,但确實是事實。”

他最拙劣的“謊話”,卻偏偏是真實的,多麽諷刺。

顏非用一種無所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随你怎麽說吧。”

柳玉生不知該如何繼續說下去。告訴他這都是某種超出天道控制的因緣,告訴他他注定要作為波旬重生,告訴他自己都是為他好?

他不會相信,也不會理解的。

“不過,我還有一個要求,希望你能轉告你們仙君。”顏非冷冷地說道。

“什麽?”

“如果融合沒有成功,神形俱滅的話。讓他千萬不要再試圖保存我的任何魂魄。”顏非說着,擡眼看向那流淌着萬千星光的華美夜空,長長地嘆了口氣。他的哈氣蒸騰成霧,在寂夜裏漸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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