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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忘憂林 (3)

顏非的話, 另柳玉生、或者說是阿須雲的臉色漸漸蒼白, 混雜着驚愕失望和憤怒的生動表情出現在他如玉的面容上。但是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用和緩的仿佛十分理解一般的語氣說道, “你剛剛恢複,還有些困惑是十分正常的……”

“困惑?”顏非, 一步一步走向他, 一邊走一邊微微歪着頭,用一種有些諷刺的困惑的表情問道, “我真正困惑的是, 你真的以為我在記起自己的真正過往後,會忘記這些年在人間的一切麽?還是說在你心裏, 我就是這樣一個冷血無情,可以随意就将在我最弱小困難的時候待我最好的人丢在一邊不聞不問的神?”

顏非尖銳而冷酷的質問, 如尖銳的棘刺直直插入阿須雲的心口。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波旬會用這樣的眼神看着他,好像自己不是追随了他近千個天界年的朋友, 好像自己不曾為他出謀劃策争取更多的同盟,好像他們沒有為了共同的理想同甘共苦放棄一切天界的特權。不過是被一個小小的青鱗鬼蠱惑,就可以瓦解那麽多相信他的生靈孤注一擲的努力, 就可以讓那麽多流血犧牲換來的複活變成徒勞。

“波旬,你對他的所有情感,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不過都是受到了希瓦魔羅記憶和意識的影響形成的幻覺, 你并不是真的愛他!”

憤怒化作可見的紅色煙雲盤旋在顏非的雙瞳中,只在須臾間, 一道燃燒的光芒驟然在柳玉生面前炸裂開來,迸射出的力量如一只無形的手,猛然扼住藥仙的咽喉,将他提起懸在空中。顏非此時周身紅衣如烈焰般飛舞,他的皮膚綻放出聖潔而懾人的光芒,雙眼中那不斷盤旋的魔魅紅色愈發濃重了。

“阿虛雲,你未免太自以為是了!你真的以為你很了解我?”顏非的聲音如寒冰箭雨毫不留情地襲向白衣人,“你若真的懂我,就該記得我留給你的信裏說的話。可是你沒有,你不但沒有,你僞造了我的遺言,告訴所有信徒我只是暫時沉睡,讓他們繼續為你賣命三百年!”

顏非的憤怒卷起狂風琳琳,片刻之前還陽光普照一派祥和的森林倏忽間便重重陰雲、凜凜寒風橫掃而過,樹葉瑟瑟發抖如雨般落下,就連那溪水中的魚也躁動不安地躍出水面,大地也仿佛在簌簌顫抖。天地搖撼間,柳玉生也不由得心生惶恐。

這才是波旬本來的樣子。

他從來不是一個十分和善的神明,只要他想,他的強大、冷厲和莫測可以另最狂妄自大的上仙在他面前如孩童般發抖。而他之所以能有那麽多的追随者,靠的也不僅僅是他的個人魅力,還有他的強大神聖所帶來的恐懼。

阿須雲一直都知道恐懼是一個多麽強大的武器。它可以另最難以馴服的野獸俯首稱臣、可以讓無數人心甘情願地臣服于一人、也可以激發出某種超出理智的狂熱。因為在面對超出自己太多的絕對恐懼時,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擁護、就是去愛上他……

最初阿須雲遇見波旬的時候,後者還是一個年輕的、有些好奇和天真的神明。阿須雲知道波旬養母神的死給他造成了很大影響,也在那年輕神明的眼睛裏看到了一些他等待了很多很多劫卻一直都沒有在任何神明身上找到過的火花,一種冷酷的、嚣張的、卻又黑暗到令人着迷的力量。他花了很多很多時間在波旬身上發掘這種力量,将他引導打造成足以撼動離恨天的神明。

可是他沒想到有一天這份威懾針對的對象卻是他自己。

他知道波旬早就在這一帶的山谷附近設下了一道廣大的結界,用來遮擋天界的眼睛。在這裏他們使用法力都不會被天界的那些此刻正淨虛空遍法界地搜尋他們的天兵神将察覺。于是他也不再坐以待斃,提起身體中的神力來抵抗波旬的力量。

“你想讓我如何做?!告訴他們那個他們信奉的神明抛棄他們了?!讓他們拖着殘破的身體回到已經被攪得支離破碎的生活裏去?!你走火入魔毀了自己,難道也要把他們一起拖入死局麽!!!”阿須雲怒吼道,炙熱的光芒從他的身體中迸射出來,卻顯然沒有顏非的明亮,“你既然開始了一切,就不能停下來!!!你的命早就已經不是你自己的了!!!”

“所以你就像要殺死愆那?想要把’誤入歧途’的我拯救出來?!”顏非用一種近乎唾棄的兇惡語調問道。

“我沒有殺他!我不過是為了給你一個複生的理由,如果在過程中你有任何遲疑會有什麽樣的後果你難道不知道麽?!”

“沒有殺他?死的那個替死鬼難道就該死麽?更何況我複生之後呢?如果我仍舊沒有看出任何破綻你是不是就打算悄悄把他處理掉?”

“那又如何?!他不過是一個不值一提的青麟鬼,連命魂都沒有的惡鬼!他已經沒有未來了!”

啪的一聲,顏非在瞬間沖到阿須雲面前,親自用自己的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個耳光。

阿須雲的臉猛地轉了過去,白皙的臉頰上迅速紅腫。他的表情詭異地冷靜,緩緩地轉過頭來,用一種隐忍的、似乎有幾分傷心的目光看向顏非。

顏非心中有一瞬的不忍,但是他知道他現在不能讓步。

正如阿須雲了解他,他也了解阿須雲。他知道阿須雲對自己有一種古怪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就好像自己是他的某種……作品……

一旦自己現在心軟讓步,就會被阿須雲牽着鼻子走了。他不能再繼續被動下去。

他和阿須雲離得很緊,雙眼死死鎖住對方的瞳孔,微微露出牙齒,用一種低沉的、暗黑的、充滿威脅的聲音說,“你若再敢動他一根汗毛,休怪我不留情面!”

阿須雲身上的光明開始漸漸暗淡,似乎終于在這場對峙中認輸。他輕輕閉上了眼睛,“你真的要躲在這裏?像個懦夫一樣,永遠躲下去?”

顏非放開了他,向後退了幾步。只在這幾步之間,他身上的光芒散了,飛舞的衣擺和長發漸漸服帖,那漫天烏雲也紛紛離散,陽光重新從湛藍的天幕中灑下金色的光粉。轉眼間,又是一派風吹林動鳥雀靈歌的安寧景象,仿佛剛才那天地晦暗日月無光的可怕景象不曾出現過。

“你走吧。”顏非冷冷地說。

阿須雲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是他終究沒有說出來。他悲傷地望了他一眼,身影倏忽散去了,只留下幾片玉屑撒在他站過的地面上。

顏非的內心卻并沒有放松,他知道阿須雲既然找到了他們,就絕不會這樣輕易放棄。如果被逼得太急,只怕連放風給天庭,讓天庭的人來逼他出山的手段都使得出。

他需要好好計較以後該怎麽辦……那些仍舊被阿須雲控制的信徒,他也不能就任他們繼續無頭蒼蠅一樣亂轉,而那些為了讓他複生而獻祭的鮮血,也不能白白犧牲……他記得他肩上的責任,可是……他也同樣不能放下那個仍在深山中等待他的人。

他将空空如也的魚簍和釣竿收好,長長地嘆了口氣。

如果他沒有取回命魂就好了……只要他稍微再多遲疑一會兒,就可以及時看到還活着的師父,就不會落到現在這樣……比三百年前還要兩難的境地。

那些咆哮在他腦海中的記憶,如惡靈一般蠶食着他,令他心中充滿了無數的矛盾和沖撞。有時候他覺得自己随時都會被那些矛盾的東西撕成碎片,連放松和休息的時間都沒有。他在路上找到了些可以食用的菌菇,裝在魚簍裏,提着回了他和師父的小茅屋。卻見檀陽子正趴在屋頂上,修補似乎剛剛被吹飛的茅草屋頂。

“回來了?”檀陽子邊忙邊問。

“嗯,可惜沒釣到魚。不過我們今晚可以吃蘑菇宴了!”顏非邀功一樣舉起手中裝滿蘑菇的魚簍。

接下來的晚上似乎還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樣,顏非煮好了晚餐,和師父兩個人圍坐在小小的篝火邊,看着樹下飛舞的點點螢火,時而靜默,時而聊起過去的趣事。多數時候是顏非說着,檀陽子聽着,然而今天檀陽子卻主動問了句,“你有心事?”

顏非剛剛喝了一口湯,故意做出不知道師父在說什麽的表情,“嗯?”

“不必裝了。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我?”檀陽子輕輕将碗放下,擡起一雙沉穩卻有力量的眼睛。顏非自從回來後就好像有哪裏不太對,雖然說不上來是哪裏不一樣。大約是他那青鱗鬼莫名其妙的直覺。

顏非猶豫了片刻,說道,“師父,我們要不要換一個地方?”

“換一個地方?”檀陽子略略思忖,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今天傍晚那陣風,我便覺得有些突然。是不是天庭發現了?”

“那倒沒有,不過我聽一個過路的獵戶說這山裏有妖怪。我怕他們是醫仙派的爪牙。我想,大概還是換一個地方比較穩妥。”

似乎覺得顏非說得頗有道理,檀陽子點點頭,“你認為去哪裏好?”

“我在想……西域?”

檀陽子的手指輕輕描摹着陶碗的邊緣,他沉思片刻道,“我一直在想,或許人間不是最适合藏身的地方。”

“你是說回地獄?”

“不,回地獄便是自投羅網。我想的是……中陰界。”

檀陽子剛說完,顏非立刻便說道,“不行!”

檀陽子訝然,“為何?”

“中陰界……什麽都是腐爛的,那種地方怎麽呆的下去!而且又跟人間重合那麽多,很容易就會被發現的!”

“只要我們在周圍點上足夠的屍燭便好了。至于屍燭的制作方法……我用了這麽多年,大概也聽那些孟娘子說過一些。”

“難道我們要偷偷跑到人家的墓地裏面挖屍體嗎?”顏非滿臉都是拒絕,“而且一個屍燭只能維持那麽短的時間,我們要藏到什麽時候都還不知道。”

“我們不用一直待在裏面,只是作為以防萬一而準備。如果有被發現的跡象,我們可以暫且去中陰界避難。除非來抓捕我們的是青紅無常,否則就連天兵都進不去。”

然而顏非卻還是堅決不同意,檀陽子對于他似乎稍稍有些強烈的反應略感訝異,畢竟以前顏非對于中陰界可沒有這麽大的厭惡。

就算看到的都是各種各樣扭曲的命魂确實是很強的視覺沖擊,但他們一對青紅無常,對于這個早就見怪不怪了。之前出任務的時候也沒見他這麽讨厭中陰界啊?

顏非此時蹭到他旁邊,雙手扯着他的袖子,“咱們還是先往西邊走吧師父~”一邊說着,還一邊從下往上看向檀陽子,露出一雙水汪汪的哀求的眼睛。

檀陽子對于撒嬌攻勢向來沒有抵抗力,只好“免為其難”地同意。

第二天一早,他們便用水澆滅了未燒透的火星,包上簡易的行李。為了不因為使用法術驚動任何妖物或者天庭,他們只能徒步跋涉在無窮無盡的深山老林之間,将是一段漫長的旅程。

一連行了數日,終于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村落。只有寥寥幾十戶人家,多數都是獵戶,還有一些是從山裏砍柴或采草藥菌子出去賣的。他們進入村子的時候險些以為這是個荒村,一股子廢棄的蕭條彌漫在小村上空,房屋破敗,家門緊閉,也看不見在外面玩耍的小孩。

走在那條布滿砂礫碎石、順着山勢起伏向上的土路上,檀陽子感覺到從兩旁“廢物”那些黑洞洞的窗子縫隙間,有密集的視線在窺視他們。他一轉頭,果然在一扇破了洞的窗戶後看到一雙一閃而逝的眼睛。

“有人嗎?”顏非問了一句。

四下寂靜,連鳥鳴都沒有。之前他們經過的那片樹林可不是這個境況。

終于,一道破舊的木門吱呀作響着被推開,從裏面探出一張紫绀色的、如朽木一般萎縮的臉,“你們是哪兒來的?”

檀陽子說道,“我是一名道士,這位是我的徒弟。我們只是趕路經過此地,不知可否借宿一宿?”

誰知他話一出口,那老人的眼睛倏然亮了起來。

“道士?那你一定會捉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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