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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忘憂林 (4)

檀陽子和顏非萬萬沒想到對方問出來這樣一句話, 遲疑了片刻才道, “呃……我們只是普通道士……”

“道長!道長你一定要救救我們啊道長!”那老人竟然從門後一下子撲到檀陽子腳下,聲淚俱下地哀求道, “我們沒辦法離開這裏,再這樣下去整個村的人都會死的啊!”

他這樣來一下, 突然間又有許多灰頭土臉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人影挨家挨戶鑽出來, 如蝗蟲一般将檀陽子和顏非團團圍住,跪下來連連叩拜, 嚷嚷着什麽“仙人救救我們!”, “道長行行好吧!”,“真人一定是老天爺派來的!”雲雲。他們的哀求聲混在一起, 如雷聲一樣從四面滾滾而來,止都止不住。檀陽子想要将那老人扶起來, 但是他卻像是打定了主意一樣不肯起身,還越來越使勁地往地上磕頭。

此時忽然顏非怒喝一聲, “夠了!!!”

他的聲音如此恢弘,一瞬間竟然壓過了所有人的哀求聲,回蕩在寂靜的山谷之中。一股難以言喻的威懾之氣從他身上彌散開來, 一時間所有人都住了口僵在原地,驚懼地瞪着一雙雙茫然的眼睛望向顏非, 似是不明白為什麽一個看上去年紀不大的青年會給人這般沉重的壓迫之感。

不止村民,連檀陽子都被他震了一下, 驀然感受到一種重若千鈞的威赫。他訝然地轉頭看向顏非。

顏非迅速地收起了那轉瞬間流露出的氣勢,清了清喉嚨, “我們還要趕路,等到了城鎮中會代你們去請一位道士來。”

可是他剛說完,檀陽子卻對他一擡手,轉身看向老人道,“你們村中鬧鬼麽?”

“師父!”顏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師父瘋了嗎?越是有鬼,就越有可能遇到青紅無常,有可能遇到妖怪,甚至有可能遇到天界的爪牙。他們此時絕對要敬而遠之才是!

檀陽子卻連頭也沒回,只是擡手止住他的話。

那老者連忙娓娓道來。

這村子名叫忘憂村,而這片環繞着村子的樹林便叫做忘憂林。他們世代生活在大山深處,鮮少與外界有任何交流,本是一處被山林寶藏包裹的世外桃源。直到三個月前,有幾個行腳商路過村落,在他們村子裏過夜。其中一個看上去最富有的商人的貨品裏有很多從西域購入的奇珍異寶,包括味道奇異的香料、閃爍着七彩光芒的織錦、繁複華美的金手镯、能在黑夜裏閃閃發光的夜明珠。而最引人注意的卻是一只寶箱。那箱子不算大,十寸見方,似乎是用紫檀木雕成,上面刻着一只饕餮吞噬一個人的古怪浮雕,看上去有點邪氣森森。然而商人卻說,這盒子叫“饕餮寶箱”。從這箱子裏可以源源不斷地取出食物,想要什麽都可以。

村民們一開始不相信,于是他便問離他最近的一個孩子說,“你想吃什麽?”

那孩子說,“紅燒肉!”

商人笑眯眯地将手伸入空空如也的箱子中,再擡起手來,便端了一碗熱騰騰冒着油光的紅燒肉。

衆人都看呆了。

立刻又有一個孩子叫道,“我要吃黃米年糕!”

商人又将手伸入箱內,掏出一碟嵌着水晶棗子的黃米年糕。

烤乳豬、鴨血羹、羊肉饅頭、梅花餅……凡是人們能想到的,那箱子裏全都能拿出來,只是有時候拿出來的東西太大,或許會被卡主,要兩三個男人合力強行才能拉出。

有了這樣東西,全村的人便都不再用辛苦地出去打獵采摘種植蔬菜了。大約正是這樣的念頭,另村裏的趙春起了歹念。他半夜潛入商人的房間想要去偷箱子,卻意外地發現商人并不在床上,事實上那幾個外鄉人和行李全都不見了,空蕩蕩的床鋪上只剩下那只箱子。

趙春将箱子悄悄帶回家,當天晚上便和媳婦一起小心翼翼地打開箱子,從裏面取出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兩個人再加上他們那才剛剛五歲的兒子大快朵頤一頓,心滿意足地倒頭大睡。

趙春将箱子的事悄悄告訴了自己的好兄弟白裕,并且拿出了不少糧食接濟對方。白裕小時候因為痿症導致右腿嚴重萎縮變形,不良于行,沒辦法進山打獵也取不到媳婦,若不是靠着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趙春的救濟只怕早已餓死了。然而趙春不知道白裕因着常年受到殘腿的折磨和村人的歧視,心靈早已被怨恨扭曲。他漸漸開始怨恨上天為什麽要讓他得那種病,怨恨他的父母為什麽不帶他進城醫治,怨恨那些看也不願意看自己一眼更遑論願意嫁給他的少女們。他一邊接受着趙春的救濟,一邊卻又嫉妒趙春有那麽好的運氣,不僅有他永遠都沒辦法有的妻兒,現在還有取之不盡的口糧。而自己,明明頭腦一點也不必趙春差,卻只能靠着別人的施舍度日。

于是有一天他聲淚俱下地哀求趙春将寶箱讓給他。

“大哥,你身體健全,又有家有子,将來老了也不缺有人奉養你。可是我呢?我什麽也沒有,如果沒有你可能早就餓死了。但是有了這個箱子,我就什麽也不怕了!大哥!你好人做到底!把它讓給我吧!”

趙春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的兄弟,連連擺手,逃一樣地離開了白裕家。并且之後也再也沒有去過。

幾天後,白裕忽然拄着拐杖出現在趙春家門口,說是準備了一桌酒菜,想要請趙春過去,為了自己的貪婪無理向他賠罪。趙春見他誠心誠意相請,也便心軟了,便應邀前去。可是他吃菜吃到一半,忽然腹痛難忍,緊接着栽倒在地渾身抽搐、口吐白沫。他瞪着一雙幾乎要突出眼眶的眼睛,伸出顫抖的手指指着白裕,“菜裏……菜裏……”

“菜裏有老鼠藥。”白裕笑得扭曲陰森,宛如惡鬼一般說道。

趙春咽氣的時候,那雙眼睛仍舊死死盯着白裕,裏面全都是刻骨的怨毒。

緊接着他又裝出一副驚惶的樣子沖向趙春家,向趙春的妻子謊稱趙春好像中邪了,趙家妻子連忙沖進白裕家,緊接着便被白裕一起殺害。

趁着月黑風高,白裕将趙春夫婦的遺體搬回他們自己家,并且很快在卧室中找到了那寶箱。他正要離開時床上熟睡的孩子卻又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問他,“白叔叔,我娘呢?”

白裕還對他笑笑,“你娘一會兒就回來,乖,先睡吧。”

在離開的時候,他在茅草屋頂上放了一把火。

大火燒了一晚上才被撲滅,期間不少村民都聽到過那孩子凄厲的慘叫。那種慘絕人寰的叫聲另很多人自那之後連續一個月每天晚上都噩夢不斷,還有那股令人惡心的、烤肉的味道。

大火中發現了三具焦黑的屍體,幾乎難以辨認面目。而最可怕的便是那具小小的、用一種極度痛苦扭曲的姿勢蜷縮着的孩子的屍體。

一開始村民都以為這是一場悲慘的意外,雖然老村長也有些奇怪,為什麽沒有聽到趙春和趙家媳婦的慘叫聲,只聽到了孩子的叫聲呢?

東頭的木匠草草打了三口棺材,在村外設了一個靈堂,把三具屍體停在那裏。白裕痛哭流涕,悲痛欲絕,傷心狀另所有村民都十分心酸。不少人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說大家以後也會像趙春那樣接濟他的雲雲。但是他們不知道,白裕自己回到家後,抱着那箱子笑了整整一個晚上。

然而他并沒能高興多久。

起先,是三天停靈結束後,去擡棺材的人們覺得,棺材怎麽那麽輕,輕到就像裏面什麽也沒有一樣。再仔細一看,棺材板的釘子散落在地上,像是被誰給起了出來……

他們于是打開棺材蓋,想要确認一下裏面的狀況,結果一下子所有人都傻了眼。

棺材裏空無一物,只有三具黑色的人形印在底部的麻布和茅草上。而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那三個棺材蓋的背面,都布滿了指甲留下的深深爪痕,有些爪痕入木三分,裏面還殘留着黑色的焦炭狀的血肉。

在場的幾名高大漢子一瞬間也全都膽寒了,有一個丢下棺材杠就跑,還有幾個腳一軟坐到了地上。不到日落時分,這詭異的消息便便傳遍了全村。

有人說,趙家三口可能屍變了。也有人說,他們可能是含冤而死。

而最心驚膽戰的,恐怕便是白裕。晚上他鎖上了門,關死了所有門窗,又惶然地檢查了一遍又一遍。晚上他不敢吹熄燈火,蜷縮在被褥裏,一絲睡意也沒有。深沉的黑夜裏任何一點輕微的響動都令他如驚弓之鳥一般戰栗。他輾轉反側半宿,終于漸漸陷入沉眠。

忽然,他無緣無故從夢中驚醒。

黑暗裏,他那間狹小的屋子裏一片死寂。那些簡陋的家具、破舊的碗碟、堆在一起的竹筐瓦罐都在黑暗裏靜靜地蟄伏着。

他眨了眨眼睛,不确定是什麽讓自己醒了過來,而且心跳飛快,喘息急促。他感覺有一種毛毛的感覺在背脊上蔓延,卻找不到這突如其來的恐懼的源頭。

他稍稍揚起頭,四下看了一圈。黑暗讓白天裏再普通不過的東西都變得古怪扭曲,像是什麽伺機而動的怪物。

“自己吓自己……”他呢喃着躺回床上,深深呼吸幾下,用手掌壓住在胸膛裏驚惶跳動的心髒。

忽然間,他聽到了一陣奇怪的聲音。

有點像是……吃東西的時候吧唧嘴的聲音……

他猛然坐了起來,再一次環顧四周。就在同時,那吧唧嘴的聲音消失了。

這一次他眯起眼睛,仔仔細細地去分辨黑暗中的景象。就在此時,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明明是點着燈睡覺的啊?

燈是什麽時候滅的?

然後,他便注意到了在他那仍舊擺着剩飯的飯桌旁的凳子上,隐約有一個用手抱着膝蓋蹲着的、小小的黑色影子……

白裕只覺得一口氣驟然噎在喉嚨間,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他全身僵硬,恐懼令他動彈不得。但是他知道他應該逃跑……他強迫自己冷靜,伸手抓住他放在床邊的拐杖,小心翼翼地滑下床。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個蹲在凳子上的小小黑影,他甚至能感覺那一團黑暗如同深淵般的面孔上有一簇視線正緊緊盯着他。但是它一直沒有動。

一股惡心的感覺從胃裏向上翻湧,白裕用盡全力才忍住嘔吐的沖動,一點一點挪向門口。他顫抖的手摸向門栓,猛地拉開門便往外逃。

可是外面,卻仍然是他的房間……

白裕愣住了,他用力地閉上眼睛,甩甩頭,還使勁扇了自己幾個耳光。可是再睜開眼睛,看到的卻還是一樣的景象……

那小小的黑影仍然蹲在凳子上。

白裕回頭,又轉回來,兩個房間如同鏡面反射一樣,分毫不差。

白裕恐懼地大叫一聲沖向對面的房門,可是打開以後,卻仍然是他的房間。只不過,這一次,在那黑暗的角落,似乎多了什麽東西……

多了一個黑色的、細長的、如影子般漆黑的人形,看上去,似乎是個女人的樣子。

白裕忙向後退,退回之前的屋子裏,可是在這裏,也仍舊有那黑色的沉默的女人、被火燒得殘缺不全,如影子一般立在牆角,靜靜地面對着他。他甚至分不清她是否還有五官。

白裕再想逃,卻猛然發現所有的門窗全都不見了,變成了堅實的牆壁。與此同時,所有光線都消失了,他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黑暗裏那種咀嚼和吧唧嘴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離他越來越近。他近乎崩潰地大叫着,摸索着床頭櫃子上的火折子點亮床頭的油燈。可就在光明照亮了周圍的一霎那,也同時照亮了一張燒焦了的沒有了五官的臉。

那張臉在他面前從中間縱向開裂,露出了噩夢般的紅色血肉,和一排一排尖銳的牙齒。

白裕的半個腦袋被那張縱向的嘴撕咬下來之前,一直在尖叫着,“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然而這只是開始而已。

白裕的屍體在兩天後才被人發現倒在他自己的房門前,包括臉在內的前半個腦袋似乎被什麽野獸吃掉了,腦漿和大腦的碎塊滿地都是。然而他的屍體在一天後也不見了。

那之後就有人說,在林子裏看到了半個腦袋的人,還有三個燒焦的人四處游蕩。一開始村人是不相信的。直到某一天,一個出去洗衣卻一直沒有回來的村婦被人發現死在溪水裏,明明是冰涼的溪水,她的皮膚上卻布滿仿佛是被滾燙的開水燙煮出的水泡,而且整條右腿都被吃掉了。後來她的丈夫才承認,她悄悄從白裕的家裏偷出了那個饕餮寶箱。

村人于是認為那箱子是不祥之物,便将之帶到林子深處埋掉了。可即便如此,也不能阻止悲劇蔓延。每隔三天,都會有一個人以恐怖的姿态死去,而且身體的一部分總是像被吃掉一樣。而且也有越來越多的人發現林子裏有古怪的東西活動,周圍的獵物越來越少,連鳥鳴聲都聽不見了。到了深夜裏,林中更是時常可見窸窸窣窣的鬼影,還能聽到某種類似咀嚼和吧唧嘴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不再有人敢進入林子裏,并且開始有人試圖逃出村子。

可他們很快就發現,不論他們怎麽走,明明是出村的路卻總是會回到村子裏來。他們試了各種方法,甚至冒險從林子裏穿出去,可不論怎麽走都走不出村子方圓一裏。

死的人越來越多,他們開始發現,死去的似乎都是那些吃過饕餮寶箱裏的食物的人。

問題是那行商來的那天,村裏人大部分都吃過那箱子裏的東西了。也就是說,他們全都要死。

于是村子漸漸荒廢,他們不敢出門,将門窗都封死,日夜在家中求神拜佛,求老天爺派人來解救他們。終于,老天爺聽到了他們的呼救,派來了一名道人,他們又怎麽可能輕易放走這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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