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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舊神囚牢 (5)

愆那發出了一聲垂死野獸般凄厲的悲鳴, 他的身上鬼氣驟然傾瀉四溢, 卷起無盡塵埃。顏非也猛然撤開手掌,精疲力竭一般向後退了數步, 靠在那高聳入雲的立柱之上劇烈地喘息着。

在虛無之境,所有這一切記憶在他腦海中同時蘇醒的瞬間, 他便忽然明白了自己對愆那那種無法解釋的執念的由來。

顏非是波旬還給愆那摩羅的孽債。他是為愆那而生的。

愆那跪在地上, 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團,白發頹然迤逦在地面上, 不斷地發出令人心肺劇顫的恸哭之聲。準确地說那不像是哭聲, 更像是由于太過痛苦而發出的哀嚎。

顏非眼中也流下淚來。

他本來不想讓愆那知道一切,他希望愆那還可以把他當成以前的顏非, 一切都不要變。

可是不行了……從他選擇接受命魂的一霎那,一切就已經太晚了。更何況……他也有責任讓愆那知道, 希瓦一直深深愛着他,從未背叛過他。

原來的他總是想要取代希瓦在愆那心中的位置, 但是現在,他知道那根本不可能了。

就連他本身對愆那的執念,只怕也是源自那段遙遠的持續了千年的深沉愛戀。與那無數次轉生的痛苦和糾纏相比, 自己對愆那的愛是多麽蒼白幼稚,不堪一擊。可是他不能放開愆那, 這十年的相處中,對愆那的執着早已滲入骨血, 嵌入靈魂。就算恢複了數劫以來的記憶,這份執着也沒有褪色半分。

或許他們兩個全都被詛咒了……被寰宇中不知名的力量, 遠超于任何現有神明的力量。

而愆那的世界,崩壞的徹底。

原來希瓦從來沒有抛棄過他,原來希瓦一直深愛着他,原來他們之間的情從未冷卻過。

從前他以為自己失去的是一份早已無法挽回的相知相守,可是現在他才知道,他失去的遠遠比那更多……

如果他能察覺到希瓦內心的痛苦,如果他沒有只關注自己身上的苦難而忽略希瓦的心情,或許他們現在仍然在一起,或許他們早已獲得遍尋不到的安穩和幸福。可是他沒有,他沒有去努力了解過希瓦那深邃到不可探尋的內心,沒有想象過每一次希瓦看到自己凄慘的樣子時有多麽絕望。他以為希瓦很堅強,比他要堅強。

于是,他失去了一切,還怪罪希瓦抛棄了自己。

愆那從未這樣恨過自己。他終于知道,他真的是沒有資格獲得幸福的。他活該承受一次又一次的痛苦轉生,活該在無邊的地獄和完全不遜色于地獄的人間中永遠掙紮下去。

痛苦……太痛苦了……活在這個世間太痛苦了……沒有出路,不論怎麽掙紮都沒有希望,不論如何選擇都是錯,不論多麽努力也如蜉蝣撼樹,惘然而徒勞。

他的痛苦化作森冷的火焰,燃燒着他的五髒六腑。他的口中溢出鮮血,眼中也流出鮮血。血淚和他臉上的青色花紋糾纏,顯得恐怖而凄厲。顏非沖過去緊緊地抱住精神崩潰的愆那,在他耳邊一遍一遍徒勞地說着,“師父……你還有我啊……我還是你的顏非,我不會離開你……現在我有能力了,我會替他給你你應得的一切……”

可是愆那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他只是不停掙紮着,力氣大得吓人,就算顏非現在有波旬的力量也仍舊壓制得十分勉強。直到愆那無法承受那種傷痛,陷入了某種逃避一般的昏沉和深眠之中,他才敢稍稍放松力氣。

他滿頭大汗,胸口仍然像是壓着一塊沉鉛,連呼吸都發疼。

此處乃是地獄中一處荒僻冷寂之地,坐落于阿鼻地獄之外的無邊無際的孤獨地獄之中。很久很久以前,當梵天戰勝了以濕婆為首的舊神,那些曾經統禦寰宇不可一世的神明便都被囚禁在這些孤獨地獄裏,永世不得出離。那些堕落的天人在這裏建起了無數高大宏偉的塔樓宮殿,妄圖在地獄中建造一個新的天堂。可是他們失敗了,地獄就是地獄,到處都只有幹涸和死亡,再也沒有幹淨的水喝,沒有香甜的鮮果吃,能果腹的也不過是些肮髒的蟲子身上帶毒的肉,用再高明的方法烹制也無法讓它們變成佳肴。他們呼吸着沉重的彌漫着硫磺味道的空氣,身上天人的光輝終于漸漸暗淡,美麗的面容迅速枯萎,豐潤的脂肪只剩下皮包骨頭。不出三劫,舊神們便幾乎消逝殆盡了。

而這一處宮殿,曾經便是那六合上下最強大尊貴的毀滅之神——濕婆最後的宮殿。

曾經波旬來到地獄的時候偶然進入了很難找到入口的孤獨地獄,找到了這些被無盡彼岸花吞噬的古老廢墟。他在那些巨大宏偉卻又令人心生恐懼敬畏的遠古屍體之間游蕩,曾經的輝煌早已遙不可尋,但那些尚未完全褪色的壁畫卻依稀還能看到那些神明強盛時的無所不能和失敗後的怨恨不甘。波旬的內心曾經受到很大震動,如果舊神的秩序可以被撼動,那麽現在的秩序也一樣可以被撼動。

他們每一個神明都以為自己福澤深厚,無堅不摧。可就算是濕婆也一樣有隕落的一天。

他希望自己在隕落的時候不是那樣心懷怨恨的可怕樣子。

後來的涅槃塔便是按照他記憶中的濕婆宮殿為原型而建。

那時候的他萬萬沒想到他會把原本用來懲罰失敗者的孤獨地獄當成藏身之地。

顏非沒有去找阿須雲,他已經不再相信他了。他來到這裏,是要等另外兩位神明。

如果他們會來的話。

顏非看着懷裏的愆那,用袖子仔細地擦去青鱗鬼眼下和唇邊的血跡。他眉頭緊緊蹙着,無數種擔心在他頭腦中盤桓不休。愆那會不會做出什麽傷害他自己的事?是不是應該把他的斬業劍封住?不過斬業劍是愆那的一部分,是不會傷到他的才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不能解開鎖鏈,一旦解開,愆那一定會馬上消失。

他小心地将愆那放下平躺在地面上,走到宮殿之外,打開渡厄傘旋轉起來。卷起的風如一條絲綢般掃過四周的彼岸花海,紅色的花瓣如同有魂靈一般紛紛被卷入傘中。他捧着一傘的曼珠沙華回到宮殿廢墟中,将它們鋪展在地上,如同一張散發着腥甜香氣的床。他将愆那抱起來放到上面,希望那香氣可以給愆那混亂的頭腦一絲安寧。然後他迅速離開孤獨地獄,在阿鼻地獄的周邊獵殺了幾只糜蟲,将那些惡心而血淋淋的肉塊帶回孤獨地獄,将它們中的一半切成一片一片的,攤在地上晾曬風幹。剩下的則用他從人間弄來的香料仔細烹煮,把腥味盡量去掉,加入更多的調味品。顏非在人間從來沒機會給檀陽子做像紅燒肉這樣重口味的肉菜,畢竟為了保護人身的長久檀陽子制成吃素。可是現在他終于有了機會……

只是不知道師父還會不會吃他做的東西……

一想到這裏,他心口便又是一陣緊縮的疼痛。

在他的努力下,就算是惡心的糜蟲肉也飄出了某種油膩而誘人的香味。他自己嘗了一口,感覺勉強可以下咽,便盛了一碗回到愆那睡着的宮殿中。

不過那個時候愆那已經醒了。他安靜地坐在那些彼岸花之上,銀白長發迤逦在身後,平日裏冷峻堅毅的面上卻只剩茫然空洞。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看着顏非,可是澄黃的眸子裏沒有映出他的影子,也沒有任何情緒,好像什麽都已經枯竭了。

顏非小心地走到他身旁,雙手捧着那只陶碗,“師父,吃點東西吧。”

愆那看着他,那眼中似乎多了一絲譏諷之色,“師父?”

“……”

“看來你很喜歡這個游戲?”愆那用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着空洞和荒謬的表情望着他,“在給我看了所有東西以後,你仍然以為我可以把你當成以前的顏非?你們神都這麽蠢嗎?”

顏非感覺臉上仿佛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羞愧如火燒在他的臉頰上,“對不起,我一時不習慣改口……”

愆那扯了一下手腕上的鎖鏈,“你要鎖我多久?”

“……”

“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拿去就是了。”愆那用一種平淡到毫無起伏的聲音說道,“你想要什麽姿勢?要我轉過身去麽?還是要我站起來?想要玩什麽花樣快點玩,玩膩了就放我走。”

“別再說了!”顏非憤怒的聲音中卻有一絲濃濃的疼痛,“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的人??”

“不然呢?為什麽一定是我?我不過是地獄無數惡鬼之一,沒有什麽強大的力量,也沒有什麽特殊的身份。你是第六天天魔,也不至于被希瓦摩羅的感情影響到真的以為自己愛上了我的地步吧?”

顏非放下手中的碗,低下頭去,“我為什麽就不能愛上你你難道還不明白為什麽我會變成顏非,為什麽我會遇到你麽?顏非是為你而生的啊!”

“為什麽?因為你想要償還?想要還給我一個希瓦?”愆那那荊棘一般紮人的諷刺笑聲紮得顏非鮮血淋漓,“你永遠也代替不了他!!!”

此情此景,仿若顏非很多年以前的噩夢成真了一般。

愆那雖然明知對方早已不是他記憶中的徒弟了,準确地說,他認識的顏非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切都是謊言,都是這個美麗而狡猾的、喜歡玩弄人心的神明的謊言。可是當他看到顏非臉上露出心碎般絕望的表情,還是會覺得心中一窒。

他哪裏舍得對顏非說這樣的話……

顏非低下頭去,“我沒有想過要代替他……我只是……不能再失去你了……”

愆那幾乎要相信那逼真到令人眼眶發疼的深情了,但他不打算再被蠱惑,再一次成為這個神明手中的玩物。他冷笑道,“不能失去?你不過是受到希瓦執念的影響罷了,你們天人根本就沒有動情的能力。你不是要合并六道改寫秩序麽?那麽多重要的事要做,你又何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顏非從前從不知道,從師父嘴裏出來的話原來可以如此傷人。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盛接愆那的怒火,可是面對着那些帶刺的冷笑,荒漠般的空洞冷淡,他覺得自己永遠也準備不好。

于是他逃了。

他逃離宮殿,如一個迷路的旅人一般,沖入宮殿外的花海之中。他激烈的動作攪起一天飄散的花雨,卻也不過是在無邊無際的紅色海洋中攪起一朵小小的浪花而已。

他筋疲力竭地跪下來,躺在花叢中。他的手死死攥成拳頭,将手邊的花抓得稀爛。

“莫要拿花來出氣啊。”一聲幽柔的嘆息順着花香飄到他耳邊。顏非坐起身來。

不遠處的曼珠沙華中央,立着那既古老又年輕,既醜陋又美麗的女神。她紫霞般的長袖和絲縧飛舞在風中,一半渾濁一半妩媚的眼睛穿透時間的隔膜落到他身上。

孟婆用一種略帶悲傷又略帶欣然的複雜表情望着他,“你果然還是回來了。”

顏非低下頭,“我不想回來,可是他們每一個人都在逼我回來。”

“為何要見我?”孟婆問。

“因為只有你知道最原始的輪回是什麽樣子的。”顏非走向孟婆的方向,“在最開始,沒有任何天人規定秩序之前,在沒有任何污染之前,輪回是什麽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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