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4章 舊神囚牢 (4)

波旬的年齡對于一個天神來說尚算非常年輕, 但若是以任何其他道的時間來計算, 他都是一個十分古老的存在了。但即便活了這麽長的時間,他卻從來沒有動過凡心。對于一個像他這樣高貴而強大的神明來說, 凡俗的情愛不過是太低等的情感。他們的精神力早已超越了向往肉欲快樂的階段,也無法理解為何凡人将為了促進繁衍交|媾而産生的性沖動制造的偶然産物賦予那麽高的地位, 不斷在故事和傳說中加以歌頌。

直到他經歷了希瓦的一生。

希瓦在死亡那一瞬間釋放的強大執念反射進他的意識之中。一瞬間, 他仿佛成了希瓦身體中另一道旁觀着的靈魂。他能看到希瓦看到的一切,感受希瓦的所有感覺, 不論是幸福、愧疚、悔恨還是悲傷, 他都如希瓦本人一般品嘗着每一絲凡俗情感的濃烈味道。到一切結束,黑暗忽然降臨吞噬一切的時候, 他甚至以為自己正随着希瓦一同死去。

而他再次醒來的時候,感覺到的卻是前所未有的寒冷。那冷那般無情凜冽, 從他的每一個毛孔鑽入他的皮膚。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頭腦恍惚, 幾乎忘記自己的身份。他的周圍全是冰雪,無數冰雕玉築的美麗高樹伫立在四周,交織成水晶般絢麗的穹頂。他瑟瑟發抖, 覺得手腳被冰凍的疼痛正在漸漸變成麻木,他想要挪動身體, 卻只覺得全身肌肉都如同被撕裂過又拼接在一起一般疼痛。

疼痛的感覺對他來說是那樣陌生,他只知道那種感覺好難受, 好希望快些停止。

他要死了嗎?絕望的情緒恍惚從夢中延伸出來,前所未有的恐懼驟然攝住他的心神。

然後, 一道藍色的身影從迷蒙雪霧中漸漸析出,在遠處稍稍停頓,忽又走上前來。波旬緩緩地眨着眼睛,幾乎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愆那摩羅……剛剛還在他夢中的鬼……在夢中他……或是另一個尋香鬼,深深愛着的青鱗鬼。

波旬不知道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經歷的到底是什麽,但他還記得那雙澄黃色的眼睛,那雙承受了無盡苦難卻依舊堅定而溫柔的眼睛。他記得那強烈到令人窒息的眷戀和心疼,那似乎不屬于他卻又那般真實的憤怒和自我厭惡。原來情緒是這樣可怕的東西,可以令人的內心如入火宅般淹煎不休,可以讓人的萬年道行毀于一旦。

他不知道在夢中自己變成了誰,他只知道他要抓住眼前這個藍色的身影……

可是……可是他是青無常啊……

他是天庭的人,他是要殺自己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夢到這個青鱗鬼,但他不能死在他手裏。

他還有他的使命,還有那麽多的生靈指望着他……

他想起來了,他被離恨天三聖暗算了,然後……然後他被一片溫暖而舒适的黑暗包裹,再之後便是那古怪而鮮明的夢境。他在夢中變成了另外一個生靈,一個地獄中選擇追随他的尋香鬼,為了自己的愛人犧牲了一切卻什麽都沒讓對方知道,在最後的時刻甚至要求自己去替他給予他的愛人幸福……

那種情感太深沉,深沉到震撼人心。

太瘋狂了……到底發生了什麽?

波旬想要掙紮,卻發覺身體好像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一點也動彈不了。那青鱗鬼已經到了他身邊,力道輕柔地将他抱起來,往他的口中灌入了什麽濃烈嗆人的東西。他還來不及想那是不是毒藥,便覺得一股沁人的暖意從胃中蔓延向四肢百骸。他更加貪婪地汲取那酒液,冰封着他的寒冷漸漸褪去,他漸漸感覺自己可以動了。

可是忽然那青無常像是被燙到一樣猛然松開了他,他身上那淡淡的溫暖也随之褪去……波旬呻吟一聲,想要将那溫暖拉回來。可是他太虛弱了,從來沒有這樣虛弱過,令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只知道這感覺太難受了,他想讓一切痛苦停止,卻無法做到。

那青無常再一次小心翼翼地靠近,将他的身體稍稍翻過來一些。波旬于是看到了那張冷峻的面容、看到了他夢中見過的白發和布滿傷痕的角,以及那雙澄黃色充滿悲傷的眼睛。

波旬感到胸口驀然蔓延起刻骨的鈍痛,那是夢中那個叫希瓦的鬼每一次見到這章面容時胸中都會泛起的疼痛。他沒辦法将眼睛睜大,但是某種酸楚的熱意已經漸漸湧上眼眶。

他分辨不清這情緒到底來自何方,是自己還是那個死去的尋香鬼……

青無常似乎沒有意識到他其實是清醒的,他能看到愆那摩羅臉上的幾度掙紮,最後還是嘆了口氣,神色稍稍柔和。他将自己身上披着的一件類似動物毛皮的東西披到了波旬身上,又在旁邊升起一團火來。

又過了一段時間,波旬身上那種令他僵硬到動彈不得的冷意漸漸褪了些。他用力眨了下眼睛,抖落睫毛上的冰霜,然後開口問道,“這是……”

話剛一出口幾乎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自己的聲音怎麽變成了這幅樣子……難聽到吓人……喉嚨裏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一樣幹澀……

正烤着一塊不知什麽動物的肉的愆那摩羅擡起頭來,用森冷瘆人的表情盯着他,波旬恍然以為對方下一瞬就要把自己的皮扒下來放在火上烤來吃。

“說,你是誰。”

他的聲音和夢中一模一樣……

一霎那波旬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夢中愆那摩羅用同樣的聲音呻|吟喘息的樣子,想着那雙深色的唇瓣落在“自己”唇上的觸感……但他馬上止住自己的思緒……他在想些什麽啊!

有些不耐煩一般,愆那摩羅用刀切下一大塊肉,站起身向他走來,十分粗魯地将肉往他嘴邊一怼。

波旬有些狼狽地想要開口拒絕,可是一張嘴那塊肉就被硬生生塞到他嘴裏。他差點被那股濃重的腥味和脂肪的油脂嗆到。

自從誕生起就不太需要食物、就算吃東西也是吃仙果靈丹喝露水花蜜的第六天天主哪裏吃過這麽重口味的東西,臉皺成了一團。費力地咀嚼幾下便囫囵吞下去,用一言難盡的表情問,“你給我吃了什麽東西!”

“糜蟲肉。很多脂肪,能幫你恢複體力。”仍舊是非常暴躁的語氣。

糜蟲……他見過糜蟲,那種地獄溝渠中群生的、巨大的、惡心的、全身脂肪顫顫巍巍的蠕蟲……胃裏翻江倒海,酸苦的胃液湧到喉頭,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青無常一瞬間又變得兇惡起來,露出兩顆尖銳的獠牙,“從現在開始,是我問你問題,我沒問你的時候,你給我閉嘴。”

波旬有些讷讷地點點頭,認真地回答着青無常的所有“審問”。但是顯然他的回答并沒能使對方滿意。

愆那和夢境中見到的樣子似乎有些不一樣,夢中的他就算在最悲傷的時刻,眼睛裏仍然有某種生動的流光。可是此時見到的愆那摩羅眼睛裏只有一片寂靜蔓延的空洞,好像少了什麽重要的東西一般。就算是那份暴躁也沒了夢裏的生動氣息,變得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蒼白的僞裝,用來掩蓋某種茍延殘喘。

愆那告訴他,他想要找到波旬,殺死他。他的眼睛裏在那一瞬終于燃燒起了什麽炙熱的東西……仇恨,無邊無際的仇恨。

波旬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狠狠捏了一下。他不明白,為什麽愆那摩羅這麽恨他,他不知道那個夢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和這個青無常到底是什麽關系?

但很快他便開始明白了。

明白了那個夢并不是他的夢,而是另一個生靈為了他而消逝前最後的執念,另一個鮮活的生命完整而殘酷的一生。那個尋香鬼是他衆多的追随者之一,他甚至不記得和他說過幾句話。而面前這個青鱗鬼在此之前對于他來說也不過是天庭的爪牙之一,不願意去為了自己的未來抗争的膽小鬼之一,沒有任何特殊的意義。如果阿須雲沒有布下元墟大陣,他根本不會知道愆那摩羅是誰。

可是現在他知道了,知道了太多太多。

他看到過愆那的所有樣子。陰沉的、戒備的、發怒的、煩躁的、開心的、單純的、幸福的、溫柔的……各種各樣的時候,各種各樣的表情。他也看過了愆那摩羅每一世悲慘的轉生,他的心也跟着希瓦摩羅一起碎裂過、憤怒過、無奈過、絕望過……他體會了天人永遠也不可能體會到的那些炙熱生動到令人瘋狂的情緒,而由于極度虛弱中他失去了靈魂的壁壘,令他如一張空白的紙一樣瞬間就被所有的這些濃墨重彩的感情玷染。

他奪去了愆那摩羅的紅無常,奪去了一個那樣深沉地愛着愆那的愛人。

他沒想過他做的事會給那些他想要拯救的人帶來這麽多的痛苦,他不過是希望,所有像自己母親一樣堕入地獄的生靈都有機會得到解脫而已……

他從未想過要傷害像愆那這樣的鬼……

愧疚如同滾燙的熱油一般淹煎着他的心髒。有好多次,他甚至想要告訴愆那,他最恨的波旬就在他面前。

可是他終究是個懦夫……

愆那雖然憎恨波旬,對于追随波旬的其他人卻似乎并沒有那般憎惡。相反,他甚至對自己十分照顧,就算态度不好,但是卻将那毛皮讓給自己,而且似乎并不打算将自己交給酆都。

他不明白愆那為什麽要幫他?但是回想夢中看到的一切,他又覺得這般理所當然。

愆那從來就不是一個殘酷的生靈。他本性善良。

他本該是個天人……

一霎那,波旬完全理解了希瓦的痛苦。他明明那樣深地愛着這個被因緣際會推入地獄的單純靈魂,可是他自己卻是那雙将摯愛推入地獄的手。如果是波旬自己,恐怕也永遠無法原諒自己。那種愧疚,足以毀滅任何強大的靈魂。

而波旬自己又何嘗不是正在被愧疚吞噬?

愆那帶着他慢慢地離開了冰花森林,開始跋涉過一片一望無際的冰原。他明明可以就将自己扔在這裏,這就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可是愆那為了能夠幫助他逃離地獄,甚至不願意使用任何法術,怕引來其他的青紅無常。和愆那待在一起的時間越多,他便愈發難過。夢中見過的曾經那個生機勃勃的愆那,現在卻已經如一個空殼一般,似乎不知道寒冷也不知道疼痛。可就算已經這樣痛苦了,他還是願意幫助自己這個地方陣營的天人……

而最令他震撼的,是當愆那見他實在走不動了,主動将他背了起來的瞬間。

他知道鬼在接觸天人的時候有多麽痛苦,每一寸的皮膚接觸都如同被滾燙的烙鐵在燙燒。他曾經努力地想要消除這種痛苦,但是現在涅槃塔和六道歸一陣都被毀了,所以鬼又再一次開始懼怕接觸天人。明明應該是最劇烈的痛楚,愆那卻只是皺了皺眉頭,好似他早已習慣世間所有的傷痛了。明明皮膚都已經開始生出燎泡滲出血來,他還是拒絕放下自己。

波旬一生中從未被人背過。

就算是小時候,母神也沒有背過他,甚至很少将他抱起來。他習慣了強大,習慣了高高在上,不知道原來被一個堅強寬廣的肩膀保護着,是這樣一種奇異的感覺。

他知道有很多很多生靈被他吸引,為了他而戰為了他而死。但是在他如此脆弱的時刻,在他失去了所有光芒和力量的時刻,在他變得一無所有比一般的天人還不如的時刻,他不确定那些曾經被他吸引的靈魂是否還會相信他追随他。

但是這個青無常卻願意忍受着炮烙之刑般的痛楚來幫他、照顧他……為他搜尋食物甚至費盡心思将食物弄熟,周全地保持着他身體的溫暖。

除了他母神以外,還從未有誰對他這樣溫柔過。

他不确定是否是希瓦摩羅的執念對自己造成了影響,他發覺到自己越來越依賴愆那摩羅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凡心已動,心如止水的日子便一去不複返了。

問題是,愆那完全不知道他的心思,而且也不知道自己就是他恨不得扒皮啖血的那個神明。在愆那的眼中,自己不過是他舉手之勞幫助的某個小仙罷了。波旬恍然覺得這是某種報應,從前的他雖然自诩願意了解地獄的一切,卻并沒有真正去了解任何單獨的生靈,他不了解希瓦,也不知道愆那的存在,也不知道那地獄中萬億生靈的名字。可是現在,輪到他被自己在意的人忽略遺忘了。

“你為什麽要幫我?”兩人在冰窟中過夜的一晚,波旬曾經小心翼翼地問過。

愆那閉着眼睛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懶懶地哼了一聲,“怎麽?你想讓我把你交出去?”

“你應該恨我的不是嗎?我是波旬的手下。”

“我又不認識你,為什麽要恨你?”

“但你也沒必要幫我。”

愆那緩緩睜開眼睛,嘆了口氣,“因為我不想讓你死,就這麽簡單。你看上去還是個孩子。”

波旬一愣。

孩子?

他明明是已經活了數劫的第六天天主啊!自從五千歲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生靈說他是“孩子”了。

“我知道,你們天人壽命長。但是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還是個乳臭未幹的毛小子。”愆那嗤笑一聲,眼睛裏卻彌漫着悲傷,“很久以前希瓦也這樣說過我,現在我總算明白他的意思了。”

喉嚨裏像是結了硬塊,波旬感覺難以呼吸。

愆那看向他,認真地說,“以後莫要再被人煽動去做一些蠢事,逃去人間後找一個可以相伴一生的人,好好珍惜,好好過日子吧。你以為生生世世很長,實際上不過一眨眼,就全都過去了。”

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曾經希瓦向他許下的諾言,無法兌現的諾言。

他想去擁抱愆那,想去握住他的手,想要抹去他眼中濃烈的悲傷,想要給他很多很多更加幸福美好的記憶,想要将所有的苦難掩埋。可是他不能。他是天人,他會燒傷愆那的皮膚,他是波旬,他是愆那最恨的生靈。

自從九天娘娘過世後,他還從未這樣難受過。

他想要哭,卻發現太冷了,眼淚還沒來得及流出來就已經凍結在睫毛邊。

“愆那,你會記得我麽?”他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要那樣可憐。真是好笑,不過數月前的他,絕不會與可憐這個詞有什麽關系。

愆那微微挑起眉頭,似乎想要嘲弄他一番。但是他的神色略略一轉,稍稍柔和了些,說道,“會的。不過,以後別再被我或是任何鬼差見到。”

“我會一直一直記得你的。”波旬認真地望進愆那的雙瞳,宛如起誓一般說道,“欠你的,我一定會想辦法還給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