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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舊神囚牢 (7)

就算是當年被天庭人道和阿修羅道三道圍剿, 面對着如山如海的千軍萬馬, 波旬也沒有如現在這般焦頭爛額過。

愆那一心求死,整個人如槁木死灰一般, 不吃不喝也不說話,似乎打定主意要把那魔神逼瘋。不論顏非想什麽辦法, 如何勸解, 愆那就像是變成了聾子和啞巴,半點回應也不給他。幾天下來, 兩人都是心力交瘁。此時此刻的顏非盤膝坐在愆那對面, 宛如虛脫一般靠在身後的立柱上。而愆那由于不吃不喝再加上了無生意,原本健康的青色上泛着一層慘白的死氣, 雙眼緊緊閉着,眉頭也緊緊蹙着, 銀發上還殘留着前些日子自殘時留下的血痕。

顏非知道他不可能在這裏藏身太久。如今六道上下都知道波旬複活了,天庭正在大肆搜捕他。這孤獨地獄的入口雖然飄忽不定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 但是在人海戰術的攻擊下,總有人會知道這裏。但是他又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裏,他不想再去尋求阿須雲的幫助, 若是想辦法去通知他化自在天那些曾經的舊識,又怕會牽累他們。

況且愆那現在又是這個境況。

顏非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真的有認真考慮過孟婆說的話。

再這樣下去很可能是他們兩個一起毀滅的結局。可是顏非就是沒有辦法放開愆那。

他們都說他的情感來自于希瓦摩羅,可是希瓦給他留下的那些情感和執念中只有無盡的深情和悲傷, 卻絕沒有他這種強烈的占有欲。可是他的感情不一樣,那種黑暗的、濃稠的、甚至有些扭曲的獨占欲從他作為顏非還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在心底悄悄地生根發芽。不止一次, 他在夢境中對愆那做出醒來後會令他羞愧而恐懼的過分之事,偏偏身體的反應又昭示着他有多麽渴望對愆那做那些事。

或許是因為他漫長的神生中從未對任何其他生靈動心,所以一旦動了情,那洶湧澎湃的執着也絕非一般人能夠承受。他壓抑的欲念失去了神性的抑制,在他的人身中慢慢舒展枝葉,綻放成了一朵詭麗绮豔的惡之花。不過他仍然在壓抑着,因為他知道那心中的野獸一旦釋放,便是一發不可收拾,會傷到他的師父。他不希望愆那有一點的不開心。

可是現在,不論他如何做,愆那都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看着他了,再也不會露出那種從心底析出的溫柔微笑了。他的師父那麽執着長情,他決定了憎恨自己離開自己,就不會改變心意……

顏非感覺自己在一點一點失控,某種不甘和憤怒氤氲在他的心髒裏,催促着他将所有壓抑的東西都釋放出來。

為什麽……為什麽師父要那麽死心眼?

為什麽就不能相信自己,為什麽不肯正視自己就是顏非,從未改變過的事實?

不過是多了一條命魂,有那麽重要嗎?他對他的心明明沒有絲毫改變啊?

從小,他就一直一直追在師父身後,那麽努力才能讓師父回頭看他一眼,稍作停留。他還記得十三歲那年有一次師父回去地獄的時間超過了以往,他自己一個人留在人間,日複一日地趴在床邊看着師父的人身,期待着某天早上醒來看到師父在院子裏練劍。可是他一天一天地等,也沒有等到師父醒來。師父從來沒有離開那麽久過,他開始胡思亂想,開始擔心師父是不是在地獄遇到了什麽事,他急得如熱鍋螞蟻,一個人在屋子裏焦躁地走來走去,什麽也做不下去。他憎恨自己沒辦法和師父一起去地獄,永遠也沒有辦法了解師父另一面的人生。

到後來,他開始害怕,師父會不會不回來了?會不會酆都把他調到別的司了?會不會師父找到別的紅無常了?可是師父應該會回來跟自己說一聲的啊。他的胡思亂想到了一個新的層次,可是又無計可施。漸漸地他開始覺得憤怒。

為什麽離開那麽久?為什麽都不讓人給他帶個話?

于是後來師父回來而且沒有一句解釋的時候,他第一次開始鬧脾氣了。他不跟檀陽子說話,只是默默地做好飯默默地吃。師父顯然注意到他情緒不對頭,試着問了他幾次到底怎麽了。但氣頭上的顏非只覺得師父是在明知故問,于是愈發冷淡。

結果師父煩躁起來,一怒之下又回了地獄。

那次一回去就是一個月。

師父不知道那一個月中顏非是如何懊悔,如何害怕,如何一個人一邊整理菜園一邊哭着抹眼淚。

那是第一次,他意識到,如果師父選擇離開他,他根本沒辦法阻止。師父随時都有可能離開他,去一個他永遠也找不到他的地方。

或許師父讨厭他了,畢竟樣了他五年,也算是仁至義盡了。他不懂事,亂發脾氣,誰會喜歡他呢?或許師父在地獄已經找到了一個新的紅無常了,或許他們此時正開心地在地獄裏一起生活,或許師父已經忘記自己了。

少年的顏非一想到這種種對于當時的他來說非常有可能的情境,就覺得心如刀絞。他後悔,後悔極了。他真的不應該對師父發脾氣的。他不知道在他那個年紀,有一些叛逆的行為是非常正常的事,他只知道他日複一日祈禱,如果師父回來,他絕對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

然後有一天,師父真的回來了。

他不知道顏非在那一刻有種筋疲力竭到想要軟倒的沖動,有種溺水到将近死亡的人終于喘出一口氣的得救感覺。

自那以後,顏非在師父面前永遠都是笑着的,懂事的,不多提任何要求的。他将自己所有的陰暗情緒都壓在心底,用幾重重鎖全部鎖死。那是一塊劇毒的區域,會令他的師父瞠目甚至厭惡的區域。

而現在,他終于有了足夠的力量,不僅可以跟上師父的腳步,更可以保護師父了。可是師父卻再一次不要他了。

而他,不打算再委屈求全下去。他要愆那摩羅,要完完全全地擁有他。就算他不會原諒自己,不會像以前那般看待自己,他也不在乎。他只知道他絕不要放他走,寧願兩個人一起毀滅,也不要放手。

反正衆生稱他為天魔,不做點邪惡之事,又怎麽對得起這稱呼?

他于是站起身,來到愆那面前,居高臨下望着他,“你當真不想活了?”

愆那一動不動,如果不是胸腔微微起伏,他幾乎要以為他已經死了。

“既然如此,如果我出現在青蓮地獄,将天庭怒火引下來把你的族人燒個幹淨,你大概也不在乎了?”

愆那猛然睜開眼睛,似有幾分不敢置信般瞪着他。

顏非微微勾起嘴角,他從未用這種表情對師父說過話,但此時此刻看着愆那眼中燃燒的憤怒,他竟然覺得十分暢快,“還有那個叫阿黎多的摩耶鬼,他好像被阿須雲捉去了,只要我想,随時可以像捏死一只臭蟲一樣捏死他。你意下如何?”

愆那張開幹裂的嘴唇,用沙啞的聲音說,“你不會的。”

“我不會?”顏非蹲下身來,故意用一種輕佻的姿态捏着愆那的下颚擡起來,“你也說了,我是第六天魔王,不是你的徒弟顏非了,你怎麽知道我不會?”

愆那想要打開他的手,可是顏非的手卻像是鋼鐵一樣堅定,他根本無法撼動,“就算是波旬,也沒有濫殺過無辜。”

“別給我戴高帽子了。我已經死過一次,明白了很多事。有時候越是善良懂事,就越沒辦法得到自己想要的。倒還不如痛痛快快肆意妄為一番,死也死個痛快。”顏非越湊越近,明明是和以前相同的面容,不知為何卻給愆那一股沉重的威壓感,令他本能地想要瑟縮。

從前波旬還是波旬的時候,愆那從未正面面對過這個神明,沒有體會過他的強大和可怕。

“我知道你們青鱗鬼就算不吃不喝,也還能存活很長一段時間。或許你能活到看到青蓮地獄在離恨天之火中燃燒的樣子。想來看着那些萬年堅冰融化沸騰,應該也是一番很美的景象。”

愆那咬牙怒道,“你到底還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

“很簡單,我要你屬于我。我讓你做什麽,你就要做什麽。”顏非冷冷地說,“不準再做任何傷害自己的事,不準拒絕我的要求。”

愆那冷笑,“你要我做你的奴隸?”

顏非竟然點頭道,“沒錯。”

“你瘋了。”

“反正你也不想活了,又何必在乎什麽會發生在你身上?”顏非此刻離得他那麽近,他的嘴唇每動一下,都會擦過愆那的唇瓣,無比的暧昧,無比的誘惑。愆那卻不為所動,甚至連氣息都屏住了。顏非定定地凝視着他的雙唇,忽然如獸一般狠狠咬了下去。愆那用力掙紮,雙手用盡全力推着他的肩膀。可是顏非的身體巋然不動,雙臂将他困在牆壁和顏非的身體中間。

愆那恍然覺得自己要被吞噬了,他拼命向着在唇齒間翻攪的舌咬下去。獠牙刺進肉裏,顏非感覺到一陣尖銳的疼痛。他接受了這種疼,甚至懷念這種與愆那親密接觸的感覺。他仍舊貪婪地吻着愆那,濃烈且帶着血液的腥味。

兩人正相持不下,忽然空氣中有某種氣氛悄然改變了。一種深沉的陰冷從地底蔓延上來,驟然間四下的一切都變得比之前更加沉重森然。顏非放開愆那,輕輕嘆了一聲,用拇指抹掉愆那唇邊的血痕。

“真是不得安寧。”他低聲呢喃着,起身化作一道紅光,飛出舊神宮殿去。

殿外早已是另一番景象,那漫天的彼岸花海上攏上一層深藍色的濃霧,暗淡卻雄渾的肅穆氣息悄無聲息地吞噬了一切。霧氣中一道高大深沉的黑色身影依稀可辨,如雕像一般巋然不動。

顏非身上綻放出驕陽般熱烈的光芒,利劍一般撕裂那透着死亡之氣的暗沉。他微微揚起頭,從容中帶着一絲驕傲,走向濃霧中的黑影。他每走一步,那些深沉的霧氣便退卻一分,漸漸地那黑色身影的輪廓也愈發清晰。

若說女魃身上散發着的是兇殘的毀滅和死亡之氣,這個神明身上彌散的,卻是從宇宙之初便已存在的虛無。亘古而冷酷,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他的膚色黝黑,面容卻驚人地俊美,一席玄色金紋的華美神袍嚴嚴實實地包裹着那高大而端嚴的身體。那雙帶着一絲邪氣的紅色眼瞳如暗夜中的冥燈,似乎冷漠,又似乎帶着無盡的惡意。

這位神明便是鮮少露面無比神秘的夜摩天以及酆都之主——閻摩王。

顏非道,“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見我。”

閻摩也淡淡開口,他的聲音雄渾而冷酷,“我也沒想到你還敢回到地獄,波旬。”

顏非淡淡一笑,“你沒有帶天兵來,看來你和孟婆一樣,也還是比較喜歡我多過離恨天上那一位吧?”

閻摩沉默着,如一團黑色的霧,漸漸移向顏非的方向。

“上一次,我沒有幫你,而且有派出青紅無常參與那場大戰。你就不怕這一次我是親自來捉拿你的?”

“你若真想幫天帝,我豈有機會在人間重生?”顏非面對着那比他古老的多的恐怖死神,依舊面不改色,“我知道你之前不願意幫我,是不認為我的辦法可以解救地獄衆生,你不覺得我能贏。但是現在呢?”

閻摩的眼睛如兩團火,悄無聲息打量着顏非。

“你現在的身體屬于人類,就算是孟婆特意挑選的,也遠遠不如神明的身體強大。”

“若要推翻現有秩序,并不一定要有六道之中最強大的身體或神力。而是要有合适的盟友。”顏非話鋒一轉,“紫微上帝與阿鼻地獄鬼王交易一事,你想必知情?你真的要忍氣吞聲,看着他們在你的夜摩天煉出嬰蠱這樣罪惡的東西來?你真的能眼看着夜摩天的所有地氣被吸食殆盡?你願意看着你統治了上千劫的國度就此化為死地?更何況……就連酆都的地氣也開始受到影響了,閻蜜的病情恐怕也在惡化吧……”

“住口!”怒氣另閻摩顯得愈發高大恐怖,那些深藍的霧氣已經幾乎變成黑色了。

然而顏非卻不退反進,“你我心知肚明,現在的紫微上帝已現天人五衰相,時日無多。他為了給自己延壽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你真的還願意效忠這樣的天帝麽?你對他的忠心,他根本不屑一顧,讓你來掌管最貧瘠黑暗的一天,美其名曰讓你看管舊神,可是舊神早已逝去千劫了。他甚至連地氣都不願意留給你半分!”

閻摩再一次沉默。他原本就不是一位喜歡說話的神明,就算是當初的蟠桃盛宴中他勉為其難參加,也是如黑色的雕像一樣坐在席位上,別的神仙都不敢給他敬酒,只敢暗自議論他。

顏非也不逼他。他相信閻摩會來見自己,而且沒有帶任何随從,就說明他已經做了自己的選擇。

終于,閻摩開口了。

“我來是想告訴你,天兵就要到了。長庚仙君已經在各大地獄布下天羅地網,只等着你出現。這裏也不會安全,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閻摩王一揮袖,揚起一團濃稠到足以吞噬任何光明的黑暗。周圍那種陰沉的壓抑也在迅速褪去,如他來時一般悄無聲息。

顏非輕輕呼出一口氣。

其實跟閻摩王交談,就算是他第六天天魔也還是會緊張的……畢竟閻摩王的恐怖陰沉甚至在女魃之上……

沒有人知道閻摩王的實力究竟如何。自從他的王妃閻蜜“生病”之後,他就很少離開閻摩城了。

而波旬知道,作為天仙的閻蜜本是不會生病的,唯一能生的病,也是所有天人一生中只會生一次的病,只有一個名字——天人五衰。

這個病有時很短,有時則會持續很長很長的時間。但是病的盡頭只有一種結局——死亡。

就算是守着奈何橋輪回渡口的閻摩王,也沒有辦法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所以顏非認為他是最能理解閻摩此刻心情的神明,畢竟他也曾失去過他摯愛的神母,也曾害怕過,他的至親至愛下一世會淪落到何處去。

他嘆息一聲,轉身往回走,心中還在考慮着要帶着師父躲去何處。

可是很快他就發現他不用考慮了。

原本鎖着愆那摩羅的鎖鏈斷掉了,而那青鱗鬼也早已消失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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