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舊神囚牢 (8)
顏非腦中一片空白, 他沖到那斷掉的鎖鏈旁邊, 徒勞地抓起鏈條。這條鏈子是他悄悄進入四天王天,從某位上仙的刑房裏偷來的, 雖然已經被他洗掉了大部分的仙氣,但到底是天庭蔟龍山精鐵鑄就, 一般的兵器是無法斬斷的。
定然是有天人将愆那帶走了!
顏非心中一陣驚悸, 若是長庚仙君的人趁着他與閻魔王交談的時候将愆那劫走了……一想到愆那落在天人手中可能遭遇的種種折磨,他便已經五內如焚, 就算知道如果真是長庚仙君所為意圖肯定是要引他出來束手就擒, 他也沒時間多考慮,馬上便沖向孤獨地獄的那一處隐蔽的出口。在那裏空間仿佛錯位扭曲一般, 如驟然在完好的景象中拉出的一道漆黑傷口,後面是無盡的炎熱和黑暗。他毫不猶豫地沖向阿鼻地獄的方向, 在他身上燃燒的光明如一道驕陽照亮了整個地獄陰沉暗淡的的天空。所有在枯竭的荒野上相互殺戮吞噬的地獄惡鬼們一霎那停住了所有動作,不約而同地擡起頭來, 看着那一道從未見過的輝煌流星劃過天際,明明應該是能夠另雙眼燒灼的光芒,卻又與一般天人的光芒有些不同。它仿佛一道海洋, 明亮卻寬廣,不會令人灼傷, 卻如希望一般在永恒地黑暗中驟然亮起。
阿鼻地獄由于阿黎多的原因,地氣似乎也比之前少了很多。那些原本被地氣滋養着長出的森鈴再一次大面積枯死, 只留下無數扭曲古怪的植物屍體留在龜裂的大地之上。而那恐怖高大的無間王宮周圍,更是被衆多太過明亮炙熱的光芒包裹。那是無數逡巡在半空中的天兵, 用他們的天眼不停掃視着地獄中的每一個角落。
當他們看到了從遠處帶着摧枯拉朽之勢迅速接近的那道光芒,便迅速從四面八方聚集起來,妄圖将那道驕陽包圍起來。而另一道更加龐然強大的紅色光芒也迅速沖入戰圈。
顏非一看坐鎮的大将是誰,便知道四大天王想必都被派來了,而鎮守阿鼻地獄的便是這位周身皮膚紅色、面現威嚴怒容、手臂上纏繞着一條赤練天龍的西方天主——廣目天王。
衆天兵環嗣中,顏非停住了自己的勢頭。他的紅衣如火焰般烈烈燃燒,黑發如靈蛇飛舞,雙目中迸射着純金色的光芒,面對着那身形高大如塔樓一般的天王氣勢竟也毫不遜色。
廣目天王身上的赤練天龍盤繞到他的肩膀上,似乎躁動不安,沖着顏非嘶聲呼嘯着。這天龍與廣目天王心靈相通,是他的坐騎也是他的法寶。此時雖然看上去不過是一條小龍,但是顏非早在三劫前便見識過這條龍化現原形後那幾乎橫亘了整片蒼穹的雄偉之态。
“波旬!”廣目天王沉聲道,“你果真在此處!”
顏非不說話,用一種莫測危險的眼神稍稍掃視四周。
廣目天王顯然猜到了他躲在孤獨地獄,而且以他的廣目神通應該也能看到孤獨地獄的裂口,可是卻只是守在離裂口最近的地方,遲遲不進入,顯然是對自己有忌憚。若是他派人去綁架了師父,此刻應該已經将人質帶出來威脅他束手就擒了。
可是此刻,廣目天王和他手下的衆天兵明顯十分緊張。想來是他廢掉韋陀一條手臂的事已經傳遍天庭了。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還沒有祭出人質這張牌,只有一個可能。
他們根本就沒有綁架師父。
思及此處,顏非便不願意再戀戰。拖得時間久了只怕另外那三個天王也會帶着人馬圍剿過來,要脫身便不容易了。他于是再次燃起全身的神光,冷聲道,“我還有急事,今日便不與你們糾纏。”
“波旬,你若不束手就擒,便莫怪我不顧當年情義!”
顏非冷笑,”盡可一試。”
他此話一出,驕傲尊貴之氣盡顯,明明只身一人,卻唬得那四周的所有天兵不敢妄動。
廣目天王年歲比波旬大上數劫,如今卻被這小子後生壓制,想當年自己去第六天拜見九天玄女的時候還抱過他呢……越想越氣,心裏怒意燃起,也另忌憚之意稍稍退卻。他左手的寶珠燃起熊熊火光,那條赤練天龍便驟然沖入空中,身體瞬間膨脹,很快就如一堵巨大的城牆一般堵住顏非的去路。那天龍張開血盆巨口,喉嚨中岩漿翻湧,瞬間便有鋪天蓋地的天火轟然而至。顏非飒然打開渡厄傘,灌注神力于傘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希瓦在他身上留下過執念的痕跡緣故,這把傘對他來說分外稱手,這段時間他用自己的力量熏染淬煉這把傘還有枚鈴铛,神力與鬼氣竟完美融合,成了一把難分是法寶還是鬼器的神兵。那傘面上紅色彼岸花看上去那般柔弱,竟能一舉擋住那足以焚盡任何生靈的天火擋住。
顏非如一道流星般,頂着那巨大的火柱沖向天龍。他身後萬千金芒如千葉金蓮般盛開,立刻便将那天龍的熔岩之氣壓制住了。天龍甩起巨尾,卻根本掃不到分外迅疾的顏非。不過巨龍的身體也确實太大了,另顏非很難越過他去。同時另一邊的廣目天王也已經祭起寶珠念起咒語,那珠子裏射出千萬道銳利無比的煞氣,如天羅地網一般降下。那些天兵也喊殺着逼近過來,如同一群擾人的蜜蜂。顏非心中不耐,忽然張口,發出一聲奇異而高亢的長嘯。
不出片刻,倏然大地震動,風雲咆哮。驟然原本幹涸卻堅實的大地震顫着開裂,一道巨大而恐怖的遠古巨獸低吼着從地下崛起。
他的坐騎——玄蛟。
自從波旬複活,玄蛟的身軀似乎也比之前在人間長大了數倍,愈發如須彌山一般宏偉駭人,一身黑色堅硬的玄甲鱗片如黑曜石一般反射着凜凜冷光。他倏然現身,那巨大到仿佛能吞食天地的嘴便狠狠地咬住了天龍的喉嚨。
天龍發出一聲慘烈的咆哮,顯然傷的不輕,在玄蛟口中不停扭動。而廣目天王見到此景也心疼的不行,幾乎也跟着慘叫出來。顏非知道廣目天王最愛的便是他那只天龍,便揚起邪氣的笑容來,“廣目叔叔你放心,只要你讓我走,我保證不會弄死你的寶貝天龍。”
“你這臭小子!!!看我不……”他狠話還沒說完,天龍又發出一聲悲慘的恸哭,廣目天王的氣勢立馬也跟着弱下來。
顏非見狀,知道勝負已分。他落在玄蛟頭上,蹲下身拍了拍玄蛟的頭顱,意識稍動,那玄蛟便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松開口中的天龍,轉身沖散那些惱人的天兵,載着他沖向那半空中密不透風的雲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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愆那坐在廢棄的姑獲鳥洞xue中,聽到那遠處傳來的駭人吼聲。從他這裏,遙遙可見在阿鼻地獄王城方向那炙熱燃燒的金色光芒,如晚霞一般覆蓋了半片天幕。
是天兵在與波旬戰鬥麽?
有多少天兵?波旬為什麽會這樣直接出來?他傻麽?不知道外面到處都是天羅地網麽?怎麽會就這樣出來?
不過以他如今的力量,一些尋常的天兵應該傷不了他吧?但是長庚仙君會不會派一些更強的天神來圍攻他?會不會對他使用什麽陰鹜的手段?
他微微苦笑,大約擔心顏非已經成了習慣。就算顏非已經不是顏非了,一時半會兒也還是改不了。
“你在擔心?”
如一縷幽幽月光般落在洞口的白衣仙人,眉目清俊雅致,只是脖頸上殘留着一道駭人的傷痕,那是之前受刑留下的痕跡。
這便是救了他的仙人,謝雨城。
一個愆那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救星。
準确地說是謝雨城和範章在孟婆的指點下,一起将他救了出來,藏在此處。範章此時出去探聽消息了,而謝雨城則帶了些食物和水回來。
從謝雨城和範章的談話中,愆那已經聽出他兩人現在已經不在酆都供職。至于原因,便是之前謝雨城私自釋放愆那之事敗露,受盡折磨,險些死在閻摩城內。好在後來長庚仙君便因為跟丢了顏非一事焦頭爛額,範章這才找到機會将他救出來。
愆那看着謝雨城将打來的獵物放到一邊,那雙曾經潔淨的天人之手此刻沾滿肮髒的怪物血液,那很久以前總是有些風流輕佻的驕傲面容上也找不到了驕傲的痕跡,而是認真地為他這個惡鬼準備着食物。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如果是達撒摩羅或是任何他之前在青蓮地獄的舊識他都可以理解,可是為什麽是謝雨城?為什麽孟婆要找他?
謝雨城和他向來看不對眼,從前這個白無常可是沒少捉弄他、找他的麻煩。這原本也很正常。在酆都中的鄙視鏈想來是天仙鄙視地仙,地仙鄙視青紅無常。黑白無常尤其喜歡打壓青紅無常,畢竟名號裏都挂着無常兩個字,被硬生生降到了惡鬼的等級上,另他們之中不少人都很沒有安全感。只有通過打壓青紅無常的方式才能稍稍擡高他們的身份。與其他那些真正厭惡青紅無常的黑白無常想必,謝雨城其實是比較和善的了。
但是想一想,謝雨城對他的态度有了微妙的轉變,似乎是在希瓦死後大概一百年?他記得有一次他喝醉了酒,很丢臉地趴在謝雨城肩膀上哭了一個晚上……雖然事後他絕口不承認這件事,可是謝雨城卻有事沒事就把這事拿出來笑話他一番。
似乎就是在那次事件之後,謝雨城消失了好一段時間,再回來之後态度似乎就有了那種變化……
他一直都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覺,可是不知什麽原因,謝雨城有時候會給他透漏一些消息,甚至有些像是在……關心他?比如之前警告他不要去查襄陽的事,還有從長庚仙君手裏将他救出來……就算是封言火印的事,現在想來恐怕也是為了能讓天庭不要滅他的口。否則知道嬰蠱這件事的他和顏非又怎麽能活下來?
很多他曾經以為是針對他的行為,現在想想,似乎都藏着一絲善意……
“你若是仍然惦記他,為何還要跟我們離開?”謝雨城一邊處理着那蠱雕的內髒,一邊閑聊一般問道,“他現在很可能認為你被天兵抓走了,在找他們要人呢。”
“你為什麽會救我?”愆那冷不丁問道。
謝雨城瞟了他一眼,“好歹我們也是舊識。”
“舊識的情分,不足以令你放棄仙籍,也不足以令你冒着被波旬殺死的危險潛入孤獨地獄。”愆那黃色的眼睛定定凝視着他,“孟婆為何要指點你來救我?”
“不只是我,還有範章。我們只是剛好不再聽酆都號令了,又是天人,比較方便……”
“範章是為了你才願意涉險。你又是為什麽?”愆那不打算讓這件事被輕易糊弄過去。
謝雨城放下手中的匕首,嘆了口氣,有些無奈一般瞥了他一眼,“你非要在這種時候讨論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愆那面無表情道,“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少時日。有些問題現在不問,只怕以後沒有機會。”
“呵,你身體健康的很,只怕最後會活的比我這個地仙都長。”
“我不喜歡欠別人的。”愆那執着道,“我欠的已經夠多了……”
謝雨城霍然站起身來,似是自言自語般道,“這個範章怎麽還不回來,我出去看看。”
愆那看着他離開,眉頭皺起。
逃了?
為什麽不願意回答?
“你真的想知道麽?”
另一個人影閃現在洞口,一席黑衣如墨,似乎有些不好相處的陰鹜面容在天邊染上的火光裏似乎多了幾分黯然。
範章?他什麽時候回來的?為什麽謝雨城出去的時候沒有發現?
範章似乎微微有些駝背,面上全是疲憊之色。他将自己的佩劍放到地上,在他旁邊不遠處坐下來,“他是不會告訴你的。”
“你知道?”
“我是他的黑無常,我當然知道。”
愆那看着他,不說話。
範章看了他一眼,低聲說,“我告訴了你,只怕他要發好大一頓脾氣了。”
他越是如此,愆那便愈發緊張起來。
到底是什麽原因?
“你看過自己的前世記憶,你們青紅無常全都看過。但是大部分的地仙是沒有看過的。很多地仙相信看到前世是幾位不祥之事,那些過去生的惡業會緊跟着糾纏上來,加上酆都律例也說,除了青紅無常,任何神仙不能用孽鏡照前世因緣。
但是謝雨城在很久以前照過一次。
他說他看到你因為希瓦逝去爆發的樣子和絕望悲傷的樣子,不知道為何令他似曾相識,而且心裏非常不舒服。他知道世間因果輪轉,很多時候今生相識的人前世也有緣分,于是他開始懷疑……有一次在青紅無常照孽鏡之前,他趁着其他人還未到場的時候站在孽鏡前,想要看一看自己的前世。但是他才剛剛看了一點,就被孟婆發現了。
孟婆并未對他問罪,相反,她給了他一口酒。”
愆那低聲說,“執念酒……”
“不錯。”範章的手指輕輕撫摸着自己的兵器,“喝一口,可以記起前世過往。于是他全都想起來了。”
一種不好的預感漸漸彌漫在愆那心頭,“想起了什麽?”
範章擡起頭,直視愆那雙瞳,“你與他,前世是相識的……不,不只是相識而已……”
愆那腦子裏嗡然一聲。
希瓦,與他前世也是相識的。只不過自己甚至不記得前世的希瓦長什麽樣子。他在孽鏡中,真正看到的只有一個人的面容。前世的他眼中也只有那一個人。
難道……
這怎麽可能呢?這太荒謬了!
而範章還在繼續訴說,“他知道那是前世的事了,就算有一時的情感沖擊,也是會漸漸過去的。他離開了地獄一段時間,想讓自己平複一下。他不想讓你看出任何端倪。他是仙,你是鬼,你們兩個注定是連朋友都做不成的。”
愆那怔怔地,他原本以為自己不論再知道什麽都不會覺得驚訝了。
原來真正與他有前世緣分的,是謝雨城。
也對,窦綸愛護百姓,為人仁善,死也是為了守護城池寧死不屈。這樣的人,确實是應該生在天道的。但大約他畢竟造過殺業,所以只是成了最下等的地仙,停留在這暗無天日的夜摩天中。
多麽諷刺,他前世為之而死的人,這一世與他卻不過是這般淺淡的緣分……若不是謝雨城喝了執念酒,也斷不會做出這等自毀之事來。
而前世與他結下惡緣的,今生卻耗盡所有來償還。
最諷刺的是那與他根本沒有緣分卻硬抓着不肯放手的……卻是……
為什麽?為什麽孟婆要主動提出給謝雨城喝執念酒?是為了波旬麽?
她知道波旬受到了希瓦的影響而愛上自己,于是想要預先布計,讓謝雨城把自己從波旬身邊帶離?
“我告訴你這些,你也不必覺得有壓力。他覺得他欠你的,若不是為了他,你也不會到這個鬼地方來。”範章幽幽說着,看着自己的手。
愆那還記得之前在罰惡司當他的“下手”的範章雖然脾氣很差性子也陰沉,但也還有幾分年輕天人的生機勃勃,如今卻仿佛忽然間成熟了不少,也疲憊了不少。求而不得只怕是比歲月還要催人老的東西。
愆那扶着牆壁站起身來,向着洞口走去。
“你幹什麽去?”
“我想回青蓮地獄。”愆那道。
“你腦子壞了?你現在出去要是落到天兵手裏,你就完了!”範章一把扯住他手腕上還未被摘掉的鐐铐鐵環,“老實點,哪兒也不準去!”
愆那皺眉,“若我在這兒,不管是被天兵找到還是波旬找到,你們兩個也一樣完了。謝雨城被前世記憶蒙蔽,你難道也跟着他發瘋不成?”
範章卻仍舊堅持道,“要走,也要等他回來,你自己跟他說!”
愆那只覺得頭隐隐作痛,無奈道,“你難道不恨我麽?”
範章翻了個白眼,“少臭美了,你是什麽人,就值得我恨了?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出來,而且是第二次了。要是你随随便便就被天兵弄死了,我不是白折騰了!”
“你們兩個在吵什麽?”
愆那一轉身,就看到謝雨城落在洞口。那張白皙的面容因為數日奔波,也顯得有些風塵仆仆的。
愆那忽然覺得場面尴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白無常了……他清了清喉嚨道,“我想離開。”
謝雨城也皺起眉來,愕然到,“為什麽?範章,你又說什麽了?”
範章瞪起眼睛,似乎又氣又委屈。
愆那苦笑,莫名有種剛出虎xue又入狼窩之感……這些煩擾之事,他真是受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