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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舊神囚牢 (11)

愆那和那兩個地仙大眼瞪小眼地坐在營帳裏。這刀勞鬼的大帳也不知道是用什麽死去巨獸的屍體挖空腸肚造出來的, 肌肉風幹後變得硬邦邦的, 變成了某種灰黑的顏色,挂在巨大的肋骨上。周圍幾個席地而坐的刀勞鬼身形高大卻佝偻, 瘦骨嶙峋的軀體上裹着一層病恹恹的姜黃色皮膚,光裸的頭皮上生着許多只不時眨動的眼睛, 而面部則生着三張大小不同方向也各異的嘴。從那三張嘴中能夠吐出有着劇毒的尖刺, 被刺中的獵物會立刻全身腫脹生瘡,劇痛而死。他們用這種方法捕獲獵物, 不論是動物還是其他的惡鬼。

刀勞鬼群居而生, 一個部落裏毒性最強的那一個通常會被奉為鬼首。而這一群刀勞鬼的鬼首就坐在他們正前方,脖子上挂着繁重的用骨頭制成的裝飾, 代表着他輝煌的“戰績”。

範章戒備地看着這些惡鬼。在他們地仙的眼中,這些刀勞鬼長得全都是一副鬼樣子, 根本分不清誰是誰。而且他們的語言好像一陣難聽的咳嗽,就算是學習能力超強的地仙也大都沒有想過要去學, 所以現在也完全不知道那些刀勞鬼到底在說些什麽。他與謝雨城對視一眼,在對方眼中也看到了一絲防範,但是謝雨城暗暗捏了下他的手臂, 似乎是在稍稍安撫他。

羅辛則熟稔地跟鬼首聊着什麽,愆那能聽懂刀勞鬼的語言, 知道羅辛是在向對方介紹自己,說是自己透漏給他黑梭山煉蠱之事, 讓他有機會前往一探究竟,并在之後将信息傳回青蓮地獄早做防範。

那鬼首用一種如蛇蠍般陰冷的目光打量着面前奇怪的組合, 一個青無常,一對黑白無常。半晌才說,“既然是将軍的朋友,便也是我們的朋友。”

他一發話,四周那種緊繃的氣氛才稍稍松懈。其他的刀勞鬼伸手抓起面前分得的不知什麽動物的肉便生吃大嚼起來。

愆那這才有機會與羅辛說話,便低聲問,“為什麽你會在此處?”

羅辛左右看了看,似乎仍然有些忌憚謝雨城和範章。他湊到愆那耳邊說,“地獄将有一場大戰,王派我來這邊借着探望缪亞公主和伽岚王子的名義,暗地裏聯絡盟友。”

“什麽?”

“八寒地獄的地氣損失得比八熱地獄要快,現在八寒地獄中已經沒有多少活物了,各大鬼王聯和起來,打算到阿鼻地獄來,搶回無間鬼王幫着天庭從我們那裏偷走的地氣和食物。”

愆那瞪大眼睛。他之前讓羅辛去黑梭山,去看天庭和阿鼻地獄鬼王在那裏進行的勾當,是為了能讓他明白地獄環境越來越惡劣,并将消息帶回給他曾經追随過的伽如那王。最好是伽如那王能夠與各大鬼王聯合起來反抗天庭。萬萬沒想到結果他們卻看不清本質,要開始打內|戰了。

“你們瘋了麽?現在地獄已經這個樣子了,你們還有什麽可搶的?!就算是阿鼻地獄和天庭有勾結,但是你真的以為天庭會給阿鼻地獄留下任何東西麽?”愆那壓低聲音斥道。

“與天庭對抗,又能有多少勝算。”羅辛嘆了口氣,但是眼睛又一亮,”不過現在波旬回來了,會有變數也不一定。”

愆那略略思索,問道,“既然是去探望缪亞公主伽岚王子,就是說你已經去過無間王城了?”

“嗯,去過了。”

“可有見過三王子阿黎多?”

羅辛皺眉道,“他好像惹了什麽大事,無間王宮裏不允許任何人再提起他的名字。而且好像他也一直都沒有回來。我記得當初在無間王宮那個三王子對你很感興趣來着,怎麽?你見過他?”

愆那心裏咯噔一聲。

之前顏非用阿黎多威脅他,他還存有幾絲懷疑。阿黎多那麽聰明的人,在虛無之境中那般混亂的情況下,應該有辦法脫身才對。

難道他真的被醫仙派捉回去了?

如果是這樣,自己也不能坐視不理……

刀勞鬼們對他們解除了敵意之後,便邀請他們留下來過夜。愆那知道謝雨城和範章這兩日跟着他跋涉在陰溝惡水之中,确實十分疲累耗神,于是便接受了對方的款待。他們被安排在一間較小的“營帳“裏,蓋着用千鼻獸的胎囊制成的“睡袋”。這東西猛地摸上去黏黏滑滑的,還布滿亂樹枝一樣的血絲,十分惡心。可是一旦鑽進去,便有種古怪的舒适和安心的感覺。地獄中惡鬼除了那些貴族之後,大都是從血池中出生的。他們不知道被母親壞在子宮裏的感覺,但某種尚且存留在阿賴耶識中的記憶,還是令他們對那種安全而溫暖的感覺十分向往。

範章一開始還拒絕進去,抱着自己的劍端端正正坐在一邊。倒是謝雨城首先嘗試了一下,發出了一聲舒适的嘆息。

”這東西竟然這麽舒服?”

愆那嗤笑一聲,“這東西要是想辦法弄到青蓮地獄,不知道多少鬼願意用一個月的口糧來換。”

範章見謝雨城躺的那麽舒服,終于勉為其難地撿起一個胎囊來,皺吧着臉鑽了進去。然而進去還沒多久,就發出了淡淡鼾聲。

謝雨城低笑起來,“我倒是真的很羨慕這家夥。什麽時候都睡得着。我們地仙本來是不用睡太多覺的。”

愆那語調平平地說道,“你拖着他跑到這種地方來,有家不能回,睡覺或許是他逃避現實的方法。”

愧疚感漸漸在謝雨城的胸腔裏彌漫開來。他知道範章對他一片真心,不是不敢動,也不是一點心動都沒有。若不是心裏有個人放不下,或許……

他對範章不夠好……他心裏清楚。

“明天,我們便分道揚镳吧。”愆那靜靜說道。

“……你打算去哪?”謝雨城問。

“你不必知道。”

“……你我難道連朋友也做不成嗎?”

愆那看了他一眼,搖搖頭,”還是不做的好。”

謝雨城心下又是一疼。

前世那般炙熱,那般刻骨銘心的感情,竟然真的可以被輪回洗得一幹二淨嗎?

不……是因為愆那沒有喝下執念酒,沒有像自己一樣真正地回想起來……

如果他記起來了,一定不會是現在這般無情。

他可是為了自己才走火入魔造下無邊殺業,為了自己才堕入地獄,怎麽可能真的說放就能放下?

或許……真的如孟婆所說……他應該……

然而還不待他的念頭升起,忽然間,營帳外光芒大盛,仿若有什麽東西爆炸開來一般。頓時帳外一片騷亂,有不少刀勞鬼發出恐怖而尖利的吼叫,腳步聲紛亂如雹,說不清楚是恐慌還是憤怒的聲音。是有敵人入侵?可是聽着聲音又不太像,沒有慘叫聲,沒有喊殺聲……

“怎麽回事!”範章猛然驚醒。

愆那和謝雨城一前一後沖出營帳。然而才踏入那光明中,愆那便後悔了。

這方坐落在鐵圍山下的小小刀勞鬼部落四周,被無數三面六臂、面貌俊美、周身绫羅寶衣的修羅、還有或威武雄壯或嬌媚惑人或陰森可怖的妖、或形态各異的地獄衆鬼團團圍住。而那空中綻放的如驕陽般的無邊光明中,一道白色人影踏着地獄中見都沒見過的彩霞虹光緩緩降臨。

這樣的神聖光明,本該會另衆惡鬼的眼睛立刻被燒成兩個血洞。然而這份光明卻是溫柔的,毫無攻擊性的,只是給予觀看者純粹的美,而沒有随之而來的霸道炙熱。在這樣絕對的莊嚴華美之下,那些從未見過美麗為何物的刀勞鬼一個一個跪倒,頭頂的每一個眼珠都流出淚來。

莫名的、見到超出自己的存在太多的神明才會有的感動,想要匍匐在他腳下的沖動……就連那沖出大帳的鬼首,也張開雙手,跪了下來。

愆那不敢置信地看向剛剛跑出營帳的羅辛,“你告密了?”

羅辛看到空中的神明,先是震驚,聽到愆那的問話,卻又十分困惑。

也是……羅辛大約也不可能知道當初那個叫乾達的尋香鬼就是如今複活的天魔波旬。

不是羅辛……難道是那鬼首?那鬼首是波旬的信徒?

都怪自己……大意了!

“愆那,快走!”謝雨城一把拉住愆那的手轉身便跑,然而他們剛剛走出幾步,一道天雷打着深紫的閃光轟然落下,正劈在謝雨城面前一步。他只要再快一點,就會立刻化為灰燼。

從空中降下的神明,一席流轉着珍珠般光澤的白色天|衣,闊袖和衣襟繡滿細膩精美的淡金色花紋,隆重而雍容地包裹着他高挑完美的身體。他的皮膚如冷玉般瑩白,一雙鳳目漆黑如點墨,高傲莊嚴中卻又帶着一絲無邊魅色,他的黑發如絲緞飛揚,被一道金絲松松束起。

愆那覺得自己認識他,卻又一點也不認識他。他不再穿紅衣了,而是換回了他原本最喜歡穿的白衣。

這就是為什麽醫仙派衆人都喜歡穿白的原因把……

波旬落在愆那和謝雨城的面前,眼神冰冷而莫測,不見了曾經每一次見到愆那時那亮起的星芒。

愆那驟然感覺身體一陣戰栗,竟有種隐隐的惶恐之感。

”還要跑麽?”波旬冷冷地問。

愆那還未說話,謝雨城卻已經擋在他面前。範章見狀也急了,沖過去想要将謝雨城拉開,“你瘋了!”

可是謝雨城仍然執着地擋在愆那面前,眼神堅定地看向波旬,“你何必一定要為難他。”

波旬的眼神自始至終都只看着愆那,聽到這話,才緩緩地,将那燃燒着冰冷而沉重的憤怒的目光放在謝雨城身上。

他認識這個地仙,他總是不停地找師父的麻煩,不停地在他們之間設置阻礙,想要阻止自己和師父在一起。

早該知道他對師父存着別的心思……

謝雨城知道自己此舉無異于螳臂當車。可是他想象不到,自己和波旬的差距究竟有多少。只在紮眼之間,他便感覺到一束光如同有生命一般鑽入了他的身體,在他的血脈之中爆發開來。宛如被烈焰焚燒的劇痛令他慘叫起來,倒在地上胡亂掙紮滾動。範章撲過去,卻沒辦法幫助他,只能眼睜睜看着他的身體散發出某種太過明亮的光芒,明亮到不祥,似乎随時都要爆開一般。

“住手!!!!”愆那大喝道。

波旬提起一邊嘴角,冷笑道,“你已經不是我師父,為什麽我還要聽你的?”

愆那大步走到波旬面前,手死死地攥起,惡狠狠地盯着這個可惡的神明。他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你到底要我怎樣才肯罷手!”

“你知道答案。”波旬的小還是那麽諷刺,甚至有些輕浮,“我要你,我要你完完全全屬于我。”

愆那不敢置信地盯着他,波旬瘋了……

為什麽……為什麽明明已經恢複了記憶,還是要抓着那幻覺不放?

可是轉念一想,自己也沒什麽好失去的了……不是嗎?

他于是咬碎銀牙,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在了波旬面前。

這是他第一次,跪在了顏非,他曾經一手帶大、他最關心愛護的徒弟面前。

見到愆那下跪,波旬卻并未露出什麽欣喜之色。相反,他的笑容漸漸消失了,目光也愈發陰沉冰冷。

“你為了他,竟然肯跪下求我?”

波旬的語調愈發危險黑暗,充斥着山雨欲來的不祥。

愆那不肯再去看那張明明和顏非一模一樣,神色卻已經截然不同的臉,“他是為了救我,我不喜歡欠別人。”

頭皮忽然一緊,他的頭發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狠狠向後一拉。愆那不得不擡起頭來,眉頭因為痛楚而皺着,倔強的嘴唇也仍然緊緊抿着。波旬垂着眸子,望着那張強忍痛苦的臉,便已經感覺到一股炙熱的欲|望在身體裏悶燒起來。

在他無數黑暗的妄想中,最令他興奮的,便是師父這種忍耐的表情。

而現在,這種沖動在憤怒柴薪的助燃下,愈發烈焰沖天。

他于是低下頭,在愆那耳邊細語道,“你若是答應我,不再逃跑,不再拒絕我的任何要求,我就留他一命。不止他,還有阿黎多,還有那個黑無常,還有你那個叫羅辛的朋友,我都可以網開一面。但如果你再敢違抗我一次,我便殺掉他們之中的一人,如何?”

聽到阿黎多的名字,愆那微微睜大了眼睛。

顏非永遠知道他的死xue和痛腳。

愆那想告訴波旬,就算他已經不再是顏非,但他也相信他不會真的做出這般殘忍之事。可是此時對上波旬的雙眼,看到那眼中深藏的壓抑的瘋狂、熾熱的癡妄,他忽然有些不敢确定。

他的喉結上下滑動,咽下一口濃濃的苦澀。

他要玩,自己這個小小惡鬼又能如何反抗?大不了把一條命賠上便是了。

“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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