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舊神囚牢 (10)
若想從八熱地獄去八寒地獄, 必要經過血池才可通過那條懸浮在空中的如天柱般的長河進入倒扣在八熱地獄上方的另一半寒冷的地獄。從阿鼻地獄要去血池便已經是一段遙遠的距離, 更何況路上還有無數地仙天兵四處逡巡,簡直是寸步難行。
愆那和謝雨城範章三人一路上東躲西藏, 最後不得不鑽進阿鼻地獄邊陲一道夾在兩座鐵圍山中間的地縫中。這裏陰暗而潮濕,黴菌漂浮在空氣裏, 一塊一塊蠕動的黏菌附着在岩壁上。每走一步, 都有無數千足蟲、鼻涕蟲或是食腐甲蟲這些惡心的蟲類四散奔逃,時常有一些會順着他他們的腿腳爬上來, 須得不時用力跺腳才能擺脫。更有那一旦咬住皮膚就會開始鑽洞寄生在皮肉下面的脂肪中的黏蛭, 會造成腿腳腫脹發炎,如在火上燒灼般疼。
兩個地仙何曾在這般惡劣的環境下行走過?範章一路上罵罵咧咧, 不敢用法術将這些惡心的毒蟲燒個精光,便拿着手裏的劍亂削亂砍。謝雨城也是眉頭緊皺, 如臨大敵。唯有愆那早已非常習慣這樣的環境,行走自如, 随意地将爬進腿裏的黏蛭拍出來。看到那兩個天人一臉痛苦表情,嘆了口氣,随意從地上撿起一只滴答着黃色粘液的黏蛭, 伸手遞給那兩個人。範章馬上後退好幾步,嫌惡道, “你幹嘛!拿開拿開!”
愆那道,“這東西生存能力強, 可能不會被你們身上的仙氣燒死。如果鑽到你們的皮膚下面了,像這樣。。。”他說完就将黏蛭放到自己手臂上, 那蟲子瞬間便咬開他的皮膚,鑽進他皮膚下面,另那青色的皮膚鼓出一塊來。這般情形另範章看得雞皮疙瘩都起了一身,而謝雨城也急道,“你做什麽!”
“放心,這東西雖然會燒得很疼,但在缺少食物的時候能提供很多能量,是惡鬼經常吃的東西。”
雖然天人也知道惡鬼的很多食物非常惡心,但真的看到還是會覺得難以置信。
“這東西鑽進皮膚裏後會鈎在肌肉上,硬拉是拉不出來的,要用手在它上方一寸的地方拍幾下,它便會自己掉出來。”愆那說着,按照自己所言在那凸起上方拍了幾下,蟲子果然掉了出來,沾滿紫紅色的血跡。而它一落入愆那掌中,便被他掌心那張嘴嘎吱嘎吱地吃掉了,溢出不少姜黃色的液體。
兩個地仙看得胃中翻攪。這一路行來,愆那似乎故意在他們面前做出種種對于惡鬼來說稀松平常,但是對地仙來說卻惡心到令人想吐的行為。範章隐隐覺得,愆那是做給謝雨城看得。
認為謝雨城不過是被前世記憶影響,才對自己産生了某種情愫,或許是懷念,誤以為愆那還是前世那個清冷高傲但本性仁善、卻在摯愛被害死後被仇恨扭曲了靈魂的可悲醫者。但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他早已不是那個相貌清俊衣着整潔幹淨的醫生,而是一個面相兇惡滿身污穢的地獄道惡鬼。他們之間不會也不應該有任何交集。
但是謝雨城卻沒有什麽表示,對于那日在洞中的話題,他們兩個也沒再提起。
愆那看看天色,說道,“天色不早,我今天打算在此處過夜。你們兩個送我也夠遠了,不必再繼續與我同行。不如就此別過。”
範章看看謝雨城,後者卻說,“其實我不認為你回青蓮地獄是明智的決定。以波旬對你的了解,他會猜不到你可能會回自己的家鄉麽?青蓮地獄太危險了,你不如随我們去人間避一避。畢竟是三善道,波旬的影響也有限。”
“或許不去青蓮地獄,地獄這麽大,總有他找不到的地方。”愆那冷淡地說,“兩個地仙跟着,反而容易暴露。”
謝雨城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輕笑起來,“你是擔心波旬如果看到是我們救走了你,一怒之下把我們烤成仙人肉?”
“我自顧不暇,哪有閑心擔心你們?”愆那翻了個白眼,轉身繼續在肮髒的蟲堆裏跋涉。謝雨城也亦步亦趨跟上,“若是不擔心,你又何必管我們怎麽走?路又不是你家開的,我們兩個想往哪裏走就往哪裏走。”
“……範章,你想走這條路麽?”愆那冷不丁回頭問了走在隊伍最後臭着張臉的範章。
範章一愣,然後冷哼一聲,沒回答。
“你看他的表情,恐怕下一秒就要吐出來了。”愆那嗤笑一聲。
“他的表情一直都那樣。”謝雨城笑着回頭,伸手熟稔地攬住範章的肩膀,“是不是啊,小黑?”
“是你個頭。”範章瞪了他一眼。
愆那心中長嘆。這個謝雨城,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範章像只小狗一樣跟着他,關鍵時刻救他性命,甚至為他叛出酆都,他卻還如此自然而然地拖着對方跟着自己……
有恃無恐……
曾幾何時,自己也是這般有恃無恐……
想到那紅衣青年,心中又是一陣沉悶窒息的疼痛。
夜間休息時,謝雨城在他們睡覺的區域外面用折扇畫了一個圈,做了某種可以防範毒蟲的陣法。三人輪流守夜,而愆那是第一班。大約是連日來這種糞坑一般惡心的地方跋涉真的很耗精力,範章很快便沉沉睡去,甚至打起輕輕的鼾聲來。愆那有點意外,他還不知道原來天人也會做出打鼾這麽“不仙”的事來。
他擡頭看着地縫上空那一線蜿蜒的昏暗天空,有些惘然地想着,不知道此時的顏非……不,是波旬,在何處,在做些什麽。他是否要回到他原本的軌道上去,去開創他貫通六道三十三天地氣的大業,去推翻現有秩序,去為了所有在地獄中受苦的衆生謀求一個他以為不可能實現的未來。
作為顏非的這十幾年,可有在他的靈魂上留下痕跡?
無論如何,這十年給他留下的痕跡,已經太深了。深到如今他看着天空,竟看不到任何可期待的未來。
習慣了有人陪伴,有人相愛,再回到孤獨中,便覺得分外凄冷難熬。那三百年裏他尚且有捉鬼這樣的事可以來打發生命,如今呢?
如今他還剩下什麽?
他的人身近幾年疏于保養,只怕也支撐不了多少年了,到時候又是一次生不如死的轉生,又是十八年的苦難等候着他。只是這一次在苦難的盡頭,不會再有任何人、任何目标等待着他。他将如一片被狂風吹在半空裏的楊絮,漫無目的地飄零在六道中,直到某一個随時可能到來的終結。
他沒有來生,可是這一生卻也不再有希望。
他并不想死,可是活着也太累。
他并不覺得悲傷,他只是覺得麻木,覺得無可期待。
他不過只是一個地獄惡鬼,如寰宇間一絲蜉蝣,沒有人可以去惦念,也沒有人會惦念他。這世上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就算就此消失,也是無所謂的。
此時的愆那不知道他的眼神是怎樣一種荒蕪的死寂,幾乎相當于當年希瓦死後的樣子。他周身都彌漫着那種斷絕一切希望的死寂,像是一片再也無法被星光點亮的夜空。
謝雨城一直沒有睡着,一直在用他的天眼悄悄觀察着他。他終于還是忍不住睜開眼睛,坐起身來。
”還沒輪到你。”愆那懶懶開口。
“我睡不着。”謝雨城坐起身來。此時他們的距離并不遠,謝雨城甚至能看到愆那眼睛裏的血絲。
“謝雨城。”愆那忽然正視着他,叫了他一聲。
謝雨城有些訝然,愆那很少這麽正式地叫他的名字。
“我知道你為什麽要幫我。”愆那道。
謝雨城先是一愣,繼而馬上明白了愆那的意思。他不敢置信地轉頭看了眼範章,眼睛裏閃過一絲怒色,“這個臭小子……”
“他若是不告訴我,我只怕已經悄悄離開了。”愆那向後靠在那濕漉漉的岩壁上,“我留下來,是想要和你說清楚。我不是你記憶裏那個人,你是地仙,應該清楚,人的前世和今生可以差多少。”
“……你其實沒有改變很多,愆那。”
“呵呵,沒有改變很多?”愆那微微偏着頭問道,“如果你沒有喝執念酒,對我可有任何感覺?”
“正是因為有些奇怪的感覺,我才會去喝酒!”
“可是喝下執念酒之前的你,可會為了我背叛酆都?”
“……”謝雨城沉默良久,道,“不會……”
“那就是了。”愆那淡淡說道,“如果沒有喝下執念酒,現在你恐怕已經在抓我了。你對我,沒有任何感情,不過是前世記憶作祟。”
謝雨城的臉色越來越差,他眉頭皺起,面現怒色,“你這樣說,未免太不公平!世上沒有如果,你并不能确定沒有喝下執念酒的話我是否會做同樣的選擇!我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注意到你,只不過那時候你有希瓦摩羅,我也從未往那個方向想過!”
“顏非,他跟我沒有任何前世因緣,也沒有所謂的前世記憶,但是他卻可以為了我去死。”愆那微微勾起嘴角,笑得冷酷,“你做得到麽?”
“可是他對你的感情不也只是受到了希瓦的影響麽?!”謝雨城怒道。可是話剛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愆那表情沒怎麽便,可是他卻從愆那垂下的眼睛裏看到一絲深深的黯然。
“沒錯,就算是那麽強烈的感情,也可能是假的。謝雨城,孰真孰假,相信你有辦法分辨。”他說着,看向範章,意有所指道,“不要仗着自己被人愛着,就為所欲為。”
謝雨城知道愆那的意思,也看向不遠處那深深睡着的年輕天人。
他對範章自然也是關心的,可是……
那記憶裏撕心裂肺的感情、兩個人沉重而壓抑的相守,都太濃烈。就算他試圖離開地獄一段時間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是時日久了,那些前世延伸過來的原本已經蒼白了許多的感情卻不知為何越來越鮮活。每見愆那一次,就愈發鮮活一分。以至于他沒有心思去看其他人……
為什麽明明與愆那摩羅有着那樣濃烈的前世因緣的他,此生卻無法占據愆那分毫的情感?為何他們連朋友都稱不上?為何他們只有這樣淺淡的關系?
他不甘心……
波旬……明明與愆那半分因緣都沒有……
“愆那,你難道就能保證,你喝過執念酒後,不會像我一樣被影響麽?”謝雨城低聲問道。
愆那皺眉看着他,嗤笑道,“我為什麽要喝?前世是怎樣的,我一點也不在乎。畢竟我這一世實在太長了,每一次轉生就像是一世。我的前世記憶實在太多了,而且都不是什麽好的記憶。”
“你是不敢吧?”謝雨城咄咄逼人道,“孟婆在告訴我你的所在時,給了我一口他的酒。她想讓我把酒放在你的飲食裏給你喝掉。可是我沒有,我想讓你自己決定。”
“既然想讓我自己決定,就不要再問我這麽幼稚的問題。”愆那用一種看孩子一般的眼神盯着他,語氣愈發嚴厲,“你我都知道前世記憶會給自己造成影響。你選擇去喝酒的時候就是選擇了接受那些影響。而我選擇不要。我不想和你有任何關系,更不想為了向你證明什麽去喝那種東西,聽懂了麽?”
愆那的一字一句,都狠狠地紮入謝雨城的心髒。身為神仙的他從來不知道原來心痛是這樣的,像是先被什麽沉重的東西噎住,然後又有一把鈍刀在不停拉鋸。他的手緊緊攥成拳,一種無力感深深襲來。
清晨時分,三個人再次上路。範章發覺愆那和謝雨城之間氣氛詭異,兩個人誰也不和對方說話,只和他說話。向來如隐形人一般的他突然成了香饽饽,着實令他受到不小驚吓。
而最令他們三人意外的,是在一處刀勞鬼部落附近,遇上了一個故人。
當時他們誤入刀勞鬼的獵場,險些被毒針射中,而且馬上便被那些黃皮膚面貌猙獰扭曲的刀勞鬼團團圍住。兩個地仙加上一個青無常,簡直是地獄衆惡鬼最讨厭的組合,正當他們三個盤算着要殺出一條血路的時候,忽然一聲驚呼傳來。
”愆那摩羅!!!你怎麽會在這兒?!”
愆那一愣,一轉頭,竟然看到了一張青鱗鬼的臉。
“羅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