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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舊神囚牢 (13)

波旬離開了, 只剩下愆那自己狼狽地拾掇着一地被踩碎的尊嚴。

剛才發生的一切尚且歷歷在目。波旬并未真的做到底, 而是試圖強迫他去體驗曾經體驗過的那些歡愉。而他也可恥地抵抗不住身體違背理智的種種反應。他這才明白波旬要的不僅僅是通過那種行為來羞辱他,而是要徹底地摧毀他, 讓他明白他自己有多麽下流無恥,就算面對的是他一直以來最憎恨的、奪走了他一切的神明, 就算明明是在被強迫的情況下, 他竟也可以感到快樂。

作為地獄中的惡鬼,他本沒有那麽強烈的羞恥觀, 若他只是被另外一個比他強大的惡鬼征服, 或許并不會覺得有多麽羞恥。而現在這一切之所以令他心痛到難以呼吸,是因為做這一切的神明的身體中, 有一大部分是他曾經那樣認真愛過的、甚至可能超過了他對希瓦的懷戀的顏非,那個他一手帶大, 曾經視自己為蒼天為一切的顏非。

這是報複麽?報複自己當初參與毀掉了波旬的六合歸一陣,報複自己的反抗和逃離, 他不知道。原本以為那十年的相守就算不足以真的影響到這樣一個活了數以劫計的神明,至少也會另對方對自己多一分感念。可笑他甚至還幻想過,會不會顏非對自己的執着不僅僅只是受到了希瓦的影響, 會不會那些混亂虛妄中也有一分真心。可是現在,這些幻想全都煙消雲散。

若他真的對自己還有一分情義, 又怎麽會如此對待自己?

可笑的是波旬竟然還用那種帶着幾分委屈一般的表情問他,“為什麽以前可以, 現在就不行了?就因為我多了一條命魂?就因為我多了波旬的記憶?”

“顏非……不會這樣!”愆那憤怒地大吼道,眼神凄厲, “你沒資格提他!”

波旬的眼神在那一瞬那般悲傷,“不論我怎麽做,你永遠都不滿意。”

愆那費力地側過臉來,死死瞪着他,惡狠狠道,“若你能讓希瓦複活,讓顏非回來,我便滿意了。你能做到嗎?”

此話一出,愆那是有些後悔的,而波旬的表情也在那一瞬徹底僵住。

波旬忽然明白,就算他現在占有了愆那摩羅,就算他真的如自己曾經黑暗的想象那樣将愆那囚禁在只屬于自己的密室中,沒有任何人能看到,只有自己可以對他為所欲為。可是那樣又有什麽意思?他真正想要的,終究還是只有愆那的真心而已。偏偏只有這樣東西,或許他永遠都得不到了。

在他還是顏非的時候,曾經短暫地以為自己終于戰勝了那個已經死去三百年的名叫希瓦的幽靈。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他從來就沒有機會贏。

于是他放開了愆那,站了起來,稍稍整理了自己的衣衫,一瞬間又恢複了身為上神的聖潔冷情。他将愆那的幹幔蓋到他的腰上,冷冷道,“自己穿好吧。我已經對你失去興趣了。這次的羞辱,不過是想要懲罰你竟敢跟那對黑白無常逃跑而已。吾乃第六天天魔,又怎能自降身份,和你這等肮髒惡鬼糾纏在一起。”

一時間宮殿裏那般安靜,只能聽到愆那粗重的喘息聲。半晌,有衣衫窸窣之聲,波旬沒有回頭,他用力睜大眼睛,不想讓自己濕潤的眼眶和一瞬間流露的情緒被愆那看到。

因此他也沒有看到愆那眼中混雜的愈發濃烈的羞憤、和受傷。

他不明白,為何自己聽到波旬最後的話,卻會覺得比之前更加憤怒……和難過。

憤怒波旬毫不顧念他們之間的十餘年情分,憤怒波旬身體裏顏非的那一部分竟然也沒有阻止,憤怒一連串的威脅和折辱,也憤怒自己就算在那種情況下竟然也會感覺到一絲……興奮。

憤怒自己最難過的竟然是波旬用顏非的聲音告訴他,說他不配。

他從地上爬起來,咬着牙将幹幔重新圍回腰間。此時聖殿大門再次打開,兩名披着銀甲的修羅大步走入,其中一人直接抓起地上的鎖鏈,另一名也只是冷冷地說了句,“請。”然後便示意愆那往宮殿深處走去。

宮殿盡頭那巨大的彩雕影壁之後有另一扇比正門略小,卻也十分華美的後門,連着一道曲折長廊,中間圍着一些顏色豔麗奇詭的地獄花草。往來有不少似乎是醫仙派弟子的人類,穿着統一的白衣,個個面貌清秀姿态莊重恭謹。他們悄悄打量着那個青鱗鬼,眼神中帶着一絲絲隐藏的厭惡。誰都知道複活的波旬與這青鱗鬼之間有某種古怪的關系。大部分的信徒心中對于愆那的存在感覺并不舒服。像波旬那樣能夠帶着他們走向一個更加光明的未來的上神應該是慈悲大愛無情無欲的,怎麽會跟一個普通的地獄惡鬼糾纏在一起,更何況這個青鱗鬼還曾經是為了逃避承受自己造下的惡業而甘願淪為天庭鷹犬去迫害地獄其他惡鬼的卑劣青無常,還在三百年前直接造成了六合歸一陣的毀滅和涅槃塔的倒塌。

就算波旬上神要動情,也應該是像廣寒仙子或雪山女神那樣的絕世佳人,就算是男的也該是阿須雲那樣的出塵天人才是。偏偏與一個兇惡又低賤肮髒的惡鬼攪在一起,簡直會另神光蒙塵。

而愆那對于這些無言的惡意早已十分習慣,此時更是無暇理會。剛才發生的一切尚且令他的神思回轉不過來,被羞辱和背叛的痛苦折磨着他,他卻又不願意面對自己覺得心傷的事實。

他覺得惡心,胃裏翻攪,臉色難看。他莫名覺得自己确實肮髒惡心,或許是自己有錯,是自己那麽輕易就接受了顏非,是自己妄想去找一個人來填補心裏的空虛,是從前的自己太輕易放棄了他和希瓦之間的感情。他不配得到希瓦那樣深沉而濃烈的愛情,所以現在發生的一切,或許是自己應得的報應。

他強忍着那自虐的思緒帶來的種種強烈的自我厭惡和生理不适,被帶入一間華美輝煌的宮殿之中。這裏比之前的宮殿小上一些,用屏風和帷幕分成數個房間,擺放了許多看上去十分典雅,但仔細一看卻能發現都是取材于地獄的家具。最裏面也最寬敞的顯然是卧房,一張用血池底被常年浸泡成了鮮紅顏色的朱岩雕鑄而成的床榻,四周垂着數重绮羅帳幔。而就在床下,有一道不斷明滅閃爍的圓形法陣,而愆那一眼便認出,那是一道困魔陣。

他從前用來囚禁那些被他捉到的惡鬼的法陣……

愆那的腳步一頓,從心中産生了濃濃的排斥。他還記得顏非小時候偷偷跟着他去看他捉鬼被他發現後,曾經好奇地看着他畫在地上法陣問他那是什麽。後來默許顏非自己學習那些捉鬼法術後,也是他一筆一劃教給顏非如何去書寫那些古怪的地獄文字符的。

如今,波旬卻用這道法陣來囚禁自己。

見他開始反抗,那兩個修羅便立刻将一道咒符貼在他的後背上。一陣劇痛瞬間麻痹了他所有經絡,但他還是支撐着沒有倒下,操縱着背後的斬業劍飛入空中狂亂揮舞,一時另那兩個修羅也無法近身。他其實也知道自己的反抗沒有任何用處,甚至可能還會帶來更多麻煩。但是他畢竟才剛剛被那般羞辱過,他做不到就這麽再讓那個混蛋把他鎖在他的床上,像個人間的小妾後妃一般等着被臨幸。他沖那兩個修羅露出獠牙,惡狠狠地說,“我不會逃跑,但我也不會到那張床上去。”

那兩個修羅沒想到這個惡鬼這般難纏,而且竟然還很有力氣。但是波旬的命令他們又不敢不從,于是兩人對看一眼,還是打算強行鎮|壓。他們各自祭出三四種不會給愆那的身體造成損傷的修羅道法器,向着愆那迫近。被天人鎖鏈封住了大多數法力行動不便的愆那憑着一身勇武支撐了一段時間,終究還是被一個修羅的神鞭封住斬業劍,手臂被另一個修羅的四只手扭住,被強行推入法陣。他的腳踏入陣中的瞬間,全身的力氣便都被抽走了,宛如被困在攝魂珠內,只不過沒有那種被仙氣緩慢蠶食的痛苦。他被拖到床榻上,扣着雙手和頸環的鎖鏈另一頭被固定在床榻前方的壁環上。一番折騰下來,兩個修羅和愆那都是一身大汗氣喘籲籲。其中一個修羅用修羅語低聲罵了一句髒話,扯下愆那背上的咒符,便和另一名修羅一起出去了。

只剩下愆那一人被鎖在床上。那牆壁上的銅環顯然是在建造時就被鑲嵌進去的,無比結實,而鎖鏈的長度也只能容許他下床站立而已。他跳下床來,用力扯動,卻也不能掙脫分毫。他的斬業劍也無力支撐,軟軟地躺在法陣內,鎖鏈的長度令他無法彎腰撿拾,而他自己後背上連着的那些血管般的脈絡也沒有力氣将劍拉起來。

愆那筋疲力竭,放棄了掙紮。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反抗給誰看,或許是給他自己看,或許是想說服自己還沒有變成一個軟弱的廢物。

但現在漸漸冷靜下來,他知道自己還有事要做。

要想辦法查清阿黎多、羅辛、謝雨城和範章他們被關在哪裏,只要想辦法将他們救出去,自己也就不必再受波旬控制。

過了許久,到一日将近,夜色再次降臨的時候,宮殿的正門有被打開的聲響,風從殿外吹進來,帶着曼珠沙華腥甜的香氣。愆那坐起身來,背後的鱗片簌簌顫抖,眼睛緊緊盯着分隔開寝室和外間的簾幕。

一只潔白修長的手最先伸進來,将簾幕撩開。波旬換上了一席寬松的紅色絲綢長衫,領口松松的,露出大片雪白卻肌肉線條清晰的胸膛。他如流瀑般垂順而濃黑的發披散下來,趁得面龐愈發如霜雪一般彌散着瑩瑩幽光。他的眼睛幽幽望着他,不知為何,竟像是有些情怯之色。但是這樣的神情也只有一瞬,快到像是錯覺。而後他便走進來,手中拿着一壺酒。

愆那冷冷地盯着他的一舉一動。看着波旬走到他面前,并不說話,只是在他旁邊坐下,一仰頭往自己的口中灌了一口酒。他一接近,愆那便能聞到他身上彌漫的酒氣,似乎并不是地獄中的酒味,也大約不是天庭的仙釀,可能是人間的酒吧。

飲過酒的波旬從臉頰到修長脖頸那大片白皙的皮膚中透出一絲絲胭色,眼神也愈發迷離誘人。之前作為神的聖潔被沖淡了不少,反而多了一絲魅惑,也更加接近顏非原本的模樣。

波旬無聲地将酒壺遞給愆那。愆那瞥了他一眼,倒是幹脆地接了過去,一仰頭往喉嚨裏灌了下去。

果然是人間的酒,女兒紅。

一口飲掉半瓶,卻忽然覺得腰間一陣冰涼酥麻,打了個冷戰,酒也灑了出來。是波旬在用指尖輕輕觸碰一處因為受過重傷而生長出的如青色蓮花一般的逆鱗。

“這裏……我記得三百年前還沒有。是怎麽弄傷的?”波旬的聲音很溫柔,帶着點心疼,幾乎和顏非的語調一模一樣。

愆那不明白他葫蘆裏賣的又是什麽藥,往後退了一點拉開距離,“我不記得了。可能是捉鬼的時候弄的。”

波旬仍然用那雙黑水晶般的眼睛細細掃視着他的身體,忽然又用手指着後肩上的一處比較厚的逆鱗,“這裏呢?”

“青無常最後一場試煉。相柳怪。”

“那這裏呢?”

愆那不耐煩道,“你不會每一處都要問吧。我如何記得清楚?”

“我聽說只有嚴重到可能危及生命的傷才會在青鱗鬼身上留下逆鱗。在你虛無之境你昏迷後,我試着去掉你身上的疤痕,雖然皮膚上的痕跡都愈合了,但是這些逆鱗,我怎麽都去不掉。”

“……”

“就像以前,我還是顏非的時候,很努力想要去愈合你心裏的傷痕,可是怎麽也去不掉一樣。”波旬低聲說着,輕笑起來,“或許阿須雲說得對,你已經壞掉了,怎麽修都修不好了。”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愆那明知他說的是對的,可還是莫名憤恨,拳頭暗暗攥緊。

波旬凝視着他,忽然伸出手,細細撫摸着愆那冷峻的面頰。

“我也想放手,可是我做不到。”波旬輕聲說着。

“你連六合歸一陣都想得出,難道就想不出辦法去掉希瓦對你的影響?柳玉生……阿須雲難道也沒有辦法麽?”

波旬用一種近乎失望的表情盯着他,“你也認為我對你的感情全都來自希瓦?”

“我不是認為,是你讓我親眼所見的。”愆那麻木地答道。

波旬笑了,笑得卻支離破碎,幾乎像是在哭。他猛地一扯愆那的鎖鏈,狠狠地問,“你認為希瓦也會這樣對你?也會恨不得将你關在沒有任何人看得到的地方,狠狠地折辱你?”

愆那似乎顫抖了一下,卻還是平靜答道,“或許是感情在不一樣的人身上,呈現的結果也不同。”

眼見他說的這般輕描淡寫,似乎全然不在意。波旬愈發确定,愆那根本不在乎他怎麽想了。

在他發現自己有了命魂的那一瞬間,愆那就再也不在乎他了。而自己竟然還傻傻地想要把一切真相都給他看,想讓他知道自己真的不想傷害希瓦,更加不想傷害他。他還以為全都說清楚了,或許愆那會諒解他害死了希瓦,會念在那十餘年相守的份上,再給他一次機會。

可是他錯了,愆那根本沒有注意那些過往記憶中關于自己的部分,他看到的只有希瓦。

他猛地奪過愆那手中的酒,将剩下的酒液全都灌進自己嘴裏,随意将酒壺棄置在厚實的地毯上。他站起來,居高臨下盯着愆那,命令道,“躺下。”

愆那沒有動。

“我再說一次,你若再不聽,我就讓人在阿黎多身上用仙家兵刃砍上幾刀。躺下。”

愆那這才面無表情地擡起雙腿,工工整整地躺在床上。

波旬從床榻另一側上來,愆那這才注意到他沒有穿鞋子,光裸的腳被大紅的衣擺趁得愈發白皙。他緊貼着愆那躺下來,側過身,手臂緊緊環在愆那的腰間。

愆那的身體十分僵硬,宛如一截木頭。

“你放心,我今晚不打算對你做什麽。”波旬用一種近乎賭氣的聲音說道,“你不要動,我有些累了。”

愆那果然一動不動。過了許久,他感覺波旬在旁邊的呼吸綿遠悠長,竟像是睡熟了。

神仙也會睡覺的麽?

愆那緩緩轉過頭來。

波旬的嘴唇微微張着,長長睫毛在眼睑下投落淡淡陰影,臉頰輕輕抵着他的肩膀。無邪的睡顏,一如顏非的模樣。

他的顏非,總是喜歡抱着他的腰睡覺的顏非……

愆那的身體放松了。他閉上眼睛,貪婪地幻想着一切還和以前一樣。幻想着他一無所知,和顏非回到了汴梁附近的柳州茅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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