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舊神囚牢 (14)
木尚嵇在一陣強烈的腹痛中清醒過來。他仍然是躺在積了一層污水的岩洞底端, 手腳都被泡得腫脹起皺。他幾乎已經忘記了穿着幹燥的衣服是什麽樣的感覺, 也忘記了溫暖是什麽樣的感覺,自從他被扔進這地xue水牢中囚禁, 那種仿佛連心肺也能浸透的濕冷就無時無刻不在包裹着他。早已不複當初幹淨整潔的樣子,他的頭發蓬亂粘結, 臉上沾滿濕泥, 衣服也泡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內像有火在燒,卻又同時冷得不停打着寒顫。他知道自己在發熱, 這樣的熱度時高時低, 雖然沒有到危及生命的地步,卻也一直持續不斷。他的意識也時而混沌時而清楚, 很難集中精神。
被生鐵鐐铐鎖住的手腕被不斷磨破出血,傷口有些發黑, 他擔心已經開始感染了,若是再這樣下去, 也不知道他的雙手還能不能留着……但現在這已經是他最不擔心的問題,已經有五天沒有人送吃的下來,極度的饑餓已經變成了疼痛折磨着他空空如也的胃。他在髒水裏蜷縮成一團, 低聲呻|吟着。在此之前他從未知道,原來真正的饑餓是這麽可怕的感覺, 存活的本能另他身體中每一個微子都在催促着他進食,見他無動于衷, 便愈發變本加厲地發出種種警訊。他昨天已經餓到開始去吃在潮濕的石壁縫隙間抓到的幾只潮蟲了,可是不夠, 根本不夠。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被關在哪裏,是修羅道、人間還是地獄,他忽然有些擔心,是不是所有人都已經離開了?
是不是只有自己被丢在這裏,慢慢餓死?
或許這是他應得的懲罰,他被阿黎多蒙蔽放出了愆那摩羅,險些釀成大禍。仙君定是覺得處死他太便宜他了,所以要讓他品嘗一番真正絕望的滋味。
腹痛越來越強烈,他爬起來,開始用指甲在石縫間刮下一片片的苔藓來,貪婪地塞到嘴裏。他的舌頭已經嘗不出味道,只是急切地想要減輕那種令人發狂的饑餓感。
此時,頭頂那一束灑下的光線稍稍一暗,木尚嵇猛然擡頭,終于看到之前一直給他送飯的那個醫仙派弟子的影子出現在洞口,将一只竹筐用繩子系着,緩緩送下來。木尚嵇顫抖着雙手抓住籃子,立刻就抓起裏面的饅頭用力塞到嘴裏。由于吞咽得太快,他險些噎住,便低頭捧起髒水飲到口中,将食物沖下去,然後再繼續狼吞虎咽。
那個弟子是個啞巴,從來不說話,只是很有耐心地等他吃完。
吃到第三個的時候,他總算稍稍緩過來了點,放慢了速度。他不打算把所有都吃完,而是打算将剩下的存在洞裏,往後每天都咬一兩口,這樣或許能夠堅持的時間長一點,不至于再饑餓到之前那樣的地步。可是嚼着嚼着,忽然感覺有一塊口感不是很對,他伸手從口中取出一塊布帛。他皺着眉,将布片展開,發現上面有一行字。
”再等我三天。”
沒有落款,但是可能寫這句話給他的,也只有一人。
他也想象過幾次,阿黎多可能的下場。是逃走了,被抓住了,還是被處決了?現在看來,他的境遇竟是比自己好的。
木尚嵇再一次開始顫抖。他痛恨被那個摩耶鬼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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愆那被鎖在波旬的床上,卻已經有兩日都沒有見過波旬了。
每日有一名魚婦鬼進來給他送飯,給他端來擦洗身體的水,甚至幫他傾倒那被藏在床下的夜壺中的穢物。不論多少次,愆那還是覺得分外別扭,但他還是嘗試過向那魚婦鬼打聽阿黎多等人的消息。只不過魚婦鬼自始至終都是一副撲克臉,問什麽,會給他的都是一句“不知道。”
除了這個魚婦鬼,他什麽人也接觸不到,更加不知道寝宮外面到底在發生些什麽。他心中焦慮,卻也無可奈何。
第三天晚上忽然宮殿門打開,波旬掀開簾幕走了進來。他尚未換上便服,仍然穿着華麗厚重的白金華服,頭上束着金絲華冠,雍容華美又魅惑人心。愆那見到他,表情維持着冷酷,心中卻有些瑟縮。經過大前天主殿中那一場風波,他明白只要波旬想,便可以對他做任何事,而他根本無力阻止。
波旬進來後,也并未直接和他說話,而是徑直走到旁邊的銅鏡前坐下,将發冠拆下來。
愆那忍不住便說道,“我要見阿黎多和謝雨城。”
波旬背對着他,動作一頓,冷冷問道,“為何?”
“我要确定他們無事。”
“就算他們有事,你又能做什麽?”波旬的聲音裏似乎帶着一絲冷笑。
“……”
波旬轉過身來,勾起唇角,“若我讓你見他們,我有什麽好處?”
“……我人已經在你手裏,你還想要什麽好處!”
“你不情不願的,抱着你睡覺也像抱着塊木頭,有什麽意思?”
愆那只覺得一股怒火往頭上竄,這個混蛋,簡直欺人太甚!
波旬站起身,緩緩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描摹着他的眉頭,“幹什麽這麽兇地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你生氣又無可奈何的樣子,最是誘人。”
“你到底要怎樣!”
“我想讓你心甘情願地……伺候我一晚上。”波旬笑容冶豔,露出一口森森白齒。
愆那怒道,“不可能!”
波旬忽然大笑起來,“你想到哪去了,我是讓你伺候我沐浴更衣,啧啧啧,你以為我讓你伺候什麽?”
愆那愈發氣結,剛想怼回去,卻又聽波旬媚笑着加了一句,“當然,如果你想伺候別的,我求之不得。”
“做夢去吧!”
為了方便愆那的“伺候”,波旬解下了連在床頭的鎖鏈,但還是并未将手铐和項圈取下。他用交建稍稍擦掉困魔陣的一角,方便愆那出來。
踏出困魔陣後,愆那總算感覺力量一點點回到身體裏。立刻将斬業劍從地上扯起來,收回背脊之內。可是他還未站穩,便覺得鎖鏈又被某個惡劣的神明扯了一下。
“走吧,浴室在另外一間宮室裏。”
愆那于是被波旬牽着出了寝殿的裏間,穿過重重如迷陣般的紗帳帷幕,卻發現原來還有一處石門嵌在殿內的牆壁上。波旬的腳踩了一下門前地面上雕刻着波浪圖案的地磚,那石門便向着兩邊打開,露出一截短短的石階。同時一股氤氲的水蒸氣彌漫出來,伴随着某種沉沉的香氣。波旬拉着他穿過那道石門,進入了另一間寬敞的廳堂。
這間石室并未像其他宮殿那般刷上白牆粉描上壁畫,所有石塊都用最自然的模樣裸露在外,幾乎像是一道洞窟一般。穹頂上倒挂着許多色彩豔麗的鐘乳石,而地面正中竟是一整片形狀不規則的溫泉,迷霧般的蒸汽緩緩彌漫,許多曼珠沙華的花瓣漂浮在水面上。整間石室中蕩漾着一圈圈粼粼水光,清幽寧靜,讓人幾乎忘了此處是地獄之中。
波旬轉過身來,張開手臂,“開始吧。”
愆那硬着頭皮去脫他的外衣,然後去解他的腰帶。然而他這輩子從來沒穿過像這件天|衣一般複雜的衣服,那繁複的腰帶結他竟怎麽也解不開,直有種用斬業劍直接把衣結削掉的沖動。而波旬也不幫他,也不着急,笑吟吟地看着他皺着眉頭焦頭爛額。終于,他解開了那該死的衣結,一層一層将那些華服褪去。
波旬的中衣敞開,露出了白皙卻強健的胸膛和六塊肌肉輪廓鮮明的腹部,還有那道溝壑深深的鎖骨、那時不時滑動一下的喉結……
愆那鼻觀口口關心,卻還是莫名覺得喉嚨有些幹。不是第一次看見顏非的身體,可是一想到面前的是波旬,又覺得無比緊張。他把視線放在斜上方一處石筍上,将所有的單衣都褪下。此時的波旬不着寸縷,黑發垂落在背後,卻還是笑吟吟的,沒有絲毫不好意思的表情。
波旬傲然地展示着自己完美而成熟的身體,一點也不急着進入水池中。他凝視着愆那的表情,“我有些口渴,去幫我倒杯酒來。”
愆那生硬地問,“酒在哪裏?”
“那邊的櫃子裏有杯子和酒壺。”
愆那依言去拿,轉過身來,卻正好就見到波旬踏着水池邊一重重的石階進入水中,修長的雙腿漸漸隐沒在蒸汽中,及臀的黑發如墨一般飄散在水面上。而那雙漆黑的眼睛卻還緊緊盯着自己,舌頭輕輕舔了下嘴唇。
這個臭小子是故意的!
愆那将酒壺酒杯放到離波旬最近的岸邊,然後就站起來想要退到一邊。誰知道波旬此時又說話了,“幫我洗身。”
愆那怒道,“你自己沒有手嗎?!”
“嗯?”波旬帶着威脅般的語調嗯了一聲。愆那咬牙切齒地走上前,蹲下身來,抓起放置在岸邊的手巾,伸手去夠波旬的肩膀。然而他的兩只手還有項圈都被鎖鏈連在一起,就算是跪下來也十分不得勁。他不得不前傾身體,費力地沾着池水擦洗波旬的上身。可是波旬一點也不配合,反而還離岸邊越來越遠。愆那的重心漸漸開始不穩,就在他嘗試為波旬洗發的瞬間,忽然波旬猛地一扯他的手腕。
愆那連驚呼都還來不及發出,便被扯到了水裏,嗆了一大口。他立刻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了起來,一邊咳嗽着一邊将遮住眼睛的白發撩開。他怒視波旬,後者卻笑得那般燦爛,一如顏非一般。
他想起來在落松谷那條溪流中,他和顏非第一次敞開心扉,擁抱在一起……
心驟然緊縮,細細密密地疼着。
波旬見他表情似有所動,便收了笑容,柔聲說,“既然下來了,就在水裏伺候吧。”
愆那垂下眼睛,斂去神色,走到波旬身後,用手巾為他擦背。
“我沒回來的這兩天,你有擔心過我嗎?”波旬輕輕問道。
愆那緊緊抿着嘴唇,想要說沒有,卻不知為何沒有說出口。
“我和紫微上帝之間,你也希望我贏的吧?”
愆那沉默片刻,終于開口道,“就算你贏了,又能怎樣?到時候秩序崩潰,六道大亂,地獄惡鬼全都會沖去三善道,那些在三善道中安逸久了的衆生在地獄惡鬼面前哪有還手之力?你說你要救地獄衆生,其他道的衆生,難道就該死麽?”
“混亂是必然的,但不穩定的情況只會持續很短的一段時間,衆生便可以找到自己新的位置。你未免對三善道的衆生太沒有信心了。”
愆那皺眉,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縱觀中原諸朝,數唐最為強盛。唐王朝氣度宏大,國門大開,從不拒絕番邦異族的融入交流,也不害怕自己的文明被異族入侵。結果呢?他們的文明不但沒有被入侵,反而同化了諸多小國,也另自己的文化愈發繁榮豐富,終成萬邦來朝之相。一個文明若是足夠強大包容,便不會輕易崩塌,反而會蔓延去更遠的地方。閉鎖分隔或許能讓身在其中的人坐井觀天自以為安寧強盛,卻只會另其中的生靈漸漸害怕改變而變得故步自封懶散堕落,也另外道衆生愈發如同妖魔鬼怪一般,剩下的只有無盡的仇恨和掠奪。
然而若是隔閡被強行打破,的确,會帶來短暫的混亂。但是不論什麽生靈,總是向往更加美好的東西。就算是地獄惡鬼,看到我的時候,不一樣也會覺得向往嗎?”
說到此處,愆那對着波旬那帶着幾分自得的笑容,嗤笑一聲。
但波旬不以為意,繼續說道,“我相信,越是強行幹涉原本自然存在的宇宙秩序,越是強行想要去規範管|制原本自然的東西,結果反而适得其反,只會帶來更多的抵抗。所以我想要做的,是打破這些枷鎖,在擁有自由的情況下,生靈們會找到自己的位置,會想辦法去共存。生存,在資源地氣富足的情況下靠的并非你死我活,而是相互合作。就算是惡鬼,大都也向往衣食豐足的平靜生活,我相信他們會被人類、修羅天人的生活方式吸引,漸漸被同化。誠然會有一些大惡之人會在此時試圖殘害掠奪其他生靈,但被掠奪之人或是其他人也同樣可以向他們進行報複懲罰,重新達到平衡。那是生靈和生靈之間相互的關系,并不需要一個所謂天主來将所有行為分成死板荒謬的善業和惡業。”
愆那聽他娓娓道來,漸漸想起希瓦和他曾經在人間有過的那一間小院子。想起了很多青紅無常在人間都有自己的家,他們原本也都是活了上百年的惡鬼,但是在得到了青紅無常的身份後,幾乎都在短短數年內就完全習慣了人間的生活。而那些跑入人間的被他們捉捕的惡鬼,很多情況下也并不想傷害人類,不過是想要逃離地獄,想要過一種不必再挨餓受怕的生活。
初到人間的惡鬼在吃到第一口人類食物的時候,很多都會流下眼淚。因為他們從來不知道原來食物可以這樣好吃。
可是愆那不願意承認波旬說得或許有幾分道理,于是只是冷哼道,“那不過是你相信而已。如果生靈無法自己找到位置呢?如果另一只力量……比如說你自己,奪得了現在紫微上帝的位子呢?還不是回到原點?”
“你說的也是有可能的。但紫微上帝已現天人五衰相,天界遲早有一場大亂。不拼一把,又如何能看到改變?”波旬轉過頭來,輕聲道,“而且,我答應了一個人,要給你你應得的一切。”
愆那的手一抖,冷笑着擡起自己被束縛的雙手,“這就是我應得的麽?”
波旬理所當然道,“你若是答應我絕對不再離開我,我可以解開你的束縛。你做得到麽?”
愆那知道他可以說謊。可是面對着波旬那雙認真的眼睛,他卻說不出口。
波旬的眼神略略一暗,嘆了一聲道,“好了,幫我拿衣服過來吧。”
當晚,波旬仍然是緊緊地抱着他入睡。在某個時刻,他能感覺到身後有什麽硬硬的東西咯着他。他立刻便意識到了那是什麽,一陣熱度爬到臉上,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掙紮。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波旬卻自己翻了個身,蜷縮起身體,一聲不吭。
愆那心跳漸漸平穩了一些,他悄悄回過頭,看到的卻是波旬呼吸有些粗重的背影。
他為什麽要忍?
明明不論他做什麽,自己都無法反抗。
愆那用力閉上眼睛,手死死攥成拳頭。他不斷告訴自己,不要再被眼前的一點施舍蒙蔽。不要再被這個擅長蠱惑人心的神明迷惑。
他不是顏非,就算他是,他對自己的感情也不過是一場幻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醒來的。
不要再相信,不要再陷進去,這樣就不會再痛苦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