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58章 舊神囚牢 (18)

一條長繩驟然從頭頂那一片圓圓的天光投下, 落在水中發出的響聲驚醒了昏沉的木尚嵇。他有些怔忡地望着那根頂端有一個活動繩結的麻繩, 一時不确定發生了什麽。

“阿木,把繩子綁在自己腰上!”

熟悉的聲音, 木尚嵇有些不敢相信一樣擡頭去看,看到的卻是穿着那将軍之子人身的阿黎多俊美而年輕的面容。

得救了?

來不及去想是這個人把自己害成現在這個樣子, 甚至背上了叛徒的罵名。他現在只有一種麻木的開心, 終于可以離開這裏了,他終究支撐下來了, 沒有爛死在這黑暗狹小的坑洞中。

他擡起已經被污水泡得腫脹而僵硬的手指, 笨拙地将繩圈套在自己的腰上拉緊。他想要站起來,可是右腿一動便是鑽心的疼, 令他狼狽地跌回水裏。

阿黎多借着天光隐約能看到木尚嵇的輪廓,眉頭緊緊皺到了一起。有什麽不大對勁, 木尚嵇的行動太遲緩了,而且身形極為不穩。

難道他們不僅将他關在水牢裏, 還對他用過刑麽?一股詭異的憤怒在他胸口漫溢開來。但他沒有多說,只是對木尚嵇喊道,“不要急, 慢慢來。等系牢了就拉一拉繩子。”

木尚嵇緩慢活動僵硬的手指,終于确定已經系牢, 拉了拉繩索。阿黎多用力将他一點一點拉上來,看着那黑色的身影一點一點被陽光照亮。他伸手勾住木尚嵇的腰身, 一把将他抱了出來。木尚嵇輕得讓人懷疑這是否真的是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而且身上彌漫着一股腐爛般的臭味。他的衣袍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被泥漿染成某種灰黑的顏色,頭發蓬亂糾結成一團。他瘦得臉頰都陷了下去,骨節從薄薄的皮膚下突出來,然而最可怕的是他的右小腿,上面有一道刮傷已經由于長時間泡在污水中感染了,變成了某種可怕的黑紫色,散發着令人作嘔的氣味。只要看一眼,就算不是大夫,也知道這條腿怕是保不住了。

木尚嵇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着阿黎多的衣襟,大概是怕人再把他扔進那暗無天日的地xue中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全身濕透,他簌簌發抖,牙齒打顫,呼吸急促,如風中落葉。絲毫看不出當初作為醫仙派北水壇壇主整潔尊貴的樣子。

阿黎多緊緊抱着他,一時竟說不出話。

最是巧舌如簧的他,竟也有說不出話的時候。

他在地獄見過的慘狀不少,被他親手折磨致死的也不是沒有,對他來說都如家常便飯一般。可是不知為何,看到木尚嵇如此,他只覺得心口像是被壓了一團黏糊糊的泥巴,喉嚨裏也像是被塞了木頭塞子,又是鈍痛又是窒息。如今木尚嵇對他已經沒有多少利用價值,若是以他以往的行事風格,大約會任其爛死在這裏。可是這一次,他被阿須雲關在地獄中的時候,腦子裏卻總是反複出現木尚嵇最後那張悲憤卻又有些可憐的面容。

他本以為曾經和木尚嵇有過一段的那個叫毗迦羅的修羅會做點什麽來幫助他,結果卻還是打探到了木尚嵇被關入水牢的消息。他恨不得沖去修羅道把那個沒用的家夥胖揍一頓,可是仔細一想好像自己也沒什麽資格。

他一把揪住那随他一起來的負責看守木尚嵇的人類獄卒的衣領,惡狠狠問道,“他的腿是怎麽回事?!是不是你們做的?”

那人吓了一跳,也知道此人是上神新任命的鬼部上将軍之一,不敢怠慢,戰戰兢兢答道,“那傷是他自己不小心劃得……”

阿黎多一腳将那人踹翻,怒道,“你們醫仙派留守此地的最好的大夫是誰,快去給我找來!”那人連滾帶爬逃走後,他便将木尚嵇抱起來,離開這片森冷的樹林。

此處醫仙派的據點藏匿在靠近大陸的一座無名島上。當初蓬萊島陷落之後,相當一部分的醫仙派弟子都撤退到此處。雖然島沒有之前的蓬萊島那麽大,但中間也被挖出了不少的地宮密室,所以仍舊可以容納不少人口。

波旬命他此次随行,第一站便是落腳此地,讓他去把木尚嵇帶出來。同時波旬向所有以尋常醫者的身份在各處行醫的醫仙派弟子們發出密令,令他們為他打探一些消息。沒有人知道波旬是如何把密令送出去的,因為阿黎多得到過線報,沒有看到過任何人離開無名島。

他抱着木尚嵇沖向他落腳的院落,對下人喊着去燒熱水。他把床上的被子統統裹在木尚嵇身上,然後又隔着被子把人緊緊抱住。木尚嵇仍然在發抖,臉色煞白,像是還沒有緩過神來。

太久的與世隔絕,那漆黑的地xue裏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人和木尚嵇說話。他只能日複一日在極度的饑餓、寒冷和潮濕中,看着自己一點點腐爛。他以為自己再也出不去了。

等到熱水準備好了,阿黎多才小心地脫下木尚嵇身上泥濘的衣服。過程中木尚嵇幾乎沒有掙紮,任人擺布,只是在脫掉衣服後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羞恥緊緊縮成一團,環住自己的肩膀。他瘦到不成人形,肋骨根根分明,似乎要從皮膚裏戳出來。阿黎多将他抱起來,輕柔而緩慢地将他放入冒着熱氣的浴桶中。木尚嵇這時才掙紮起來,似乎對水十分抗拒。

“噓……噓……”阿黎多用絕對壓倒性的力量将他控制在懷抱中,卻語調輕柔地安撫着,“別怕,很暖和的。”

右腿的傷口浸入熱水中後,木尚嵇痛得倒吸一口冷氣,死死咬住嘴唇悶哼一聲。阿黎多只覺得心頭微顫,竟覺得自己的手似乎也有點發抖。他放慢速度,等到木尚嵇稍稍習慣一些水的熱度,才慢慢将他放到水裏,感覺到他的肌肉放松下來,便松開了手。

一直都是阿鼻地獄三王子的阿黎多沒有伺候過人,這是第一次,連他自己都驚訝于自己的熟稔。他用手巾小心地拭去木尚嵇蒼白皮膚上的泥水污漬,用手指捏了皂角耐心地清理那粘連成一團的亂發。他想起來木尚嵇原本的頭發又黑又亮,絲緞一樣順滑,披散下來的時候令他那原本平凡的面容也多了一絲魅色。越是想,就越覺得心疼。

心疼……他甚至不知道如何給這種情緒命名。

大夫很快被找來了,阿黎多将木尚嵇的身體擦幹,又仔細擦了他的長發,尋來厚厚的衣服将他裹住。原本想要将他抱到卧房給大夫醫治,誰知道木尚嵇卻無言而堅決地拒絕了,只是扶着他,忍着劇痛,一瘸一拐地走了過去。

阿黎多沒有多說什麽,但他隐約感覺到,木尚嵇之前的配合不過是因為剛剛離開噩夢後本能的恐懼和依賴,如今他漸漸冷靜下來,自然是不願意再出更多醜。那年紀大約二十五六的大夫似乎是認識木尚嵇的,看大他行走不便,連忙上來攙扶,态度也頗為恭敬,但是在看到木尚嵇的小腿的瞬間,臉色卻微微變了。

木尚嵇用有些虛弱卻出奇冷靜的聲音說,“不必看了,我自己知道。這條腿保不住了。你去準備一下,傷口已經化膿,需要盡快處理掉。”

阿黎多面色大變,“慢着,難道沒有人有辦法麽?”

木尚嵇道,“現在這個島上,若是仙君和白鷺恩都不在,只怕沒有人比我資歷老。我自己的情況,我自己清楚。”

“或許上神可以,他救過愆那摩羅,也應該可以救你。”阿黎多站起身道,“我去求他。”

木尚嵇嘆了口氣道,“就算是上神,他的神力也只能加持尚未死去的軀體。我這條腿已經開始腐爛了,是我用了點身上最後的丹藥加上點xue的方法阻絕了血液流通,否則只怕感染已經擴散到全身。更何況因為這點小事就驚動上神,實在沒必要。”

他的聲音淡漠,仿佛那條腿不是他自己的一般。

阿黎多微微皺眉,低聲道,“你确定麽?”

木尚嵇緩緩閉上眼睛,“我已經無事,只是還需借你地方一用。你請吧。這個過程你不會想看到的。”

阿黎多有想象過,再見到木尚嵇,對方是否會對他恨之入骨,會不會歇斯底裏,會不會想要殺了他。但是現在他面對的,卻是一種最令他心中滞澀的态度。

彬彬有禮,冷淡疏離,如一捧死灰。

阿黎多離開了。生平第一次,他想要逃。生平第一次,産生某種類似後悔和愧疚的感覺。

他讨厭這種失控的感覺,這不是一個惡鬼應該體驗的感覺。他顯然已經在人間太久,被人類的習氣感染了。

阿黎多沒有走很遠,他等在門外的游廊上,有種坐立不安的焦躁感。等了很久,隐約聽到屋子裏有一聲像是悶哼的感覺,空氣裏有腥臭的氣味彌散開來,類似腐屍被泡在水中的味道。守在院子裏的侍者們聞之欲嘔卻又不敢表現出來,快速地來去着,将一盆盆的清水端進去。

幾個時辰後,那大夫終于從屋子裏走了出來,滿頭大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阿黎多見狀,便上前詢問,“如何了?”

“我用了一些麻藥,他現在還沒有完全清醒。血已經止住了,傷口每天都要換三次藥,飲食需清淡,忌魚蝦。”

阿黎多放輕腳步進入屋裏,那種腐臭味愈發濃烈。被截斷的右腿被放在木盆中,已經用白布蓋上了,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發黑的血跡。木尚嵇躺在床上,顯得愈發瘦小蒼白,兩頰凹陷。他身上蓋着厚厚的被子,一時也看不出少了什麽。

“師兄對醫仙派忠心耿耿,我不相信他會做出背叛之事。我聽說……他是和你串通?為何你無事?他卻成了這個樣子?”那年輕大夫在他身後冷冷地問,聲音裏帶着幾分懷疑和斥責。

阿黎多說,“若我不是對阿須雲有用,只怕我也早已被除掉了。你們應該想清楚,你們效忠的到底是波旬還是阿須雲。我們不過是救了對波旬上神來說最重要的人,何罪之有?”阿黎多轉過身來瞥了他一眼。

他救了愆那,另波旬與阿須雲之間産生嫌隙,同時得到了波旬的部分信任,又另波旬對離恨天愈發恨之入骨。一舉三得之事,他原本覺得犧牲一個像木尚嵇這樣的小卒再劃算不過。可是到最後,他竟然怎麽都放不下。

那大夫卻愈發現出憤怒之色,“就算如此,你為何不保護好他?為何現在才來?”

“我被阿須雲關在地獄,也不知波旬上神在何處,自保尚且是問題,如何去人間救他?”

“師兄心性單純,從修羅道回來後雖然很受仙君器重,但他變得更加沉默自閉,多年來潛心鑽研藥理,鮮少出來露面。他肯為了幫你而違抗仙君命令……說明他把你看得很重,甚至願意去冒生命危險。你最好不要繼續耍什麽手段,否則我定然不會放過你!”

聽到這般警告,阿黎多才多看了那年輕大夫幾眼。對方面貌清秀,眉目間卻多一分銳氣,腰板挺得筆直如松。因該是個剛烈忠直的性子。

“你是他的師弟?你叫什麽?”阿黎多嘴角勾起一絲略輕浮的笑。

“童岫。”年輕人凜然道,“我打算把他轉移到我那裏,方便照顧。”

阿黎多笑容未減,卻直截了當地說,“不行。”

童岫微愠,“為什麽不行”

“因為我不願意。”阿黎多用慢條斯理的語氣一邊說着,一邊向他迫近,“幾個時辰了,天色也不早了,不如請童大夫早點回去休息吧。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若他願意跟我走呢?”童岫毫不退讓。

阿黎多微微偏着頭望着他,那笑容卻多了幾分危險,挑眉問道,“那又如何?”

童岫簡直不敢相信此人……此鬼如此厚顏無恥,果然地獄裏的惡鬼都是不講道理的。他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名普通醫仙派弟子,而這人卻是鬼部上将軍,他沒有和他争執的餘地。見他之前将木尚嵇照顧的那麽好,應該也不會怠慢了師兄,不如先就此作罷,明日再說。

童岫不情不願地被他半脅迫着離開後,阿黎多回到睡房,卻發現木尚嵇已經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阿黎多忙走上前,坐到床邊,“疼不疼?”

疼,當然疼。麻藥的效力在慢慢減退,那種撕心裂肺的痛便從大腿一直蔓延開來。但這痛并非最可怕的。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上都被截去,只剩下了一截大腿而已。他的餘生,都只能在輪椅上度過了。

疼痛令他的頭腦一片空白,連讓人離開的力氣都沒有。

“阿木,你餓不餓?”阿黎多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用這麽輕柔的聲音說過話,輕柔到會另其他惡鬼覺得可笑的地步。

木尚嵇張開幹涸發白的嘴唇,輕聲問,“我對你還有什麽用處?”

阿黎多一愣,一時反應不過來他的問題。

“你可以不必委屈自己做出這副模樣。”木尚嵇竟然笑起來,笑得有些蒼白,“如今你的地位比我高,你的命令,我自然也會聽從。沒必要再繼續這場游戲了。”

阿黎多沒想到被人拒絕也可以這麽難受,像是臉上被扇了一巴掌一般。但他卻還是笑起來,“我就是問你餓不餓,你怎麽扯出這麽多來?”

“現在裝傻還有什麽意思。阿黎多,我不恨你,是我自己蠢,太輕信于人。這都是我的報應。”木尚嵇說完,就閉上了眼睛,再也不開口了。

阿黎多才知道,比起這個,他多麽希望木尚嵇可以指着他的鼻子罵他,說他恨他。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