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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舊神囚牢 (17)

愆那在手铐上摸索了半日, 還是沒能找到任何縫隙, 有些頹然地倒在床上。寬敞而華美的宮殿在沒有人的時候,便總是多了幾分冷寂惘然的味道。這宮殿的窗開在高處, 細長的一條,将光線濾成幾縷交錯的光柱, 在琉璃鋪就的地面上投射出彼岸花一般的形狀。他望着那窗外陰郁蒙塵的天空, 思緒也随着煙雲胡亂漂移。

波旬離開了一日了,他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也沒有人來告訴他。自從那寝宮的門關上, 除了定時進來送飯送水的下人外,便沒有人進來。這空曠大殿裏只能聽到他手上和脖子上的鎖鏈偶然撞擊的脆響。他百無聊賴, 暗恨那混蛋竟然連本書都不留給他。

遙遙地,他聽到了某種渺遠如煙的歌聲, 伴随着在空中煙雲內緩緩游移而過的幾片巨大黑影。那似乎是鯨妖,世間僅有寥寥數只, 他們的歌聲美而空靈,甚至就連天庭樂神乾達婆也時常偷跑下凡去大海中尋找他們的聲音。當初在漢水上就隐約見過一只鯨妖的尾巴,如今看來原來竟不止一名選擇投靠波旬。愆那有些好奇地坐直身體, 仔細去看那些龐然的身影在雲巒間暢游。他莫名想起那一次和顏非一起去捉海郎君,夜間他睡不安穩, 顏非便用托夢術給他織就了一道夢境。夢裏他和顏非兩個人坐在忘川之畔,望着那些順流而下的承載着思念的紙船, 不必懷念過去,也不必擔心将來。

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 最近他的夢境總是十分混亂,他總是會猛然驚醒,卻又記不清楚自己夢到了些什麽,只留存一絲驚恐和黑暗的餘韻彌漫在胸口。

“我沒辦法抹掉師父以前那些不好的記憶,但是我可以給你編織很多很多個新的夢境。沒有痛苦的夢境。”當時顏非曾經這樣告訴他,而他也确确實實地相信着。顏非看他的眼神他到現在都還清清楚楚地記得,那麽濃烈的深情……

竟然只是幻影……

只是一場無意識的贖罪……

希瓦……他的希瓦……那三百年裏他無數次幻想一覺醒來發現一切都是噩夢,發現他的希瓦還在他身邊。他無數次用盡全力對着寰宇中某個無形卻強大的力量祈求,把他的希瓦還給他。他心實實在在地知道,他們青紅無常使用永生的命魂換得一世的永恒,他們只剩下此生,一旦失去,碧落黃泉也便杳無蹤跡了。可是他還是會無數次不理性地祈求,讓他再看一眼希瓦,讓他有機會和他好好道別。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希瓦真的用另一種方式回到他身邊了。

卻是他最不希望的一種方式。

卻在此時,宮殿的門扉輕響,然後便有一連串的腳步聲接近。愆那猜想應該是送飯的人來了,便沒有動彈。然而随着腳步聲愈發清晰,他卻察覺到一點點不一樣的地方。這腳步聲似乎太輕了,比平日裏那個宮人更添了一份謹慎小心。

他本能地坐直身體擺出一副防衛的姿态,卻也知道現在被困在困魔陣中的自己其實什麽也做不了。

帷幕被掀開,進來的人另愆那睜大雙眼。

出現在他面前的文血鬼有着亞麻色頭發,瓜子型的臉,比一般人類分得更開的杏核狀雙眼中看不見眼白,只有一片瑩透的紅色。他的背後生着一對碩大的翅膀,深紫色的羽毛如刀鋒一般尖銳。來人微微彎起眼睛,笑道,“為什麽每一次隔了一段時間再見你,你都是這麽狼狽的狀态?”

愆那心中驚喜,卻只是嗤笑一聲,“達撒摩羅,我差點以為你已經死了。”

“你還沒死,我怎麽舍得死。”達撒笑道,将手中端着的盛着飯菜的托盤放到桌子上,又将桌子推到愆那夠得到的地方,然後自己也坐在桌沿上,抱起雙手看着愆那,徐徐說道,“昨天波旬要見我,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等看到他,雖然明明已經聽到了不少流言,真的見到你那個小徒弟的臉,我還是有種’這六道到底他媽怎麽了’的錯亂感覺。”

愆那有些苦澀地笑了幾聲,問道,“你一直在阿須雲手下做事?”

“嗯,他們把庫瑪看得很緊,況且我也無處可去,便留下了。只是我一直在地獄跑腿,聯絡各大地獄的鬼王,也沒什麽機會見到波旬本人。早知道最後兜兜轉轉我竟然會變成你徒弟的手下,打死我也不會同意。”達撒打趣道。

愆那卻沒有笑,只是淡淡說道,“他已經不是我徒弟了。”

達撒也沉默下來。

他了解愆那,作為愆那在酆都唯一的好友,他知道愆那有多恨波旬。也知道顏非是他三百年後第一次為之打開了心扉的人,雖然那個毛頭小子似乎有點太古靈精怪,總給他一種一肚子壞水的感覺,但總體來說,确實是個不錯的孩子。

他以為愆那終于可以放下希瓦,重新找到希望和幸福。

誰知道命運如此弄人,他最愛的人和最恨的人,竟然是同一個人。就連那個人自己都不知道。

達撒道,“昨天波旬召見我,告訴我讓我看好你,不要讓任何人接近你,包括阿須雲在內。所有送來的吃的我都要先找個糜蟲之類的東西來試一試再給你,還有一大堆叮囑,唠叨得我都快懷疑是不是阿須雲他們認錯了他們的上神……反正這種事以前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愆那淡淡地翻了個白眼。

“我覺得……他似乎和顏非也沒有差那麽多。當然,氣質确實變了不少,莫名地還有點吓人,但他對你的感情,似乎沒有怎麽改變。會不會作為顏非這十年對他來說有很大的影響?”

愆那心中細密地疼着。

他要怎麽告訴達撒,那并不是波旬自己的感情,也不是顏非的感情。那只是希瓦感情的殘象而已。

“你會幫我麽?”愆那擡起頭來問達撒。

達撒嘆了口氣,“除了幫你逃跑,其他的,我可以盡力。庫瑪這一次也被波旬帶走了,我也是沒有辦法,相信你可以理解。”

愆那猜到波旬會留有後招,便也沒有任何失望的感覺,“放心,我只是希望你能幫我查一下‘元墟大陣’。”

達撒皺眉,“那不是……”

“沒錯,是當初阿須雲用來救波旬的陣法,用希瓦獻祭的陣法,和嬰蠱術一樣,是舊神的法術,早已失傳了。這裏既然曾經是梵天囚禁舊神的地方,我想,會不會阿須雲便是從這孤獨地獄的某處找到的元墟大陣的記載。”

當初愆那剛剛失去希瓦的時候,曾經有一陣瘋了一樣尋找任何關于元墟大陣的信息,甚至逼問了很多被抓住的魔兵魔将。達撒一度以為他是不是瘋了,想要找出什麽逆轉大陣的辦法複活希瓦摩羅。但誰都知道青紅無常的死亡是不可逆轉的,畢竟沒有命魂,天地二魂一散,就不可能再複活了。

後來愆那漸漸冷靜下來,接下來的三百年裏也沒有再執着于此事,他這才漸漸放心。可是如今他又舊事重提……

“愆那……你為什麽要查元墟大陣?你該不會是想對波旬做什麽吧……”

愆那沒有做聲。

達撒用手用力搓了搓臉,面現糾結,“我知道你恨波旬……可他同時也是顏非啊。你真的恨他恨到連顏非也不在乎了嗎?”

愆那知道有些事必須要告訴達撒了,否則他顧及庫瑪,也不會幫助自己。他于是用一種十分平穩,平穩到沒有感情仿若隔了一層什麽東西的語氣,告訴了他希瓦獻祭時的執念給波旬造成的影響。

達撒的眼睛漸漸睜大,嘴也微微張開,半晌說不出話,許久才憋出一句,“怎麽會這樣。”

愆那點點頭,仍然用那種平靜到不正常的語氣說,“波旬僞裝成天兵的時候,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他欠我的,會想辦法還給我。顏非就是他把欠我的還給我的辦法。他奪走了我的紅無常,就還給我一個紅無常。顏非從頭到尾沒有選擇,是希瓦的執念強迫他對我産生某種……執着。到現在他成為波旬,希瓦的影響仍然在。”

達撒目瞪口呆,兀自震驚中。

愆那繼續說道,“所以,如果能知道元墟大陣的運行方式,或許能找到什麽辦法,消除希瓦對波旬的影響。”

“如果有的話阿須雲早就動手了,還會等到現在嗎?”

“地獄本來是舊時人類的居所,後來被梵天用來囚禁舊神和他們的舊部,才被稱為地獄,因此地獄文的起源便是舊神的語言。如果我沒有猜錯,元墟大陣多半也是用舊神語言寫成的,也就是說,或許和我們地獄的語言更加接近。阿須雲這樣高傲的天人,不會花太多時間去研究地獄文,再加上時間緊迫,草草做法,所以才會發生希瓦影響波旬這樣的意外。說不定還有其他東西被他遺漏。我認為,值得一試。”

達撒摩羅簡直不敢相信愆那可以用這般冷靜的語調陳述這些事實。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樣的事如果發生在自己身上,自己會如何。他沉默良久,問了句,“其實,還有另外一種選擇的。”

愆那皺眉看向他。

“其實你心裏應該也知道……希瓦摩羅的死,不能怪到波旬頭上。這一切,波旬他自己也沒有選擇。既然他愛你,你就繼續當他是顏非不好嗎?何必一定要這麽較真?這樣下去,你們兩個又能有什麽好結果?”達撒說得小心翼翼,似乎害怕愆那随時要爆發一般。

可是愆那卻只是淡淡笑了笑,似乎無所謂的樣子,眼睛看着床前投下的光束,輕輕說,“就是因為知道波旬沒有選擇,知道不是他的錯,才不能繼續下去。我當然知道我可以麻痹自己,假裝顏非還是顏非,假裝什麽都不知道。我甚至可以對此加以利用,說不定就不用再一次又一次地轉生,可以徹底脫離地獄……但是這不公平。對波旬不公平,對希瓦也不公平。”

愆那明明沒有什麽表情,可是達撒卻莫名感覺到一種令人窒息的寂寥籠罩在他的眉間。

愆那搖搖頭,擡起眼睛望着他,“總有一天幻覺會消散,到時候只會更加不堪。更何況如今波旬和離恨天必定不會善終,我的存在只會帶來更多的危險和變數。”

只有讓波旬從執迷中清醒過來,他們兩個才能各自自由。至于自由了以後又當如何……對于愆那來說或許也無所謂了……

達撒看着自己的友人,他一路看着愆那走過來,看着他滿面的疲憊滄桑,卻無法幫忙,心中也一樣悲哀。他問道,“對波旬不公平,對希瓦不公平,對你自己難道公平麽?你好不容易才走出來……有時候何必想那麽多?”

“達撒,我真的很累……我只想讓這一切有個結局。”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一瞬間愆那流露出的疲憊,如山一般壓在他肩上。這漫長的掙紮,早已令他不堪重負。

愆那低頭看了一會兒手腕上的枷鎖,再次擡起頭來認真問道,“你會幫我麽?”

達撒知道愆那不會聽自己的勸,他一直都是這樣一根筋,下定了決心,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長嘆一聲,點點頭,“我盡量。但是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我可不想打草驚蛇,被阿須雲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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