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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六天魔 (3)

波旬一定出事了。

達撒摩羅離開後沒幾天, 愆那感覺到了空氣中某種微妙的變化, 仿佛有許多無形的弦被拉得緊緊的,一絲絲多餘的壓力都會崩裂。他與外界的接觸不多, 唯一能見到的外人便是那給他送水飯和換洗衣物的黃衫鬼。這些從焦熱地獄來的惡鬼生下來的時候只有雞蛋那麽大,每年都會褪掉一層黃色的皮, 每退一次皮就會長大一點。那皮将掉未掉的時候就仿佛一件黃色的衣服裹在他們身上, 因此得名“黃衫”。而這一只黃衫鬼個頭已經長到了約麽到他胸部的位置,估計該是兩百多歲, 十分年輕。因為年輕, 所以很多表情都控制得不太到位,愆那能明顯感覺到這兩天他的表情與最初幾天相比十分緊張, 三枚橘紅色的瞳孔裏彌漫着難以掩飾的憂懼。

而且殿外時常有紛亂中藏着一絲齊整的腳步聲匆匆而過,像是有成隊的士兵經過一般。如此頻繁的調兵遣将, 着實不太正常。若不是天庭突襲地獄,便是波旬那邊有事了。

不過最令他确定出了事的, 卻是一種令人不安的直覺。自從波旬那夜悄然出現又無聲離去後,他便能感覺到一種随着時間流逝日漸增強的焦慮,仿佛冥冥中有不祥的命運蠢蠢欲動, 逡巡在四面八方,伺機要将那光芒萬丈的神明拉入深淵。

一思及此, 背上的鱗片便緊張地豎立起來,掌心中的口也不安地蠕動, 吞咽着因不安而分泌得愈發多的帶有腐蝕性的唾液。他拒絕承認自己在擔心波旬,可又不能忽略那種從思維的各個角度折磨人神智的焦慮。

于是他第一次開口問那黃衫鬼, “外面出了什麽事?”

黃衫鬼被吓了一跳,怯怯地看了他一眼,“沒……沒什麽事。”

“可是有天兵入侵?”

“沒有。這裏很安全。”他似是稍稍松了口氣般地答道,大約是因為他猜錯了。

果然是人間出了事……

愆那胸口的心跳倏忽變得無比鮮明,用接近失措的速度敲擊着他的髒腑骨骼,“波旬出什麽事了?”

這一次黃衫鬼愈發驚惶,匆匆忙忙放下洗漱用的熱水便跑了,連話也沒有回答。

愆那愈發确定是波旬出了事。那胸口悶燒的焦慮驟然變得難以忽視,鮮明而熾烈地席卷他的腦際。可是再着急也沒有用,他徒勞卻用盡全力地扯着鎖鏈,手腕也被金屬切割出血。縱然知道就算他跑去人間大約也幫不上什麽忙,他卻還是想要做些什麽,什麽都好,只要不是在這裏幹等着。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麽顏非會選擇成為波旬。

這種無力的感覺,這種被所有比他強大的生靈碾壓的感覺,這種眼睜睜看着自己不希望發生的事發生的感覺……這樣的折磨糾纏着他的每一次轉生,詛咒着他的每分每秒,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麻木,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自己的無力和渺小,可是現在卻發現,原來他尚未失去所有希望,原來他還是會被失去的恐懼攝住。

當時的顏非以為自己死了,他卻又無法報仇的時候,該有多麽絕望?絕望到萬念俱灰,根本不在乎自己會不會就此消失,也要獲得強大的力量去複仇。

不論那人是顏非還是波旬,愆那終究沒辦法任由他在諸天的環嗣中自生自滅而心如止水。他左思右想,伸手所及的地方連個尖銳一點的東西都沒有,最後他伸手到背後,從背脊之內硬生生将斬業劍抽出。斬業劍是他自身的一部分,本是無法用來傷害到自己的,況且他現在被困在陣法中,什麽法力也使不出。但他還是試圖用斬業劍那鏽跡斑斑的劍鋒去磨自己的手腕。在他不間斷的發力之下,皮肉終于被硬生生磨得血肉模糊。他忍着疼,把自己尖銳的爪子插進皮肉裏,将傷口撕得更開更大。紫紅色的血大片大片淌出,雖然很疼,而且看起來十分駭人,但對于青鱗鬼來說并不致命。那傷口大概不出幾個時辰就可以愈合。

愆那猜想波旬為了防止他出事,在陣法中一定有什麽能夠感知到他狀态的咒語,否則也不會不論他醒的是早還是晚,達撒摩羅總會在他醒過來後大約半個時辰左右進來。他将手臂伸到床邊,讓自己的血滴到地上的法陣中。果然一滴血剛剛進去,法陣便閃爍起某種急切而不祥的紅光來。

遠遠有腳步聲快速朝這裏過來。愆那立刻躺倒在床上,任斬業劍掉在地上,還故意把一些血抹到自己的脖子上和臉上,把整個床鋪弄得血腥而淩亂,使勁用獠牙咬破自己的嘴唇,讓血順着嘴角流下去。然後他将雙眼閉上,一動不動躺着。

于是那黃衫鬼一進來,看到這“自殺”的慘狀,便吓得尖叫一聲,轉身跑了出去。過了一會兒有個穿着鬼身的人類大夫跟着跑了進來,可是站在法陣前卻了步。看來那果然不是普通的困魔陣,一般來說困魔陣只能困住一只他這種有一定神通的惡鬼,所以其他鬼仍然可以自由出入。但是這法陣是波旬設下的,定然是加入了一些其他的東西,另除了特定的人之外,其他人也無法進入。那黃衫鬼道,“等等,讓我把陣先解了。”說完就張開嘴,一陣幹嘔,吐出來一枚奇異的紅色石頭。他拿着石頭在陣腳上用力磨了幾下,法陣便被磨出一點點缺口。然後黃衫鬼又從懷裏拿出來一張金色咒符遞給大夫,說是用來解開鎖鏈的,可以方便他查看手腕上的傷口。

那大夫剛剛拿着咒符踏入陣型之內,驟然一道大力扼住了他的喉嚨,醫生的驚叫聲被壓制在喉嚨內,整個人被愆那一把拉到面前。愆那的力量在鬼中畢竟還是十分強悍的,對付這穿着鬼身的脆弱人類不成問題,他一把将那可憐的醫生按在床上,對着他露出獠牙,一把奪過咒符。那黃衫鬼轉頭想跑出去求救,可是一道紫紅色的舌從愆那的左手掌心射出,如靈蛇般瞬間纏住了他的頭,死死卡在他的嘴裏令他無法呼救,用力一拽便将他也拉入陣中。那原本冷峻的青色面孔此時變得愈發猙獰,還沾染着那麽多的血跡,吓得被他制住的兩鬼幾乎要哭出來了。

愆那湊近他們,輕聲說,“只要你們聽話,我不會傷害你們。但誰若是敢出聲,莫怪我下手太狠。”

大夫的臉已經因為缺氧而漲得發紫了。愆那稍稍放松了右手,讓對方能喘一口氣。

陣法已經被破,愆那感覺力量如溫熱的水迅速注滿全身。他一邊繼續壓着大夫,另一掌射出的如觸手般的長舌卻稍稍放松,另那黃衫鬼能夠說話。大約是被愆那恐怖的樣子吓住,那黃衫鬼沒敢呼救。

愆那逼問道,“人間到底出了什麽事!”

黃衫鬼聲若蚊蚋般說道,“好像是頭陀派的天印尊者原本同意與上神見面,可是卻暗中通知了天庭。好像上神遭遇了女魃、殺破狼三星君還有四天王的圍攻。上神為了護住手下的人撤退,被……被他們捉住了!”

愆那聽完,腦中先是翁然一聲,卻又一些難以置信,“這怎麽可能?這些神仙根本不是波旬的對手!”

“大約是上神之前為了救助那些被大瘟疫感染的人類,耗費了太多神力從第六天引下地氣,又将自己的力量盡數注入地下暗河中,所以力有不逮,被天庭鑽了空子……仙君已經啓程去人間想解救之法了,”

阿須雲已經離開了?

怪不得這幾日外面這般混亂,這才讓他找到了逃跑的機會。

愆那仍然覺得這消息聽起來那般不真實。在他的認知中,波旬是無敵的,是無法被打敗的,除非是被暗算……黃衫鬼說的這幾個神将雖然也都是另衆生聞風喪膽的戰神,可是在波旬的面前……到底還是差了些吧?

若說是為了救那些人類耗損神力……當初他以七成神力催動六合歸一大陣尚且能夠抵擋天庭千軍萬馬,何以這一次便如此被動?是因為現在的他占據的是一個人類的身體麽?

為什麽總感覺還有些東西隐藏在迷霧裏,看不清明?

“現在波旬在哪?”愆那急切地問道。

“很可能……已經被押去天庭了……”

天庭!

一個對于惡鬼來說最遙不可及的地方,哪怕是沾到一點點天庭的陽光也會被燒成灰燼……

這要讓他……如何去救!

心思電轉,他想到了一人。他看向一旁一聲不吭的醫生,“你可知謝雨城和範章被關在何處?”

那醫生冷冷看他一眼,不吭聲。

愆那再次顯出猙獰恐怖的鬼相,怒吼道,“快說!!!”

醫生冷笑一聲,“讓你知道也無妨,上神前途未蔔,或許你這個禍害離開也是好事。”

愆那懶得去管那人對他濃重的敵意,只是一把将他扯起來,用陰森的聲音在他耳畔威脅道,“乖乖帶我過去,不要耍花招。”

……………………………………………………

謝雨城一動不動坐在陰暗的角落裏,身上一向整潔的白衣早已蒙塵。

他的眼神有些飄忽,有些空洞。他的手時時輕輕按按胸前,那衣襟內袋中揣着的東西……思緒混亂,如飓風過境,滿地狼藉。

倏忽間,玄鐵鎖鏈碰撞的巨響打破了囚牢中的寂靜,緊接着是幾聲打鬥的聲音。大約是兩人的腳步急促地接近,其中有一道腳步聲跌跌撞撞,似是被另外一人拖曳着前行。謝雨城警戒地擡起頭,盯着鐵欄外視野受限的陰影。

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進入視野,謝雨城忽覺呼吸微窒。

愆那将那黃衫鬼的一只手用一直以來鎖着自己的鎖鏈铐在床頭,給達撒摩羅留了個口信,然後便押着大夫出了宮門。看來那大夫說阿須雲帶着大軍離開了并非虛言,這一路行來,他竟然沒有遇到什麽像樣的守衛,整個孤獨地獄空空蕩蕩的,跟之前他剛剛被波旬抓來的時候那種熱鬧的景象截然不同。也正因如此,他才能輕而易舉地避開所有巡邏的士兵。他原本以為這大牢可能會有修羅守衛,卻沒想到留下的也不過是兩名惡鬼,被他迅速打暈後拿到了監牢的鑰匙。

愆那從未見過謝雨城這般狼狽的樣子。記憶中這白無常總是一副故作風流纖塵不染的讨厭樣子,現在這種頭發蓬亂臉上還有污漬的模樣真是完全不适合……

愆那注意到鐵欄上刻有一些咒文,似乎是三百年前他奉命出去抓捕落跑的魔兵時見過的可以壓制天人神力的咒法。好在為了方便青紅無常使用這些法器,這咒文對于他這樣的青無常是不起作用的。他将大夫放開,一記手刀将他打暈,然後便利落地用鑰匙打開牢門,快步走到謝雨城面前。

謝雨城低笑一聲,“沒想到,最後竟然還要你來救我。”

愆那問,“範章呢?”

“在另外一邊。”謝雨城扶着牆壁站起身來,由于仙法被抑制,身體虛弱,連帶着頭也有些發昏。愆那扶着他離開監牢,那種被壓抑的感覺才減輕了些許。但或許這整個大牢的基石上都有刻些壓抑力量的東西,所以他竟不能馬上恢複所有力氣。

可是他腳步急切,到最後愆那都有些扶不住。他幾乎是沖到了石牆相隔的另一條走廊。

範章早已聽到響動,站在鐵欄前張望。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毫無血色,黑色的衣袍有些褴褛,似是受過刑。原本天人的仙身愈合力甚至超過惡鬼,但是也不知他身上的鞭傷是用什麽鞭子造成的,到現在還泛着紅腫,留着疤痕。而且就算是地仙,也算是天人,應當是不會出汗的,可是範章的額角卻明顯滲出了一些汗液,另頭發也黏在臉頰上了。

他一見到謝雨城,那略顯病态的臉上才因激動顯出一絲薄紅。

”謝雨城!你沒事吧!”

謝雨城沖到門邊,用顫抖的手将鑰匙插入鎖孔,打開牢門,然後便一把将範章抱住。範章先是一驚,畢竟謝雨城很少這樣擁抱他,但片刻後也同樣環住了他的肩膀,一向表情很臭的臉上卻露出了難能可貴的笑容來。他緊接着看向愆那,訝然道,“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說來話長。”愆那低聲說,“這裏不宜久留,先離開再說。”

愆那又在大牢裏找了一圈,在更加裏面的牢房裏找到了睡得舒舒服服的羅辛。不過他的牢房就簡單多了,也沒什麽稀奇古怪的咒符。愆那用蠻力破壞了門鎖,将人救了出來。

兩個地仙相互扶持着,跟着愆那和羅辛從大牢離開。兩個被打昏的惡鬼守衛顯然與之前看守謝雨城和範章二人的修羅不同,範章有些訝異地多看了他們一眼,剛想說什麽,謝雨城卻猛然将他拉走了。

愆那一直專注于觀察四周是否有人發現他們,所以他沒有注意到,謝雨城偶爾看向他時的複雜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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