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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第六天魔 (4)

愆那等四人花了三天時間, 躲藏在那些尚未被改建成宮殿的舊神居所的廢墟之中。這幾日波旬的營地中一片混亂, 八部軍隊混雜在一起,流言蜚語四起。惡鬼們懷疑波旬被抓必死無疑, 天庭緊接着就會來收拾他們這些殘兵敗将。可是修羅和妖精們卻認為波旬一定有他的計劃,阿須雲仙君也定然有辦法将上神救出來。可是幾天之後修羅卻紛紛開始撤離, 似乎是羅侯修羅王在修羅道遭到另外三國的聯軍攻擊, 所以緊急将他們召回。

修羅部一撤,那些數量并不算多的天人也不知為何離開了。這下軍心大亂, 只剩下三惡道的妖魔鬼怪如無頭蒼蠅一般, 不知該聽誰號令。

愆那他們便是趁着這大亂的機會悄悄從孤獨地獄的裂口溜了出去。

面前延展開的是一片死寂的沙漠,若是站在高處, 便可看見鐵鏽紅的細沙如波浪一般起伏着,蔓延方圓數十裏, 看不到任何生靈的影子。這片沙漠的盡頭隐約可見棱角尖銳形态詭谲的山影,那便是阿鼻地獄邊境最長的黑梭山脈。

愆那站在沙丘上, 眺望着天地盡頭那一線噩夢般的山影。最高峰的火山中正滾滾冒着濃煙,宛如一條黑色的天柱,孤獨地連接着晦暗的天空和死寂的大地。

羅辛從山丘腳下爬上來, 嘟哝道,“那兩個神仙在地下磨磨唧唧的, 不就受了點鞭傷嗎,至于那麽大驚小怪麽?”

愆那瞥了他一眼, “那應該不是尋常鞭子造成的傷口。你也被關在那個大牢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羅辛聳聳肩, 站在他身邊微微眯着眼睛看向遠處,“我聽到過那個黑無常的慘叫聲,不過和他們隔得比較遠,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事。”

愆那皺眉。

難道是波旬命人對範章用刑?可是波旬與範章又沒有什麽過節,若是因為什麽原因想要打人出氣,也該是去找謝雨城的麻煩吧?更何況……他不相信波旬會做出動用私刑這種事。

“有沒有人給你用刑?”愆那問。

“沒有,我倒是覺得牢裏挺舒服,吃的很不錯,比我在外頭要好。”羅辛說着,伸了個懶腰,“要不是還得去阿鼻地獄找伽岚王子,帶他們會青蓮地獄複命,我還真不太想出來了。”

“你打算回青蓮地獄?”

“是啊,不回去還能去哪兒?這回看到波旬的軍隊,也得回去和王報告一聲。你呢?你到底是怎麽惹到波旬的?我差點以為你已經被弄死了。”

愆那嘆了口氣,“說來話長。”

“還有你那個叫乾達的小弟呢?他傷好了沒有?”

乾達……遙遠的名字。

那是顏非第一次真正欺騙他。他曾久久不能釋懷,可是最後還是原諒了。

只要是顏非,不論那臭小子做了多麽過分的事,自己永遠都會心軟。

“他很好。”愆那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你若要回寒冰地獄,不妨勸一勸伽如那王。紫微上帝已現天人五衰相,就算用一些邪法續命,畢竟已經失了福報,不可能長久。若要在亂世中茍安,便不要打着搶奪其他地獄的主意,那樣只會令他不溶于地獄道中。若是還想要拼一把,不妨加入波旬。”

羅辛納罕道,“波旬不是和你有過節嗎?你怎麽還替他說話?”

“不是替他說話,我只是陳述事實。雖然時間不長,我畢竟也曾是伽如那王手下的處刑官,這世道不太平,我不希望他成為別人刀俎下的魚肉。”

羅辛半信半疑地盯着他,兀自揣測着這青鱗鬼和那第六天魔有什麽關系,口中問道,“你呢?你是什麽打算?這青無常也做不成了,不如和我回青蓮地獄。你既然是故人,相信王定會大大重用你。”

愆那說,“我還有事要辦。”

“還能有什麽事啊?眼看着天庭就要下來清剿餘孽了,你還不趕緊躲起來?”羅辛見他不說話,便一副”拿你沒辦法”的樣子,“行吧,你要去幹什麽,我幫你。”

愆那意外地看他一眼,像是在問”你幹嘛這麽熱心……”

“你把我從大牢裏弄出來,怎麽說我也欠你個人情。”羅辛抱起手臂,“我最讨厭欠別人人情,指不定到時候你要出什麽難題讓我來還,那還不如盡早了事。”

愆那哭笑不得,“我不用你還我人情。”

“行了吧你,不用還難道你是在助人為樂嗎?從來沒聽說過哪個惡鬼像你這麽喜歡做好事的。太給我們惡鬼丢臉!”羅辛大手一揮,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別磨磨唧唧的,快說,咱們下一步到底要幹什麽去?”

雖然說惡鬼之間很少有真摯的友情,但愆那覺得自己尚算幸運,竟然又結交了這樣一個用人間的話來講“古道熱腸”的朋友。自己當初也不過是護送他們去了趟阿鼻地獄,後來羅辛卻幫着他和顏非混入無間王宮,這一次又被自己連累受了無妄的牢獄之災,卻還願意幫助自己。

愆那心中一熱,但還是試圖拒絕,“我打算去天庭,你也要去?”

羅辛的眼睛頓時瞪得核桃一樣大,“是我耳朵壞了還是你腦子壞了?”

“我知道此行艱難,不過那一隊黑白無常或許有辦法。他們雖然是地仙,偶爾也還有機會去天庭。我想若是我能穿上我的人身,再用一些咒術防身,或許有法子上去。”

“你是被魁蜮踢傻了嗎?甭管你穿着什麽身,只要天庭的光照在你身上一丁點,你馬上就會變成一小撮兒灰灰。你活了這麽久,有聽說過哪個鬼進入過天庭的先例嗎?!”

“你想去天庭?”忽然插入的聲音。

愆那剛才就聽到了腳步聲,不似羅辛一般被吓了一跳。他轉過身來看着謝雨城,“是。”

“為了救波旬?”謝雨城的目光深邃,難以分辨他的情緒。

“……”

“你真的以為憑你一個惡鬼,能夠闖入離恨天麽?只怕你連第一道四天王天都過不了,便已經灰飛煙滅了。”

“惡鬼若是穿着人身再披上羽衣便能進入修羅道。修羅道本就與天道最為接近,修羅王的神通甚至超過了一般的天人,能與善見城天神帝釋媲美。如果一個惡鬼能夠用那種方法在修羅道生存,我猜在天庭也是可以的。”

“若是不行呢?天庭可不是什麽來去自如的地方,你想要被活活燒成灰麽?”

“那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沒有痛苦,再好不過。”

謝雨城露出某種不知是怨憤還是悲傷的表情。他搖搖頭道,“你為什麽這麽死心眼?你不是最恨他麽?就因為他留在你身邊十年,就足以讓你忘記過去三百年的痛苦麽?你忘了他才是讓你一無所有的元兇麽?!”

原本以為愆那會狡辯,會嘴硬,卻沒想到青鱗鬼幹脆地承認道,”不錯,這十年中,我确實把過去的三百年忘了。”

“連希瓦也忘了麽?不要忘了你愛上的那個叫顏非的徒弟根本就是不存在的,連帶着他對你的感情也是來自希瓦摩羅的。若是沒有希瓦摩羅的執念,他根本就不會用正眼瞧你!為了一個奪去你一切的天神拿性命開玩笑,值得麽?”

靜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愆那閉上眼睛,許久才又睜開,似在平複自己眼中可能流露出的情緒。他說,“值不值,都是我自己的決定。”

羅辛在旁邊聽得昏頭轉向,感覺這兩個人之間似乎有好多故事,說話一環套一環的,根本聽不懂……他于是重重咳嗽了一聲,“喂,你們倆能不能正常說鬼話!”

結果他被兩人同時瞪了一眼……

羅辛心裏一氣,轉身罵罵咧咧地走了。嘟哝着這些跟天庭有點關系的人果然說話都聽不懂,真是難以相處雲雲……

謝雨城轉過身去,似乎頭疼一般用手按着自己的太陽xue,低聲說,“你想讓我帶你去天庭?”

“或是指給我去天庭的路。”愆那道,“當然,你若不願意的話,我不會強求。”

謝雨城冷笑一聲,“你是不是猜到我不會拒絕你?”

愆那沒有否認,只是認真地說道,“就算你幫我,我也沒有辦法用你希望的方式回報你。”

“哈。”謝雨城一向舉重若輕,對什麽都是雲淡風輕一笑置之的樣子。可現在的表情裏卻滲入一絲絲的瘋魔,“你還真是不留餘地。”

“我欠你很多,可是你想要的我給不了。除了前世之事,你有什麽要我做的事,我都願意去做。”愆那始終冷靜地面對着他,就算是在求他的時候也沒有任何做低伏小之态。謝雨城心中驟然一陣憤恨。

阿須雲對他說過的話在腦海裏響起:你在愆那摩羅的眼裏,什麽都不是。

他從未這麽後悔過自己喝下執念酒。憑什麽只有他一人還在執着前世的情緣。憑什麽面前冷靜到冷酷的惡鬼可以這麽輕易就放下,甚至都不願意嘗試去回想。

“他不過是害怕,怕他喝下以後控制不了自己,也會和你一樣被前世所困。”阿須雲這樣告訴他, “世間生靈都是記憶和過往的奴隸,愆那摩羅也不例外。”、“就算不為了你自己,也為你的黑無常想一想。現在範章所現不過是小五衰相,尚有挽回餘地,若是拖得太久,開始現大五衰相,就連我也無法了。”、“只要你完成我要求的事,我會立刻将解藥給你。但你若是将我們的交易告訴任何人,便只有看着他一點點逝去。莫忘了,我的藥,就算是波旬也無法解開。”

謝雨城的心漸漸冷卻成灰,墨色眼眸中凝着一截冰霜,嘴角卻挂上一片膚淺的微笑,“好,我最後再幫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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