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六天魔 (5)
愆那架着斬業劍, 載着羅辛, 與謝雨城和範章掠過茫茫沙海,沖向黑梭山的方向。愆那的打算是, 從之前他帶着昏迷的顏非回到人間的那一處湖底裂口進入人道。那地方謝雨城也是知道的,畢竟當初便是他帶着愆那找到的那主峰上如明珠般難能可貴的湖泊。
範章知道了愆那的打算後表示強烈反對, 直接指着謝雨城罵道, “他瘋了,你也跟着一起瘋嗎?我們根本就連南天門都進不去!”
愆那卻說, 他們兩個不必真的跟着他進入天道, 只要幫他打開通路便好。結果被範章狠狠瞪回去,“你說的輕巧, 難道要我們眼睜睜看着你被燒成烤全鬼嗎?!不行!你也不能去!”
羅辛在旁邊小聲嘟哝,“真是難得見到比你還暴躁的天人啊……”
然而愆那也是同樣執拗倔強的性子, 根本說不動。說到最後範章幾乎要和愆那打起來,似乎是打算把愆那打個半死打到走也走不動, 這樣至少他便沒機會自己作死跑去天庭。幸好被謝雨城給拉到一邊去說了半天,才不情不願臭着臉回來,不再言語。雖然也沒有明确表示同意, 但這種情況下沒有阻撓就是幫忙了。
黑梭山脈那一重重如怪獸的尖牙般奇詭的黑色山峰從彌漫的沙暴之中逐漸顯形,山上一面盡是陡峭光裸的黑色, 另一面卻密密麻麻簇擁着巨大的菌草毒木。詭秘的紫羅蘭色飄蕩在那些半透明的不知道是動物還是植物的柔軟枝桠中,相貌畸形的粘液般的獸類緩慢地爬行在劇毒的苔藓之上。黑梭山的主峰仍舊如一把被丢棄的梭子那般被重重荊棘刀鋒般的群山環繞着, 山上不知何時被一種古怪的植物覆蓋,紅色的網狀腔管一層層堆疊, 難以看清下面的景象。愆那打算降低飛行高度,卻被謝雨城稍稍攔了一下,“阿鼻地獄之前為了幫離恨天煉嬰蠱,便選擇這一處接近人間的裂口,方便收集地氣。他們将很多相柳也引了過來,幫他們看管煉蠱的法陣。後來波旬複活,他們匆忙将嬰蠱運走,那些相柳沒人看管,如今可能到處都是。”
愆那點點頭,放慢了速度。離得近了,便可看清那些如蛛絲般網羅一切的、散發着古怪紅色熒光的巨大植物,縱橫交錯的管脈,其中似乎有什麽半凝固的膠狀體不停流動着。羅辛伸手想去觸碰,被愆那一把抓住手腕。愆那其實也不知道這是什麽,但是直覺告訴他,這大約是不能觸碰的東西。
謝雨城此時也和範章降落下來,看着四周,露出震驚和嫌惡交融的複雜神色。謝雨城立刻道,“千萬不要碰到這些東西。它就如蛛網一樣,一旦你碰到了,它就知道你的方位,會立刻把你困住,将你的生命吸幹。”
範章更是一臉唾棄厭惡道,“竟然已經長這麽大了?這整座山都已經被吞噬了!”
愆那問,“這些是什麽東西?”
謝雨城說道,“若想長生不老,煉制嬰蠱只是第一步,第二步便是将五千個上好的嬰蠱聚集在一處,将大量地氣注入,再用大焦熱地獄的烈焰灼燒炖煮。那些嬰蠱被炖爛後相互融合,卻并不會消亡,而是溶聚成’魂結’。這種東西非生非死,是一種不屬于六道之中介于無情物和有情生靈之間的怪物。有些人說它有思想,有些說沒有。一開始它只有大概一間屋子那麽大,但是它會迅速不斷地吸收地氣,不斷長大。等到它長得足夠大了,便會被希望長生不老的掌蠱者吃掉。魂結吸收的所有地氣和生命便都被注入掌蠱者的身體裏,從而達到延壽的目的。”
範章又說,“可是魂結這玩意兒就跟饕餮一樣,貪得無厭,一旦被煉出來就會不停的吃,除了掌蠱人沒有人能殺死它,你若是傷到它,反而會刺激它長得更加快,被斬斷的東西也會形成另一個魂結。它會迅速長大,甚至吞噬整個天、整個道,破壞污染所有的土地,吞噬同化所有的植物,造成生靈的死亡。人間瘟疫盛行,到處饑荒,可能就跟這東西有關系。不過這魂結裏嬰蠱的數量還沒有達到五千,他們還來不及湊夠數量便必須要迅速撤離。只是沒想到即使是這樣,這魂結還是可以長得這麽快。”
所以才要将這玩意兒養在地獄而不是明明地氣更加充盈的天庭。因為他們怕魂結失控,将整個離恨天都污染掉……若是養在地獄,而且是又距離人間比較近的地方,就可以在避免引起注意的同時吸收人間的地氣,加速魂結的成長。
至于有多少人會死,多少惡鬼會死,對于他們來說無足輕重。重要的是繼續保有他們已經握在手中數萬年的權利。
愆那看着四面八方的熒紅色腔腸組成的天羅地網,若有所思道,“若是如此,紫微天帝要想吃掉它,必須親自來地獄,是不是?”
羅辛一臉茫然地說了句,“這麽多,他吃得了?這個紫微上帝一定是個大胖子吧?”
可惜另外三個沒有幽默感的人全都笑不出來。
“大概他們沒有想到閻魔王也會叛變,現在他們定然是要想辦法收服了地獄,再來管嬰蠱的事。”
也難怪閻魔王會叛亂。明明是最強大古老的神明之一,偏偏被發配到這麽一個環境惡劣的天來掌事。這便罷了,還要用魂結來禍亂他管轄的屬地。任何神明都是忍不了的吧?
“若是有除了紫微上帝之外的神明吃下了它呢?”
“那應該是不太可能的。在烹煮嬰蠱的時候,要滴入一滴掌蠱者的血。那血已經進去了,蠱也就有了主人。”
“紫微上帝從未離開過離恨天,那麽他的血,是長庚星君帶下來的?”
“你還記得上一次長庚星君忽然來到酆都麽?他不僅僅是為了來調查波旬之事,還有一件要事,便是将紫微上帝的聖血帶下來。”範章道,“我們之所以被調入閻摩城聽候差遣,便是因為要護送那聖血去阿鼻地獄,他們需要一些熟悉地獄環境的黑白無常來帶路。”
愆那轉頭看着那些血管,心中快速地盤算。如果這東西這麽厲害,若是能帶一點點去天庭,便可以造成巨大的混亂。到時候或許便有機會接近離恨天……
可是這樣的話,勢必會造成天庭中某一天的污染隕滅,可能還會害死無辜的天人……
但是天庭和波旬不共戴天,必然會有一場大戰,沒有傷亡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天真地認為自己可以獨善其身。
不論如何,還是留着點東西自保才是……
“若這東西這麽厲害,碰到就會被吸食生命,你們之前說的相柳為什麽還能在這兒看管?”愆那又思索着什麽,問了一句。
“相柳的皮比天庭的金屬還要堅硬,它們大概是唯一不怕這東西的……”範章用一種在說什麽惡心東西的語氣說着,“你怎麽這麽多問題。不是要去人間嗎?”
愆那點點頭,帶領一行人小心地避開面前四周橫七豎八的粘膩腔管,到最後不得已只好半走半爬地前行,速度實在很慢,而且很難确定自己的方位。
走着走着,離他最近的羅辛忽然低聲問了句,“你剛才打聽那麽多,是不是有什麽計劃不想讓那兩個天人知道啊?”
愆那瞥了他一眼。果然還是自己的同族最了解自己嗎……然而他不打算說明,畢竟這家夥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誰知道會不會說漏嘴……
更何況他們也不一定會遇到相柳。
然而天不遂人願。
在魂結的迷網中爬了大約半個時辰後,忽然不算太遠的地方,驟然發出一聲很像是人類睡覺時磨牙的聲音,只不過比那種聲音要大上數倍。詭仄的聲音刁鑽地穿入耳際,另愆那和羅辛背後的青鱗片片直立。謝雨城和範章也同時停住動作,肌肉緊緊繃起,神色緊張。
愆那忘不了這聲音,就算已經過去一千個人間年,再聽到也還是會打冷戰。當年他成為青無常最後一關的試煉便是和另外幾個候選者拿着些破爛的武器去挑戰相柳,地獄宮的大門關得緊緊的,那些在絕望和恐懼中試圖逃出去的候選者的指甲在巨門上抓出一道道血痕時發出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和相柳那如磨牙一般的聲音同時響起,簡直是世上最惡心、最令人難以忍受的聲音。
這麽多年了,他也不是沒有再遇見過相柳,現在的他早已不是一千年前那個不會任何法術也沒有斬業劍的年輕青鱗鬼,不過每一次他都會盡量避開。
羅辛面現驚恐,“相柳……”
話音剛落,忽然聽到另一個方向又傳來一聲令人手腳發軟的磨牙般的怪聲,然後是斜後方……
竟然不止一只,而是三只相柳!
羅辛青色的臉都快發白了,“我們逃吧。”
愆那咬牙道,”你們先撤。”
“你不撤?”
“我攔一下他們。”
謝雨城道,“不行,你一個人攔不住的!範章,你和羅辛先走。”
範章翻了個白眼,似乎根本不打算考慮他的命令。
見他們三個都不要走,羅辛低聲罵了一句,“簡直三個神經病。”
轟然一聲,只見面前大約十步遠處無數魂結的腔管被硬生生撕裂,那些熒紅色的凝膠狀的古怪東西噴灑出來,接觸到的土地迅速發黑硬結,而接觸到的蟲子便瞬間腐爛,成了一灘散發着臭味的水。漫天亂飛的紅色凝膠中,一個噩夢般的黑影漸漸舒展開來,足有十丈多高,九條覆蓋着世間最堅硬的铠甲的如蛇又如觸須一般的長頸絞纏扭動着,九個頭顱長得似乎有些像是人臉,卻是畸形扭曲堆滿褶皺的恐怖人臉。從那些如傷口一般縱向裂開的口中,發出幾聲剛才早已聽過的磨牙聲。
在它面前,愆那等人就如蒼蠅一般渺小。
應和着它的聲音,左邊的魂結也被撕裂開來,八顆巨大的腦袋探了過來,與之前的第一個相柳的頭糾纏在一起,同樣變形扭曲的口裏發出一致的磨牙噪音。
愆那小心翼翼地轉過頭,卻看到在他們身後,遙遙又出現了一個龐然的影子。
如今看來,是避無可避了。愆那将手伸到背後,從脊柱中緩緩抽出斬業劍。
“它們在交|尾。”愆那低聲說,“一會兒另外一個雄性被叫聲吸引過來,它們打起來的時候,我們或許可以趁亂沖過去。”
範章看看前面那兩個糾纏在一起的巨大影子,又聽到愆那說明這種行為的含義,頓時覺得胃裏翻江倒海……
羅辛卻還在一旁苦中作樂,“我們這樣偷看人家開心,是不是不太禮貌……”
“不在這兒偷看,難不成你還想加入嗎?”愆那瞥了他一眼,低聲說,“等會兒如果沒看見我跟上來,不要停,繼續往前跑。到湖邊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