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第六天魔 (10)
波旬手中的屍燭是從地獄帶出的, 用千年古屍煉就, 比一般的屍燭香氣濃烈數倍。在波旬神力的加持下,那詭異凄迷的腥甜香氣如煙霧一般在諸天面前迅速擴散開來。大多數的天人都是第一次聞到這種味道, 除了少數幾個曾經因為種種原因去過地府的神仙,他們甚至不清楚這蠟燭到底是做什麽用的。只是那香氣吸入鼻中, 頭腦中似有微微的暈眩,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原本聖潔明亮的天界光明卻變得晦暗了許多, 一絲陰冷的深藍悄無聲息地浸染了一切。漸漸地, 眼中能看到的其他天人,都在用一種迅速而不容置疑的古怪方式扭曲變形。原本纖細飄逸的身軀變得臃腫濕軟, 如融化的雪堆一般,那些精致華美的面容也漸漸分崩離析, 眼球如膿包一樣從皮膚下擠出,或是五官移到了它們本不應該在的部位。他們的軀幹抽搐着扭曲, 手腳長向相反的方向,或是變得如章魚手腳一般柔軟地拖在地上。有些天人長出了太多手腳,如千足蟲一般, 另一些天人卻又沒有手腳,像蠕蟲一樣挺立搖晃。
然後, 他們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手,卻發現自己的手上一樣生滿了惡心怪異的丘疹, 變得粗大蠢笨,早已不是人手的樣子。
一個接着一個, 那些天人驚恐地尖叫,先是沖着別人,然後是捂着自己的臉,抓着自己的頭發。只有少數一些天人尚且是原本的樣子,此刻卻也因為看到了其他天人命魂的模樣被吓得幾乎魂飛魄散,惡心得躲閃連連。
紫微上帝旁邊的幾位天官似乎想要掩住口鼻,然而那香氣無孔不入,只要他們還需要呼吸,就一定會吸入。他們也不可避免地開始變形,甚至比一般的天人更加嚴重。幾位星君已經連人形都難以辨識出來,有一名如同幾塊巨大的腐肉被用肉紅色的筋草率的縫起來;還有一名的身體變成了某種慘白的肉白色,碩大的肚子上結着一團一團卵一般的東西;女魃變成了惡鬼一般青面獠牙、頭發稀疏的可怕模樣、背後生滿刀鋒一般尖銳的刺,沖破血肉不斷生長出來;四天王也各自如地獄中的魑魅,天人端正的面容融化腐爛成了虬結的筋肉和裸露的利齒。
女魃低頭看到自己只剩下三個指頭的、畸形扭曲的爪子一般的手,發出一聲恐怖的怒吼。她沖向波旬,高高揚起手中力量強大的混元長斧,向着波旬當頭劈下。波旬蔑視地勾唇一笑,右手淩空舉起,竟輕而易舉捏住了那力聚千鈞的鋒刃。女魃大喝一聲,用盡全身力量向下劈砍,卻無法動彈分毫。
波旬嗤笑道,“你從來就不是我的對手。”說完随手一甩,女魃那樣高大的身形竟如蠅蚋般被甩飛出去。
波旬繼續催動屍燭,此時周圍所有的天兵天将都被自己和周圍天人的模樣吓得陣腳大亂,原本應該繼續進行的下一波攻擊後繼無力。波旬借機念動咒語,引魂鈴便從他懷中飛出,在空中不停旋轉搖晃,發出有節律的幽魅鈴音,如九幽孤魂的生生唉啼呼喚一般。奇異的是,在這鈴音中,原本混亂的衆天人竟稍稍安靜下來。雖然有些仍然在流眼淚,有些仍然在瑟瑟發抖,有些仍然在試圖将身上“長”出來的奇怪東西抓下去……
而唯有中天依舊沉默,仿佛事不關己一般的紫微上帝,用依舊強烈的光明将自己和麒麟隐藏起來。而長庚星君竟不知道躲去了何處,在如今衆天人都變形嚴重的情況下,一時也難以分辨哪一個是他。
而一片群魔亂舞中,只有波旬仍舊如一朵炙熱盛開的烈焰之華,兀自狂烈地綻放着。
波旬高聲道,“你們聞到的,是屍燭的香味。在酆都,青紅無常用這種東西來幫助他們看到人類命魂的樣子,借此來發現附身在人身內的惡鬼。越是惡業纏身罪惡深重的生靈,命魂就越扭曲變形。作為紅無常行走人間的那段時間,我見過的人類命魂很少還有能夠保持人形的。我原本以為到天道來應該能看到更多美麗的命魂,不過現在看來,你們也差不了多少。”
此時一名變形尚且不算太嚴重,只是也不再如天人一般美麗的天女跪地恸哭,祈求波旬把她變回去。緊接着又有幾個心智較為脆弱的天人一同下跪哀求。波旬垂眸看着,面無表情道,“不是我把你們變成這樣的,是你們自己造作惡業、驕奢淫逸、掠奪地氣,另你們的阿賴耶識變成這個樣子的。善業惡業因果輪回的規則,本是天道制定,可笑你們在安逸享樂中活了太久,已經忘記了你們自己制定的嚴苛規則也一樣會影響到你們自己。你們以為自己可以永生,可以不被規則所困,你們以為規則只是用來去控制那些低賤的、不值一提的、只要乖乖聽話不要鬧事便好的下五道生靈的。殊不知自己的命魂早就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比很多惡鬼的命魂還要醜惡。帶着這樣的命魂一旦現了天人五衰相,壽終之後,你們以為你們會轉生到哪裏去?”
波旬的聲線并非多麽洪亮咄咄逼人,相反,他的聲音甚至有些溫柔,宛如深夜月下沖刷礁岩的海浪,靜谧中帶着一絲引誘的邪氣。那些天人不知不覺放棄了抵抗,有些甚至腳一軟,便跪倒下來。他們不知道自己在跪些什麽,一種純然的對于自身、對于異變、對于未來的恐怖,還有天然的對于比自己強大太多的存在的仰慕,再加上在波旬借着引魂鈴施展的魅術的引導下,使得控制那些因為常年享樂心靈變得格外脆弱的天人愈發簡單。
波旬忽然面向仍然用光明包裹着自己的紫微上帝,冷聲道,“怎麽?不願意用自己真實的樣子示人麽?”
紫微上帝沉默不語。
波旬倏忽躍起,如一道紅色煙花升入空中,與紫微上帝遙遙相對。那些天官即便受到了強大的精神沖擊,仍然勉力擋在紫微上帝面前,欲要抵抗波旬的精神控制。可是随着波旬漸漸迫近,那種不停撕扯他們神智的原始恐懼也愈發強勁,十三位天官中,有七位堅持不住,俯身嘔吐起來,吐出的都是之前吃過的鮮果瓊漿,現在卻已經混成了惡心的一灘穢物。
隔着那些尚未被波旬比之前還要強大許多的可怕精神力奴役的天官,波旬繼續質問,“作為六道之主,你的命魂應該沒有變形吧?何不給衆人看看,也算是做個表率?”
此時武曲星君喝到,“天帝無需向你這天魔證明什麽!你沒資格看到天帝的聖顏!”
波旬輕蔑地看着他,“你倒真是個忠心耿耿的奴才。”話音一落,他驟然右手拈起法印,周身神力激蕩,吟念咒文的間隙,四周狂風上湧,天色晦暗,一道刺目凄厲的光焰在他面前迅速成形,如光劍一般迸射而出,直撲紫微上帝。武曲、破軍、七殺等星君試圖阻擋,可是連碰都沒碰到便被那光劍的餘波逼得倒退數步。此時紫微上帝終于有了動作,一道金色聖光迸射出來,與波旬的光劍撞到一處,僵持一瞬後,激蕩的氣流如爆發般橫掃四方。
波旬的本意也并非要傷到紫微上帝,他只是在等紫微上帝反擊,等待這一道強烈的氣流爆發。他們兩人的力量太過強大,相撞的一瞬一定會引得地氣震動、就連時空都會跟着蕩漾起漣漪一樣的波紋。在這樣的波動下,紫微上帝本來用來隐藏自身的光芒,也有了一瞬的晦暗。
雖然只有一瞬,但衆人也隐約能看到,那光裏的黑影絕不是人或神的形貌……
沒有人能描述那到底是什麽東西,它非常巨大,大到令人驚恐,似乎是個長滿瘤狀物和無數如汗毛般細密的尖刺的柱狀體,可是頂端卻又生着無數不知是絨毛還是觸手的東西,底端也堆着一層一層仿佛融化的肉一般的褶皺……黏糊糊的血肉、開合的孔洞、濕漉漉的古怪聲響,都在一瞬間以奇詭的方式印在觀察者的頭腦裏。不過下一瞬,那光明又重新遮住了一切。
一時之前充斥四野的各種聲音都沉寂下來,衆天神不能确定自己剛才看見了什麽。
剛才激蕩的飓風也同時吹熄了波旬手中迅速消耗的屍燭,不過他的目的已經達成,便将那屍燭随手丢到一邊。之前的屍燭香氣迅速散去,被天界的光明重新吸收淨化。原本在人間能夠保持很長一段時間的屍燭效果也随之迅速衰退。
衆仙開始一點點恢複自己本來的模樣,可似乎沒有人發現這一點。波旬環視衆人,朗然道,“你們相信的紫微上帝,早已現了天人五衰像。他為了保住自己天人的福報,為了逃避下一世輪回入地獄的宿命,在人間濫殺無辜、甚至偷盜地獄和人間的地氣,與阿鼻地獄摩耶鬼王勾結煉制嬰蠱。這就是你們所謂慈悲仁善的天帝麽?!”
“波旬!你信口雌黃!聖帝不曾離開過離恨天,又如何去地獄煉制嬰蠱!”天同星君怒吼道,似乎是想要掩飾內心的心虛,那吼聲竟十分義正言辭。
其他的神仙卻也開始附和。畢竟他們這些天神之中,有一多半的人都是紫微上帝麾下天官,他們很可能都是知道這件事的,不過假裝不知罷了。
“你這天魔莫要血口噴人!”
“聖帝豈是你能議論的!”
“不要臉,明明是天人,受了天界多少恩惠,不知感恩還恩将仇報,簡直是無恥!”
“有本事拿出證據來啊!”
辱罵的潮水一波波襲來,之前那些被他控制了精神的天兵也開始找回了自己的神智,蠢蠢欲動地将他圍在中間。一時間剛才那些跪地哭泣的天人又換了一張面孔,義正言辭地和周圍的天人一起譴責着。那聲音愈發壯大,他們對那可怕天魔的恐懼也就越少。
波旬也不生氣,任由那些天兵小心翼翼地接近。
卻在此時,一道溫柔如春風,卻也不缺威嚴的女聲倏然壓過了一切叫嚣的聲浪。
“他說的是真的。”
此話一出,驟然間四下一片寂靜。
一道柔和華美尊貴非常的神光從人群之中靜靜綻放。天人們不由得向着兩邊讓開,讓那位女神通過。她身着孔雀鎏金沙羅衫、束着莊重而華美的牡丹髻,金玉步搖伶仃作響,仙袂如霞绮麗飄渺,雍容華貴美而不妖,看不出年齡的面容卻存着古老而懾人的威嚴。
是瑤池仙境之主,三聖之一的西王母。
波旬沒有轉身,但是面上還是不自覺浮起一分笑容。
他不是沒有擔心過,西王母最後還是會選擇站在紫微上帝這一邊。畢竟上一次她就是如此選擇。
但他還是賭了一把。在收服阿黎多後,阿黎多便已經交出了嬰蠱,他便遣人将那嬰蠱,還有九天玄女當初用過的銅鏡悄悄送去瑤池仙境。就是在那一次,西王母并未見他的人,卻收下了他送去的東西。
看來她畢竟還是九天玄女的養母,畢竟還是心存慈哀,畢竟還是有最後的底線。紫微上帝大概萬萬不會想到,他的所作所為就連他最親近的盟友也看不下去了。
西王母在中天人的目光中緩緩站定,嘆息一聲,道,“你們要看的證據,波旬已經給我看過了。”
她一擡手,一名天女手中抱着一只貼着咒符的玄鐵箱子,來到她身邊。西王母微微皺眉,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厭惡之色,“太昊,我萬萬沒有想到,你竟真的會煉這種東西。”
她說完,便伸手撕去咒符,打開了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