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第六天魔 (11)
天道是什麽樣子, 愆那也曾想象過, 不過對于他們這些地獄惡鬼來說,想象人間和修羅道尚且困難, 他幻想中的天道,也不過是更為華美富貴的人間罷了。
可是當他們真正通過南天門, 确确實實地站在四天王天的土地上的時候, 他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有多麽匮乏。
透過兩個地仙的眼睛,愆那和羅辛并不能十分理解眼前看到的景象。天空中那些如重重绮羅輕紗一般堆疊的彩霞、線條流暢優雅精致異常的建築都是前所未見的風格。到處是顏色絢麗相互掩映濃墨重彩的樹木, 鋪滿玲珑花草的地上綴着從樹上掉下來的仙果。那些羽毛修長缤紛的奇異飛鳥, 還有半透明散發着幽藍光色的細長小龍如在水中穿行一般游離在枝桠間。時而有天人乘着各自的坐騎或駕着雲彩飛過,宛如一道道飛掠而過的彩色流星。
他們沒有時間久看, 因為一到四天王天,便已經有兩名天兵在等待黑白無常, “護送”他們直達離恨天。不同于人間與天道那幾乎無法打破的隔閡,天道之中的任何一天都有無數可以通往不同天的結界。從最低的天到最高離恨天, 也不過需要彈指一揮的時間。只不過離恨天前有森嚴的守衛,一般的天人也難以進入,除非收到了來自離恨天的神仙的邀請, 或是得到了離恨天天庭的批準才能通過結界。謝雨城和範章注意到今日的天庭天兵比他們記憶中的以往多出數倍,虛空中地面上到處都能看到巡邏的四天王天天兵, 想來是因為波旬被押入天庭,所以每一天的守備都增強了。
他們兩人随天兵騎上有着修長翎羽巨大青鳥, 迅速穿過空中垂紗般的雲霞。通往離恨天的天門就開在中天,宛如一道巨大的緩慢轉動的漩渦。無數雲巒如波浪般一圈一圈盤繞上去, 強烈的氣流吹得黑白無常難以睜開眼睛。從此處吹出的風仙氣太過強烈,就算隔着一層人身一層仙身,愆那還是感覺皮膚火辣辣地燒痛着。他聽到謝雨城在他的意識中說,“還堅持的住麽?”
愆那道,“我無事。”
而另一邊的羅辛早就已經叫苦連連,範章臉色不善,在意識中和那滋兒哇亂叫的青鱗鬼怼起來,“同樣都是青鱗鬼,你怎麽這麽多毛病!是你自己硬要跟着來的!”
羅辛道,“你要是知道有多疼,只怕現在叫得比我難聽多了!被寵壞了的爛仙人。”
青鳥呼嘯一聲,沖入漩渦深處。一陣天旋地轉的失重感之後,強烈的光明如狂風暴雨一般撲将下來。在他們面前,美輪美奂卻又令人困惑的神秘世界緩緩展開,入目所及虛空中和大地上的建築比剛才的四天王天還要古怪,只是這古怪又帶着令人折服嘆息的簡單而聖潔的美感。如霜雪般的花雨不停從空中落下,淡淡的令人通體舒暢的香氣徜徉在空氣每一個微子之間。還有那渺茫的、如風如霧如詩的歌聲,不知道是從哪一個方向傳來,如輕煙一般纏綿在風中,細微幾不可聞,卻又給所有的感官中增添一份神秘和高貴。
愆那忽然意識到,他和羅辛,大概是自從舊神被封入地獄後,第一次有機會進入六道之中最美麗神聖的離恨天的兩個地獄惡鬼。
可是他們剛剛穩定身形,便注意到離恨天的情形不對勁。他們被幾名離恨天的天兵攔了下來。那些面無表情高大而冷漠的天人硬邦邦地說道,“離恨天封閉,任何天人不得出入。”
謝雨城和範章對視一眼,範章說道,“我們有閻魔王的書信,要面呈聖帝。”
天兵冷聲重複道,“天庭有令,任何天人不得出入。”
謝雨城道,“敢問這位将軍,大概什麽時候禁令會解除?”
“我不知道。”
如此冷硬而毫無轉圜餘地的回答,看來要想說通是不可能了。帶他們來的四天王天天兵說,“既然如此,你們就先回四天王天,等禁令解除了再來。”
“不行!”那離恨天天兵呵斥道,“你們已經來了,便也不能離開。只能留在此地,等待進一步的命令。”
範章此時有些火大,這些天兵對他們地仙向來不假辭色,不過這樣呵斥也未免太過分了,“什麽意思?我們這是被扣押了”
幾個天兵看他口氣不善,竟然各個将手放到兵器上,做出劍拔弩張之态。謝雨城見狀,忙将範章拉到身後,冷靜地看着那些天兵,“我們可以在此等候。不過我們所持書信關系重大,所以還請告知為何不允許我們面聖?”
離恨天天兵道,“不知道。”
看來果真是波旬那邊出了什麽事麽?難道行刑已經開始了?
愆那心中愈發焦躁起來,是現在突然發難,還是再等等看看狀況?如果他現在出手,也不可能敵得過那麽多離恨天金甲天兵……到時候只怕還會連累謝雨城範章羅辛……
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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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王母打開鐵箱蓋子的一瞬,一聲吊詭而凄厲的嬰啼沖入雲霄,另衆天人頭皮發麻,心頭發冷。那箱子裏蠕動的如蛞蝓一般柔軟粘膩的人形生物,宛如腦袋一般的圓球從箱子裏伸出來,原本應該是眼睛的地方沒有眼珠,只有無數簇擁在一起的不停抖動的觸須從眼眶裏冒出來。
嬰蠱!
衆天人倒吸一口冷氣,有些膽小的甚至驚叫起來,另有一些捂住了眼睛,不想去看如此惡心醜陋的東西。
嬰蠱,所有天人的禁忌。曾經的舊神天帝濕婆便是因為害怕死亡而制作了這種殘忍邪惡的東西。一個被至親至愛殺死的滿含怨憤的人類命魂,被硬塞入鬼的屍身中,以血池中的鬼卵養育,如嬰兒一般在鬼屍中長大,最後吞噬掉鬼屍的內髒爬出來。五千個這樣的嬰蠱被彙聚在一起,滴入一滴練蠱者的血,以約麽一個未生天那樣充沛的地氣來烹煮,另它們融化,那些不入輪回的命魂和血肉融聚到一起,最後形成一個無始無終的、蘊含着恐怖能量的非生非死的怪物。
問題是并非所有收集到的命魂都能成功煉制嬰蠱,說是五千條命魂,最後實際上收割的,可能會是數以萬計的可悲生命。
為了破壞天道秩序滿足自己對于天壽的貪欲而做出如此殘忍邪惡之事,這便是濕婆當初敗給新神梵天的主要原因。而如今,紫微上帝竟然也做出如此令人發止之事。
西王母擡起美麗卻威嚴的雙眼,遙遙凝視着聖光之中的六道至尊,“我和東華與你,當初在藥師琉璃佛尊座下修行,曾經擊掌發誓,要守護六道蒼生。這些年來,奢華安逸的生活和無盡的權力令我們把當初說過的話忘得一幹二淨,直到看到這個東西,我才陡然驚醒。我們這些年,都在幹些什麽啊?”
及至此時,紫微上帝才終于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九靈,沒想到你累世修行,竟也被這奸猾狡詐的天魔迷惑了。你難道看不出,他玩弄的這些蠱惑人心的把戲有多麽虛假?不過一個不知從何處弄來的嬰蠱,就令你對我們的信念産生懷疑?”
他的反擊和緩沉穩,沒有一絲慌張。他低沉的聲音,另之前嘩然的天衆再一次安靜下來。
波旬嗤笑道,“我拿出證據,你也可以狡辯。我給你們看到真相,你們也可以騙自己說不過是我變的戲法。可是你們的命魂是不會說謊的。你們大劫之後會去哪,你們自己心知肚明。”
此時紫微上帝周身光芒終于稍稍散去,露出了他高大偉岸、俊偉無比的身形來。他身着恢弘隆重的紫陽聖衣,頭戴千珠冕旒,珠簾下一張白皙而莊嚴的面容俊美無比,眼神如收盡寰宇的夜空般深沉。他身後霞光普照,祥雲飛舞,如佛尊現世。在這般神聖高貴到令人恐懼的天帝面前,衆天人被他的光芒刺痛雙目,雙膝發軟,一種從心底生出的蟄伏感令人想要匍匐在他腳下。
如此極尊,哪有半絲天人五衰的樣子?
紫微上帝稍稍張開手臂,冷冷地問波旬,“你說我現了天人五衰相,敢問衰在何處?”
波旬雖然身量更小,在紫微上帝高大的身影面前顯得有些羸弱,但是他傲然而立,光明和氣魄竟也沒有被壓下去,“我還記得,我母親九天玄女當初第一個出現的征兆,是頭上華萎,第二個征兆是不樂本座。這些細微的變化,外表乍眼看不出,但随着時日越久,第三個征兆天|衣污垢出來的時候,便會開始顯現在氣色上。這個過程可能會很長,也可能很短。我想,你自己應該再清楚不過你在哪一個階段。”
他此番話,并不求另所有天神相信他。他只是要深深地埋下懷疑的種子,再狠狠地施一把肥。
紫微上帝又何嘗不知道他的目的,怒色如陰冷的寒冰燃燒在他的雙眼中,但随即,天帝卻又笑了,笑得高傲而森然。
“波旬,你何其傲慢,竟真的以為我離恨天沒有人治得了你。”
就在此時,四周忽然轟隆作響,如沉雷從遠處翻滾而來。大地搖撼中,四周波旬築起的高牆竟然開始出現裂縫。那裂縫很快如蛛網一般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在駭人的巨響和煙塵中,崩潰坍塌。
波旬心中一驚,轉頭去看。卻見長庚星君手中執着一根烈烈燃燒的長杖。那通體漆黑的手杖流轉着幽玄的光芒,看不出是什麽材質,寫滿密密麻麻的舊神符文。而杖頭則是一顆寰宇中所見過的最小的未生天,尚未凝固成大地,只有無數星塵在緩緩旋轉的氣狀未生天被困在方寸封印中,被壓縮到無限小,也無限地沉重強大。
這是當初紫微上帝聯和西王母東王公,用來重創波旬的濕婆之杖。原本是濕婆最可怕的武器,後來被梵天收繳。它一直被供奉在梵天的神廟之中,由于它的力量太強大,整個離恨天除了紫微上帝之外,也只有女魃勉強能夠使用它。
現在看來,長庚星君竟然也可以使用。看來長庚的修為早已超過了許多天神。他“仙君”的名號,也不過是為了表示他對紫微上帝的忠誠罷了。
原來長庚星君剛才一直沒有出現,是在高牆形成前就察覺到了什麽,率先離去做這一切安排。難怪紫微上帝一直那般鎮定。
看到高牆倒塌,之前被困的衆天神天仙立刻作鳥獸散。不過還是有不少天神留了下來,停留在遠處觀望。長庚星君身後是黑壓壓一片看不到盡頭的天兵陣法,空中也彌漫着一層不祥的紅色,似乎已經有人張開了陣型。
長庚飛躍而至,恭敬地将濕婆之杖交到紫微上帝手中。而紫微上帝把玩着那離恨天最可怕的武器,修長優美的手指輕輕觸碰那杖頭的未生天,攪起了一片風暴的漩渦。頓時杖頭電光四起,周圍的祥雲彩霞也都沒了蹤影,只有轟然雷聲和駭人的閃電撕裂黑暗盤旋的雲巒,在大地盡頭,元始深淵裏可以摧毀一切的混沌之氣也翻起丈餘高的浪潮。
波旬被困其中,被濕婆之杖指着,卻仍舊沒有多少驚駭之色。
西王母此時擋在波旬面前,厲聲道,“太昊!夠了!我斷不能再任你為所欲為!”
可是就在此時,一團恢弘紫氣從天而降,是東王公橫在西王母和紫微上帝的面前。這位比紫微上帝還要年歲大的天神高瘦颀長,一向文雅的面容似有些不忍,卻還是堅定地與西王母對峙,“九靈,我知道波旬是你養女九天玄女帶大的,你對他心軟,被他蠱惑,我們不會怪你。但你不該執迷不悟,幫着這個天道的叛徒來毀掉天道!”
西王母的臉頰因憤怒而染上薄紅。她周身聖氣飛旋,珠玉被氣旋攪得伶仃作響。可是此時波旬卻說,“娘娘,這是我和紫微上帝之間的宿怨,你不必為我憂心。”
西王母心中一痛。當年親手将波旬打成重傷後,她就後悔了。波旬小時候倚靠在她膝邊用一雙水靈靈的眼睛望着她找她要蟠桃吃的樣子和那染了血色了無聲息的面容重疊到一起,令她每一次入定冥想,都會從種種夢靥中驚醒出來,修為再難精進。
她如今才看到自己大義滅親幫助的“正義”,到底是個什麽樣子。
她對東王公說,“我瑤池仙境從今以後,不再與離恨天來往。東華,你今天看到了這麽多,若還是想一錯再錯,我們也無話可說了。我的天兵就在離恨天外,只要我一刻後沒有出去,他們立刻就會打進來。”
東王公卻搖搖頭,一臉的失望,“婦人之仁……天道秩序,在你心中終究還是比不過淺薄的親情。”
西王母怒火中燒,腳下燃起熊熊火焰,在她掌中一朵金色蓮花驟然盛開,在須臾間散成千千萬萬片,如飓風一般撲向東華帝君。而後者亦早有準備,數道紫氣盈滿袍袖,揮灑間掃開所有金蓮之葉。
三聖中的兩名交戰,神力的沖撞,另大地也在轟隆震顫,原本就震蕩不安的原始之淵愈發翻騰不休。
而這一邊,紫微上帝用濕婆之杖遙遙指着波旬,說道,“我聽說你當人的這些年裏學了不少紅無常魅惑人心的下流法術,今日看來,果然不假。你既然對自己的掌控人心夢境的能力如此自信,不知敢不敢跟我打個賭。”
波旬冷冷道,“賭什麽?”
“你我同時施展精神法術,看看誰更高明。若是你贏了,我便放你離開,主動退位。若你輸了,便要自己跳入元始之淵,肉體消滅,精神永受折磨。你敢麽?”
波旬心中訝然,他沒想到紫微上帝竟然會提出這樣的賭局。他從未聽說過紫微上帝擅長精神意識控制之類的法術。
不過紫微上帝的一切都是一個迷。加上現在他有濕婆之杖在手加持,結果如何也很難預料。不過就算他不同意,紫微上帝也定然不會放過他,而且現在最重要的……是拖延時間。
波旬相信,自己那些年修習的紅無常法術,比一般的天仙以為的要艱深強大的多,他甚至覺得那些青紅無常的法術可能來自舊神。若不是鬼天生就不是天人的對手,若是他們的體質可以同等,那麽很多強大的青紅無常說不定甚至可以和女魃這樣的神将抗衡。
波旬對自己的法術,對那些師父教過他的和他自己學會的法術有信心。上一次他敗給濕婆之杖,是因為有西王母和東王公的合圍,如今西王母與東王公反目,幫波旬牽制了後者,他能夠勝過紫微上帝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于是他說,“好,我同你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