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第六天魔 (13)
天宮神女竟與地獄肮髒醜陋的惡鬼有染, 這是天道之中令人瞠目結舌的醜聞。而太昊當時正在風口浪尖上, 和他當年在瑤池中并蒂而生的妹妹卻做出這等醜事,被刑天一派抓住把柄大肆宣揚。瑤姬與惡鬼私通之事一時另後土仙宮上下蒙羞, 後土女神被氣得內息大亂修為驟減,竟然于一夜之間現出天人五衰相中的兩相。
而太昊, 只覺得憤怒。他為人一向冷靜內斂, 但是這一次,他真的太生氣了。
他與瑤姬比他們與養母的關系還要多一層親密, 畢竟并蒂而生的天人少之又少, 在他們之間,存在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聯系, 一種超于常人的心意相通。也正因為如此,瑤姬對他的背叛, 才令他更為心痛。在他最需要她支持的艱難境地中,她竟然成為了一把敵人手中淬了毒的刀子, 硬生生捅在他的心頭,還要殘忍地旋扭幾下,剜出一大塊血肉來。不論他走到哪裏, 都能感受到惡意的、看笑話一般的目光,感受到別人輕蔑的玩笑, 說他妹妹竟然能做出那等不知廉恥之事,他這個并蒂而生的哥哥也好不到哪去。搞不好和他妹妹一樣, 當初也是因為喜歡和那些惡鬼厮混在一起,才成天往地獄跑, 還打着什麽想要救渡惡鬼的高尚旗號。
一時就連天帝對他也失了好感,收了他協理離恨天諸事的權利,還不允許他随意進入天庭朝聖。
地獄那些滿身罪惡污穢的卑劣生靈,枉他當初還那樣努力地幫助過他們,他們不知感恩,竟然還敢染指他的親妹妹。這些活該在烈火中燃燒的臭蟲!太昊一怒之下,帶領後土仙宮內的天兵天将,一路殺入地獄。夜魔天王沒有阻攔他,反而像是看好戲一般,帶着自己的人幫他到處追捕瑤姬和那摩耶鬼的蹤跡。他們遍尋不到,太昊的滿腔怒火無處發洩,他于是殺入阿鼻地獄,将一衆無間地獄的摩耶鬼都抓了起來,挨個嚴刑拷打。怎奈鬼王早就将那将軍驅逐了,就算用天庭聖火去燒那些摩耶鬼的眼睛、逼他們喝下天庭聖水燒得腸穿肚爛,也問不出個所以然。
幾日後,才終于一個自稱曾經是那摩耶鬼将軍屬下的鬼戰戰兢兢告訴他,說瑤姬知道他會來找她,于是帶着那摩耶鬼逃去人間避難了。
天庭規矩,若非得到批準,否則不得驚動凡人。瑤姬此舉,便是借着這道禁令防止自己找到他們。
心中一面是擔憂,一面是愈發難以自控的憤怒。太昊不顧西王母九靈仙姑的阻攔,徑直沖去了人間。他知道那摩耶鬼若想在人間存活,必須附身在人的身上,于是他将地獄所有的青紅無常和黑白無常都散入人間,并且承諾,誰能找到他們兩人,為鬼的可以永駐人間而不必回地獄履行青紅無常的責任,而為地仙的可以直入離恨天成為高位天官。在如此的誘惑下,一時間地獄衆鬼差傾巢出動,如黑色的潮水一般橫掃人間。
按照人間歷,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他便得到消息,曾有人在巫山附近見過一絕美天女,救下一失足落入山崖的樵夫。太昊架起麒麟神獸,頃刻間便到達巫山之上。重重輕紗般的雲巒間,巫山那些覆蓋古松歲柏的嶙峋山石桀骜地靜立,護着那一條如仙女絲綢般九轉回環的長河。可是這仙氣袅袅的孤絕聖地上方很快便驚雷滾滾,烏雲密布。天兵從四面八方湧來,将巫峽重重包圍。山中的飛禽走獸無不驚惶奔走,妖靈精怪也迅速遁地逃命。
太昊找到瑤姬的時候,她和另一個英俊高大的“人類”正在同天兵戰鬥。她手中的彩色絲帶如漫天飛旋的彩虹,美麗卻致命。那些天兵不是她的對手,只能勉強拖住她的腳步。
然而她還是逃不了,因為她的哥哥找到了她。
瑤姬縱然再厲害,也不是如今離恨天公認神力最強大的也最有天分的太昊的對手。她敗了,被他扼住了咽喉。此時那穿着人身的鬼不顧一切撞過來,作為一只鬼,他的神通力驚人。在天人面前一向不堪一擊的鬼竟然能接近他已經是難得一見之奇事。不過也僅止于此,太昊輕而易舉地用自己強大的神力将他壓倒在地,一只腳踩在他的背脊上,仙身綻放出灼目聖光,對于那惡鬼來說就如熊熊烈火一般。那惡鬼在地上扭動慘叫,叫聲那般凄厲,響徹整個巫峽。
凡是聽到那聲音的生靈,無不縮在各自的洞xue之中瑟瑟發抖。
他抓着瑤姬咽喉的手并未下死力,瑤姬用雙手握住他的手腕,吃力地哀求着,“太昊哥哥,放過他吧,我跟你回去!”
然而太昊此時卻察覺到瑤姬身上的氣息不太對勁。
他妹妹,和他一樣是瑤池中的金蓮化生,身體中是六道中最純淨聖潔的氣息。可是現在,那氣息中卻混入了一絲沉重和污濁,像是一塊無暇美玉上漸漸彌散開的黑斑,那般明顯。他懷疑自己之前怎麽會沒有察覺到。
他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瑤姬。
“你懷孕了?”
瑤姬臉色慘白,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太昊松開了抓着瑤姬的手,一時間耳朵中嗡嗡地響,頭腦裏只是不斷盤旋着一個念頭。
瑤姬被玷污了……
徹底地玷污了……
就算他将瑤姬帶回也沒有用了,她懷上了天人和惡鬼的雜種,一個絕不應該存在于這世間的怪物。
是他錯了,是他沒有保護好瑤姬,沒有注意到她正一步一步滑入黑暗。
都是那個惡鬼……
自己曾經憐憫他們,現在才知道人間一句可憐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有多麽正确。
這些陰溝裏的臭蟲,會玷污一切接近他們的生靈。他們活該爛在地獄裏,永世受苦。
此時此刻,他知道他已經失去他的妹妹了。現在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不知廉恥自甘堕落的女人。他不能把她帶回去給後土仙宮蒙羞,也不能放她離開,任由那孽種出世。
他緩緩擡起手,掌心綻放出澎湃而恐怖的光芒。他定定地望着瑤姬,憤怒不見了,猶如焚盡天地的野火過後,餘下的是灰燼般的失望和悲傷。
而瑤姬望向他,似乎也知道了他做了什麽樣的決定。她竟也沒有現出恐懼的表情,甚至有種坦然和接受。她輕聲說,“哥哥,求你……放過桑伽……”
弑仙之罪,乃是世間最沉重之罪業。他垂下眼簾,哀傷地說,“來生,你我地獄相見吧。”
那道足以另人骨汽化的炙熱聖光撲面襲來時,擊中的卻是另一具身體。
那個名叫桑伽的摩耶鬼,竟然一把抱住了瑤姬,将她牢牢護在懷裏,用自己的後背承受了那一擊。光芒的爆炸中只來得及聽到瑤姬的慘叫聲,而那摩耶鬼在一瞬間便化成了一團黑色的煙霧,灰飛煙滅。
可惜,太昊的力量太強大了,一個小小摩耶鬼的身體,又怎麽可能擋得住他的致命一擊。光芒散去後,地上的瑤姬尚未完全死去,但是她的身體已經完全焦黑,如枯枝一般蜷縮在地上,右手向前伸出,似乎想要抓住什麽東西。而左手則緊緊地抱着自己的肚子。她在地上蠕動呻吟,明明該是撕心裂肺的痛呼,從她喉嚨裏出來的卻只有細微的呻吟。她的眼睛已經被燒化了,血水從黑洞洞的眼眶裏流出來,在地上聚成一灘血窪。
那種景象,深深地烙印在昊天的頭腦中。在每一個夜晚,都會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中回放。
瑤姬最後擡起頭來,似乎是在望向他,沒有眼珠的黑洞中,卻迸射出了無盡的怨恨。
一霎那,就連憤怒起來都不動聲色的太昊,竟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恐懼攝住了他。那是冥冥中沉重的罪惡果報,開始從遙遠的地方緩慢而不容拒絕地向他靠近。他再次從指尖射出一道光箭,結束了她的痛苦。
太昊閉上眼睛,只覺筋疲力竭。他轉過身,剛邁了一步,便覺得頭暈目眩,幾乎倒下。一名天兵上前想要攙扶他,被他一把推開了。
他回到了離恨天,回到自己的寝宮,揮退所有侍者,将自己一個人關了起來。他用力地扯着自己的頭發,似乎不能相信自己做過的事。他将顫抖的雙手在面前張開,那白皙幹淨的雙手,一塵不染,此時看起來卻那般肮髒。
卻在此時,他聽到了一陣嬰兒的哭聲。
他全身猛然打了一個冷戰,直起身體四處張望。他的寝宮雖大,但是裝飾樸素,看上去十分空曠。他沒有見到任何嬰兒的影子。
整個後土仙宮都沒有嬰孩,可是那嬰兒的哭聲卻越來越尖銳,越來越撕心裂肺,仿佛就是從他附近的某處傳出。他猛地站起身,發了瘋一樣将所有的櫃子都打開,所有抽屜都拉開,也沒有看到嬰孩的影子。他踉跄後退,腿撞到了床沿,轉過身,卻驀然看到,在他雪白的被褥上,有一顆小小的、扭動的、血紅色的東西。
大約只有手掌那麽大,紫色的皮膚上粘着紅色的血塊和肮髒的排洩物,肚臍上托着長長細細的一條黑色的臍帶。它的臉宛如一團被揉皺的紙,找不到五官的形狀。畸形扭曲的腦袋好似被某種力量擠過,長到恐怖。那皺巴巴的肉皮一開一合,那哭聲也跟着時高時低。那四根如觸手般的不停揮舞的東西沖着他不停翕張,在床單上留下腐爛發臭的血痕。
太昊驚恐到叫不出聲音。一股酸液從胃中湧上來,令他想要嘔吐。他捂住自己的嘴,轉身想要逃出寝殿,卻驀然見到門前站着一團焦黑佝偻的影子。
她的手腳顯得長到不成比例,大約是由于身體中的水分在極度的高溫中蒸發殆盡,整個身體都縮小了一圈。兩個黑洞洞的眼眶不停滴淌着眼珠破碎後的組織液,嘴唇被燒掉後露出了原本白皙整齊的牙齒。最恐怖的卻是她的肚子,大到仿佛中陰界餓鬼一般的肚子,卻如同有什麽從內而外的力量另它爆開了,血肉搖晃零丁地垂着。
一時間嬰蠱的模樣和瑤姬最後的樣子融合在了一起,沖擊着太昊原本就已經因為剛剛殺了自己的妹妹而極不穩定的思緒。他體內真氣爆發,一聲長嘯後,真氣暴旋,四周的宮殿在他的力量中轟然倒塌。而他自己亦嘔出一口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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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旬已經成功挖入了紫微上帝的意識深處,他似乎已經瀕臨崩潰,那道通往他意識根源的大門已經搖搖欲墜。
只要打破這道門,他就贏了。紫微上帝會被他永遠困在醒不過來的夢靥中。
或許這就是為什麽紫微上帝如此懼怕死亡,如此害怕失去自己的仙身。因為他早已清楚,自己來生的去處。
那麽高傲的上神,怎麽能夠忍受自己和那些曾經被他踩在腳下的臭蟲同道?
為了所謂的榮耀,所謂的聲譽,他竟可以冷血地殺掉自己的妹妹,波旬心中對他愈發輕蔑。他于是集中精神力,用全力去沖擊紫微上帝精神中最後的關卡。
終于,那道意識之門徹底粉碎,波旬長驅直入。
然而他驟然定住了。
在他面前出現的,是一間昏暗的房間,房間中間擺着一張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只酒杯,酒杯裏盛着某種淡紅色的酒液。
而桌子前,背對着他,立着一人。高挑的身形,寬闊的肩膀,青色的逆鱗襯着如雪的長發。即使不用回過頭來,波旬也知道這人是誰。
愆那……
問題是,為什麽他會在這裏看見愆那?這裏不是紫微上帝的意識嗎?
驟然間,他明白了過來。
怪不得之前可以那樣順利挖到紫微上帝最隐秘的記憶……怪不得他可以這麽快突破一層層的屏障……
紫微上帝故意示弱,便是要将他一步步引到對方的意識深處,如同繭蛹一般,一層層将他包起來。
這是一個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