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第六天魔 (14)
愆那背對着波旬, 端起了那只酒杯。酒液殷紅的顏色, 波旬仍舊記得是在何處看到。
執念酒……
波旬此時已經猜到,紫微上帝用了某種奇詭的精神法術, 用他自己的弱點一步一步引誘自己,令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反而被他的精神重重包圍控制。所以他現在看到的, 很可能是他自己的心魔。
他知道愆那的前世, 他曾經在游歷酆都的時候親眼見過愆那在孽鏡中照出的前世。只是那時的他尚未認識和注意到愆那,不過是覺得唏噓, 堅定了他要解救地獄惡鬼的決心。可是後來, 經歷了人間仿佛一生般幸福又彷徨的十年,再次回想起來, 便愈發覺得心驚肉跳。
愆那和前世的秦桑其實本質上來看,并沒有什麽不同。一樣是冷若冰霜的外表包裹着熾熱而慈悲的靈魂。前世的秦桑對窦綸那般癡情, 為了他陷入瘋魔,甚至做出了屠城這般瘋狂邪惡之事, 可見那份情感有多麽深厚。他總是在隐隐擔憂,擔憂有一天愆那會喝下執念酒,回憶起前世的一切, 包括那段刻骨銘心飛蛾撲火般的感情。
在他之前,已經有希瓦摩羅這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若是再加上一個窦綸,自己在愆那心中, 怕是連一席之地也沒有了。
這種恐懼總是如幽魂一般糾纏在他的意識邊緣,他不願去正視它, 因為他有太多要做的事。于是那恐懼正一點點在他的潛意識中生根發芽,蠶食他的心靈防線。
他看到愆那仰頭,将執念酒一飲而盡,明知只是幻象,是用來給自己的精神施壓的籌碼,他還是會感覺到一股子野火般的恐慌在胸口驟燃。他閉上心眼,凝神靜氣,以自身強大的精神力四處沖撞紫微上帝的精神禁锢,很快,房間的四壁開始出現裂痕,世界猛烈搖動,搖搖欲墜。
倏忽間,一股沉重的、來自于遠古和永恒的壓迫從空中降下,無形的鐵牆悍然落在他的肩頭。那是濕婆之杖的力量。
波旬勉力頂住,卻見四周景象已經改變。他和愆那站在一片凡間古老的殘垣斷壁之中,四面遙遠的山影如淡青色的墨痕在雲煙中沉靜暈染,野蔓青藤、山花艾蕪,如厚厚的綠色春被覆蓋在那些曾經屬于一棟棟房屋建築的木石之上,在屍體上綻放的華麗新生。這裏是往昔的殘象,被秦桑摧毀的那座桐廬城的廢墟。
愆那緩緩轉過身啦,茫然的眼睛掃過他,卻仿佛沒有看到他一樣。從那雙澄黃的雙目中,漸漸流出血淚,與他臉上青色的紋路糾纏在一起,凄厲異常。波旬心頭抽痛,卻不肯開口。他知道一旦開口,就會更加深地陷入到幻境中去。
幻境中的時間流逝與外界不同,他在此停留得越久,受到的影響也就越深沉,到最後便是分不清現實和幻境的絕境,很可能會被紫微上帝徹底除掉。
愆那在廢墟間踉跄地尋找着,如丢失了回家的路的孩子,那面上驚惶的表情令人心疼。直到有人呼喚他的名字。
“秦桑——秦桑——”
愆那猛然轉身,便見到那金黃的野花叢中,坐着一個面目模糊身披銀甲的男人。
明明看不清面孔,波旬卻能感覺到他在微笑。
波旬閉上了眼睛,不願意去看愆那驚喜的表情,不願意去看前世的戀人如何穿越千年的時間再次相聚。可即便如此,那景象卻還是會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他無法閉上眼睛,就仿佛在這個幻象中,他的眼皮變得完全透明。他看着愆那眼中燃燒的星火,那曾經屬于他的星火。他更加用力地掙紮,體內澎湃的神力如熔岩般爆發出來。
而此時,在現實中的兩人,周身各自散發出刺目到遮隐全身的光芒。紫微上帝的光芒稍稍一暗,唇角流出一縷鮮血,但他很快穩住自己的精神,繼續催動濕婆之杖,另那未生天的所有能量與自己的神力相互糾纏加持。
波旬感覺到禁锢一瞬間的松動,于是愈發努力地想要掙脫。
這時他看到抱着窦綸的愆那擡起頭來,對他冷冷地說,“你在這兒幹什麽,我不再需要你了。”
波旬封住自己的心識,将自己的感情閉鎖,不讓那尖銳的話激起任何波瀾。他努力去想其他的人,其他的事,可是你越是不想想一個人,這個人就會愈發頻繁緊湊地出現在你的腦海裏。
愆那的聲音在他頭腦中清晰地回蕩,如魔咒一般,“你口口聲聲說要讓我幸福,可你真正想要的……是這個吧?”
和愆那平日清冷低沉的聲音有微妙的不同,一絲絲融化般的熱度,細蛇一般游入耳中,搔刮着他的五髒內腑。随即他感覺到一只寒涼的手正在他的肩頸上游移。
“我知道,從很久很久以前,你就已經開始在腦子裏對我做很多過分的事了。你不是說我是你的嗎?為什麽要忍着?”
伴随着這句魔咒,那些被他壓抑在內心深處的,不敢對外人道的種種黑暗幻想,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
他看到愆那摩羅全身赤|裸,雙手被高高吊在頭頂,肌肉修長強健的美麗青色身體毫無遮攔地展現在他面前。那布滿逆鱗和疤痕的身體上,蜿蜒着紫紅色的血跡,和他青藍的皮膚形成鮮明而魅惑的對比。他看到愆那筋疲力竭一般睜開眼睛,望着他的目光半是恐懼,半是期待,那微微張開的唇瓣間洩露出呻|吟般的喘息聲。
波旬只覺一股難以抗拒的燥熱彌漫周身,修為大亂,就連頂住那濕婆之杖的力量也險些破功。他慌亂地試圖切斷思緒,卻不得要領。
“我原以為你對我是真心真意,這般看來,你龌龊地令人惡心!”
明明是譴責的話,可是卻帶着一絲調笑的意味。波旬莫名想起他年少的時候,跑去人間惑亂佛陀修道時的伎倆。他化作世間最誘人的美女去挑逗佛陀,而佛陀卻能毫不動心,反而用一種欣賞的目光坦然地望着他。
或許自己現在不應該逃避,而是應該正視。
他于是深深呼吸,睜開心眼,任思緒橫沖直撞,不再故意控制。
他一旦放松,種種意念頓時如流水一般飛逝而過,面前人的面目也在漸漸模糊。寧靜重新回到他的內心,正當他集中精力,打算再一次沖擊那壓在他周身的禁锢之時,忽然聽到一陣凄厲的哭嚎。
他打了一個冷戰,轉過身,卻發現自己置身于自己曾經生活過一劫的摩诃迦葉園仙宮之內,而那九重華帳之下,如浪般翻滾的被褥間,躺着一個形銷骨立、恍若幹屍般的黑黃人形。一頭花白的發蓬亂地迤逦在枕頭和被褥間,一雙空洞而恐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幹癟的嘴唇緩慢張開,從那細瘦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
波旬不由得捂住耳朵,雙眼睜大。
這是他的養母,九天玄女臨終前的樣子。
當時年紀尚小的他,也曾如現在這般,對那曾經華美高貴的女神現在的樣子從心底感到恐懼。
九天玄女伸出枯瘦如雞爪般的手,一根手指直直指着他,指甲又尖又長,像是在最污濁的泥裏挖掘過一般。她充滿怨恨地盯着他,對他說,“你這天庭的恥辱!你這不孝子!你玷污了我摩诃迦葉園的聲譽,我當初便不該養你!”
波旬想要反駁,想要告訴自己的養母,他最初想要做這一切,全都是為了她。
他不想讓她在地獄受苦,就算她轉生成了形容可怖的惡鬼,他也還是當她是自己最愛的母神。他願渡盡地獄中生,是因為他知道她也在那衆生之中。
可是他仍然不能張口。他一遍一遍告訴自己,不可動心執念,只要有一念行差踏錯,紫微上帝就會徹底瓦解他頭腦中的所有屏障。到時候他會七情混亂,甚至有陷入瘋魔的可能。他看着他的母神爬向他,卻只是寧心靜氣,不停默背金剛經,提醒自己這一切都是夢幻泡影。
轉瞬間他面前又出現了一片蔓延到天邊的焦土,地面上層層疊疊,堆滿了人類的屍骸。那些殘肢斷臂和濕潤的內髒腸肚糾纏在一起,腐爛發黑,難以分辨,熏天的惡臭蒸騰在帶毒的空氣裏,蚊蠅嗡鳴、烏鴉盤旋,而血紅的天幕下,幾十只形容可怖的地獄惡鬼正趴在地上,撿起人類的手腳大口啃食。
“都是你的錯……”在他腳邊,一個已經沒有了下半身,腹腔後拖着血跡和腸子的人類猛地抓住了他的腳,渾濁憎恨的眼珠死死盯着他,“你只知道救地獄那些惡徒,卻殘害我們這些無辜的人類!!!你這惡魔!!!”
波旬只覺自己的意志已經被逼到崩潰的邊緣,他動彈不得地望着自己一手造成的一切,他以為應該出現的六道生靈共生相融的景象沒有出現,是他放出了那些應該為了前世的罪孽受罰的邪惡生靈。
不……不是這樣的。這是太昊腦海中的畫面,這是紫微上帝希望他以為的畫面。人類并非那般無辜,他們的命魂扭曲程度大都和地獄惡鬼不相上下,絕非手無寸鐵的柔弱生靈。而地獄惡鬼也大都并非純惡之輩。
頭腦中思緒漸漸清明,他抱元守一,靈臺清明。紫微上帝幾次三番也無法動搖他的精神,此刻已經開始疲弱,那禁锢的力量也開始動搖。波旬耳中開始響起引魂鈴的聲響,他體內的神力開始流轉不休,在他周身形成飛速盤繞的光圈,不斷沖擊着那些包裹他的精神屏障。波旬默念咒文,仰頭長嘯一聲,一道強光從他口中射出,迅速撕裂了那血紅的天幕。
紫微上帝踉跄後退,幾乎摔倒在地,而波旬則睜開了雙眼。
他勝了!
可他還來不及感到開心,便看到令他全身血脈凍結的畫面。
穿着人身的愆那摩羅被兩個天兵架着,而長庚星君則冷笑着看着他,抽出了身旁一名天兵的長劍。
“這就是你最重視的那個惡鬼?”
“不要……”波旬只來得及吐出這兩個字,便見那柄炙熱的天道長劍,穿透了愆那的胸膛。
愆那恐懼兒絕望地望着他,一時似乎不能确定發生了什麽事。他緩緩低下頭,看到自己胸口正炙熱燃燒的傷口,紫紅色的血開始從他的七竅流出。
他凄厲地對波旬慘叫着,不知是在求救還是單純地因為劇痛而發出的呼號。很快他胸口的傷口燃起烈火,迅速吞噬了他的身體。
波旬忘記了一切。這似曾相識的噩夢,竟然再一次發生了。
他忘記了自己在哪,踉跄地撲倒在愆那被燒成灰燼的地方,手徒勞地在那些黑色的灰燼中摸索。可是他只抓到了一顆攝魂珠……屬于愆那的攝魂珠。
“有你在的地方,就有死亡和殺戮。你看,就算是你最愛的人,也被你害死了。”長庚星君輕蔑地笑道,“枉你自稱第六天魔,卻連自己的愛人都保護不了。”
波旬空白的腦中,撕出一道血淋淋的傷口,兩道血淚,從他的雙眼中流出。他蜷縮成一團,驟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師父!!!!”
一瞬間,屏障破碎,波旬的意識堕入無底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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愆那心口驟然一陣劇痛,耳中似乎回蕩着一聲慘叫,他立刻便知道,波旬出事了。
該不會……他們真的已經行刑了?!
一時間,愆那心頭大亂。與此同時,遙遠的地方散發出強烈的閃光,層雲激蕩,大地震動。看守他們的離恨天天兵面面相觑,注意力一時也轉移到了別處。
愆那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對謝雨城說道,“我要出來了!”
謝雨城還來不及阻止,便覺得身體一輕,有什麽東西倏忽間脫離出去。失去了仙身庇護的愆那只覺整個人如下油鍋一般周身劇痛,每一寸皮膚都像在被煎炸。可是他時間不多,在那些天兵回過神來,竟看到一個散發着鬼氣的人類出現在他們面前,一時竟因為太過驚愕而反應不過來。
愆那從懷中拿出一個用布條包着的東西,猛地将布扯下,露出兩塊相柳的黑色鱗片。他大喝一聲道,“謝雨城,你們閃開!”
說完,他便将那鱗片狠狠投擲到那些天兵的腳下。
鱗片落地的瞬間散碎開來,而原本被夾在其中的某種血紅色的物質接觸到離恨天充沛到極致的地氣後,如爆發般生長起來,一瞬間無數血紅的蛛網一般的東西猶如有生命一般,瞬時便貪婪地包裹住了那三個離恨天天兵。只見那些天兵大聲慘叫着,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但很快就被吸收吞噬掉了。
吃下了天人的魂結生長得更加迅速,很快便成了一道一人多高的柱狀物。而遠處,有成百上千的天兵正沖向他們。
愆那此時眼中露出一絲森然的殺意,波旬的慘叫令他熄滅了對敵人的慈悲,他不能忍受,有人敢傷害他的顏非。
他會讓他們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