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瘋魔 (1)
波旬在昏迷中經歷了異常混亂癫狂的夢魇, 在其中他一會兒是顏非, 一會兒是天魔,一會兒是個體, 一會兒是漂浮在宇宙中的意識,一會兒是受害者, 一會兒是加害者。在紫微上帝的幻境中看見過的可怖景象與真實的記憶交織在一起, 一次一次在絕望中崩潰又被強迫重生。無盡的憤怒和仇恨如毒液一樣蔓延在心口,從眼睜睜看着自己養母九天玄女枯萎消逝衆叛親離的仇恨, 到眼看地獄諸般慘狀天界卻無人在乎的憤怒, 再到被暗算剝奪命魂的痛苦,到以人身出世後被賣到戲班經歷種種虐待的憤恨, 終于到連他最愛的師父也厭棄他時的不甘和絕望。
他感覺自己的情緒如一只困獸,完全失控, 橫沖直撞。他無法應付,無法控制。他遲遲不願意醒來, 因為他知道一旦醒來,那野獸便會沖出牢籠,造成難以想象的後果。
可是他必須出來, 因為他還有惦記在心頭的人。
他從翻滾的黑暗的意識之海中掙紮出來,如逆水之人一樣猛吸一口冷氣, 雙眼睜得那樣大幾乎要掉出眼眶。他猛然坐起身來,一瞬間眼瞳發紅, 面目因憤怒而顯得猙獰,竟有厲鬼之相。這副模樣, 将正在他身邊為他擦拭額頭汗液,呼喚他醒來的阿須雲吓了一跳。
波旬用那種煞氣濃重的表情定定盯着他,眼神冰冷而空洞,似乎不認識他是誰一般。阿須雲試探地問道,“上神?”
波旬仍然連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他。那是一種帶着毒蛇般的陰冷和黑豹般兇殘的目光,令人從心底戰栗驚恐的目光。阿須雲暗吸一口冷氣,開始擔心紫微上帝已經對波旬的神智造成了極大的傷害,現在的波旬心智不穩,只怕随時會攻擊他。他暗暗提起仙力在掌心,以防波旬突襲。
然而波旬卻忽然開口了,“這是哪裏?”
“孤獨地獄。”阿須雲小心翼翼地說,“我來晚了,讓上神受苦了……只是他們布置在他化自在天的天兵比我預想中還要多……”
波旬完全沒有理會他在說什麽,一把扯開身上蓋着的被子,帶着某種欲要爆發一般的森然表情在宮殿裏到處翻找,打開所有的門,轉過每一道屏風,掀開每一道簾幕。越是找越是憤怒,他竟然猛地一揮袖,一道沛然神力激蕩掃出,竟摧毀了面前所有的家具。
阿須雲連忙舉起手臂遮擋自己的頭頸,才沒有被暴雨般亂飛的家具碎片傷到。他也被波旬吓了一跳,驚魂未定,不知該如何安撫。波旬強壓憤怒和一種令他戰栗的無助感,“愆那摩羅呢?”
阿須雲猶豫了片刻,忽然一掀下擺跪下了,“是臣看守不利。上神假裝被俘時,臣忙于點兵布置潛入他化自在天之事,倏忽了此處。愆那摩羅趁亂逃脫,救了那個叫謝雨城的白無常一起逃走了。”
原本阿須雲以為波旬聽罷此消息會陷入暴怒,他甚至都做好了随時張開護身陣的準備。但是波旬只是定定看着他,不知為何,表情竟顯得那般怆然。
“……上神?”
師父走了。
師父又一次走了。
自己那麽努力地對抗紫微上帝,差點回不來了,他卻就這樣丢下自己走了。
不是答應要等他回來的嗎?
不……師父從來沒有答應過。是他自己一廂情願以為師父的沉默便是默許。
波旬繞過阿須雲,直愣愣地往大門走去。阿須雲卻忽然沖到他面前,雙手張開攔住了他,“上神,你精神受傷嚴重,應當立刻入定調養。這是要去哪?”
波旬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把愆那摩羅找回來。”
阿須雲見波旬似乎尚算冷靜,便鬥膽往前走了一步,徐徐勸道,“上神……不如放過他吧。”
波旬眉頭一皺,怒色漸漸爬上眼角,“你說什麽?”
“上神還記得愆那摩羅的前世麽?”
波旬不出聲,等待着他說下去。
阿須雲于是繼續道,“秦桑為了他的戀人窦綸,失去理智陷入瘋狂,做出了屠城這等令人發指之事。兩人也因此結下深厚的緣分。今生窦綸轉世成了白無常謝雨城,他在兩百年前喝下了執念酒,想起了前世,對愆那舊情未了。這就是為什麽謝雨城會寧願放棄仙籍也要把愆那摩羅從閻摩城裏救出來。”
波旬只覺得頭腦中某處有一把生鏽的錐子狠狠地插入了腦髓之中,尖銳的劇痛令他猛然打了個冷戰,原本被壓下的烈火般失控的黑暗情緒再次漸漸浮出水面。
而阿須雲見他神色不對,故意為難道,“此事我們日後再說吧,我配好了藥,請上神先行休養。等到恢複了再說也不遲。”
“告訴我!!!!”突如其來的怒吼,他的肩膀被波旬用驚人的力氣鉗住,一雙血紅的眼睛似要将他吞噬。
阿須雲心跳如鼓,現在一步踏錯,波旬說不定會先一掌将他拍死。但他還是決定繼續說下去。
愆那摩羅此人,不除不行。
“謝雨城之前已經給愆那摩羅喝了執念酒。愆那摩羅也已經想起了前世。那種濃烈的感情,不可能不對他造成影響,愆那摩羅自願跟你回來被你囚禁,也是因為顧忌到謝雨城的安危……”
波旬抓着他的手在顫抖,那眼中的紅色愈發濃重,濃重的煞氣令阿須雲一陣瑟縮。
原來如此……
怪不得師父會突然改變對那個白無常的态度。那個白無常原本不是他和師父的敵人嗎?
怪不得那個白無常總是想要拆散自己和師父。
原來他最害怕的噩夢,早已發生了。
一個死去的希瓦還不夠,還要出現一個活着的謝雨城。憑什麽?憑什麽??
自己那麽努力,那麽努力!為什麽師父視而不見,為什麽總是有別人橫在他們中間?!
他要把那些可惡的障礙全部清除,讓他們連一絲灰燼都不剩。他不會再給他們任何仁慈。
屬于他的東西,他絕不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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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躲避天兵的追蹤,謝雨城和範章将行動不便的檀陽子帶去了他們兩個偶爾在凡間過夜時會去的落腳地,一間襄陽城外被荒草枯藤侵占的古驿。從外表看已經搖搖欲墜的破舊小樓,唯有在他們進入後裏面才會變成舒适而溫暖的一間間房間,一如當初的模樣。若是有外人誤入,看到的也仍舊是坍塌的樓梯和到處密布的蜘蛛網。
他們将檀陽子安置在一間背陰的房間裏,這裏比較濕寒,陽氣大減,對于檀陽子這樣的青鱗鬼來說最适宜養傷。謝雨城出去從襄陽的一些小藥店內買了些常見的藥膏回來,每天三次敷在愆那臉頰、手臂以及前胸後背化膿的燒傷上。若是一般的人類此時大約早已因為傷口感染過世了,但是鬼的身體強大的愈合能力還是緩慢卻堅定地治愈着那已經傷痕累累的人身。
大約是為了愈合兩具身體消耗了太多能量,檀陽子的意識大多數時候都在昏沉之中。他時常做噩夢,可以看到他的眼珠在眼皮下飛速轉動,眉頭緊緊蹙着,身體也時不時地抽搐。可是當範章試圖喚醒他,卻無路如何無法将他叫醒。
羅辛悄悄地回地獄,一者向青蓮地獄伽如那王回報他在天庭所見,同時嘗試找到一些青鱗鬼時常用來療傷的地獄寒月草給愆那增補元氣。
檀陽子昏迷半個月後,終于漸漸清醒過來。他的人身恢複得比謝雨城想象中好很多。傷口大都不見了,左邊顴骨上和脖子上留下了一些不甚明顯的疤痕,但背上和胸前仍然有不少未閉合的傷口。至于手上比人身還要嚴重的鬼身,現在也愈合過半了。
檀陽子的臉色蒼白,嘴唇也毫無血色,但終歸是比最初全身纏裹着繃帶如四人一般的樣子好了太多。他披着青衣,中衣的襟口微微敞開,靠在窗口吹着從傍晚帶着煙火味道的微風。
這幾天他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傷口也不再那樣疼得難以忍受,他終于有時間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
波旬已經沒事了,接下來他該如何呢?
是回去,還是就此消隐世間?
若是回去的話,只怕又有無盡孽緣糾纏不斷。紫微上帝若是從自己下手,波旬就危險了。
只要他再次轉生,波旬便很難再找到他了吧?在轉生的前十八年,就連希瓦都找不到他,就算恢複了記憶之後也可以馬上放棄人身,進入下一輪轉生,這樣不論天庭還是波旬便都再也不可能找到他。
可若是如此,他唯一能品嘗到的,便是人間無盡痛苦,那樣的日子,和身在地獄又有什麽分別?
除此之外,這兩天他注意到範章洗過手之後,那些水珠粘結在他的皮膚上。通常來說凡間的粘濕之物都不能停留在天人的身體上,而出現這種情況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小五衰相出現了。一些天人在現出大五衰相之前會先出現小五衰的症狀。包括樂聲不起、身光忽滅、浴水着身、着境不舍以及眼目數瞬。這些症狀有些時候會消失,那麽仙身便無礙,但若是五種症狀都齊了,便很有可能出現大五衰,那麽便無藥可醫了。
他數次試探範章,可是範章卻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對他說實話。他決定在今晚仔細問問謝雨城。如果可以,他打算先想辦法幫範章解決了這個問題再去轉生。
房門被打開了,謝雨城帶着藥膏和晚飯走了進來,熟練地将東西放到圓桌上,關好門。
“該換藥了。”
檀陽子走到桌前坐下,褪去上衣,自己開始解開纏在胸前的紗布。謝雨城在一旁專心地将藥膏放入空碗中,用幹淨的棉布來蘸取上藥。
檀陽子冷不丁問,“範章這樣年輕,為什麽會現小五衰相?”
謝雨城的動作一頓,道,“你看出來了?”
“嗯。”檀陽子轉過頭來看着他,“自從從牢裏出來,他的狀況就不好。”
謝雨城別過臉去,不想讓自己激蕩的情緒被愆那看出,“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他。你安心養傷就是。”
“在牢裏發生了什麽?”
“不過就是那些以前被黑白無常欺壓過的鬼趁機報複罷了。”謝雨城搪塞道,繼續将藥膏塗抹在愆那背後的傷口上。
檀陽子卻無法被說服,皺眉道,“就算他們想報複,也沒有辦法傷到你們的仙身。而且就算是天庭的法寶,也未聽說有會另天人現出小五衰相這麽厲害的東西啊?可是阿須雲做了什麽?”
謝雨城心驚不已,沒想到檀陽子這麽快就猜到了阿須雲身上。他只能轉移話題,“你就別管了。倒是想想你自己,接下來該如何吧。你這次不顧一切救了波旬,難道不打算回去麽?”
檀陽子愈發懷疑地瞥了他一眼,為何他們兩人都不願意讓他知道此事的原委
雖然起了疑心,不過檀陽子不打算逼問下去,因為他知道兩人戒心起了,就問不出什麽東西來了。只能先順着他的話說下去,“我不能回去。”
謝雨城不解道,“為什麽?你明明為了他連命也可以不要。”
“……我回去,阿須雲不會容我,而天庭也會試圖利用我來控制波旬。”
“可是你不在他身邊不是更加危險?”
“我打算去轉生。”
謝雨城微微睜大眼睛,“這麽快?”
愆那道,“轉生之後至少十八年內,沒有人能找到我,希瓦已經試過了。這是最安全的辦法。”
“可是你轉生後……”謝雨城沒有說下去。他長嘆一聲,愆那竟願意為了波旬做到這種地步,寧願去承受每一次轉生那種生不如死的命運。
為什麽他可以這樣不顧一切地去愛一個人?明明已經見過了那麽多人間、地獄和天道的醜惡黑暗,卻還願意像一個純真的不知傷害為何物的少年一般去愛一個曾經給他帶來無盡痛苦甚至不能給他任何未來的神明。
不知疲倦、不知悔恨、不知權衡利弊、不知過去未來。
愆那似乎能讀懂謝雨城的沉默。他微微一笑,說道,“其實轉生也沒那麽可怕,說不定這一次我的運氣會好。”
這是愆那這三百年來第一次對他微笑,謝雨城卻只覺得心口微微發疼。就算已經放棄了他們前世的緣分,他仍然忍不住心疼這個傻子。
謝雨城默默地為他包紮好傷口,看着他将中衣穿上。愆那很難舉起手臂,動作艱難,謝雨城便幫了他一把,幫他把衣服拉起來。可是他的動作若是從遠處看,就仿佛是在從身後擁抱愆那一般。
而這一切,都落在了黑暗裏一雙血紅的、燃燒着滔天憤怒和傷心的眼睛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