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第六天魔 (16)
顏非堕入了真正的地獄。
他忘記了自己是神通廣大的天魔, 以為自己再次成為了那個弱小而無用的人類, 那個什麽都無法阻止的紅無常顏非。
他被無數荊棘纏住了手腳,尖銳的棘刺紮入他的皮膚之中, 鮮血順着手肘流下,淹沒在紅色的衣衫之中。一條極為堅硬的荊棘橫過他的脖頸, 将他牢牢釘在身後巨大的枯木之上, 連呼吸都困難。
但疼痛并不是真正令他痛苦發狂的根源。
在他的面前,他的師父會被幾個面目模糊的天人, 殘忍地折磨, 一次又一次地殺死。他看着他們用四柄天道寶劍直接刺穿愆那的手掌和腳踝,将他釘在地上, 然後用鋒利逼人泛着藍光的小刀一點點片下愆那的皮膚和鱗片。青色的皮膚一寸寸被切割下來,露出玫紅色的肌肉和淡黃色的脂肪, 血在青鱗鬼身下蔓延成了一片紅鏡,不時被青鱗鬼徒勞的掙紮和難以自控的肌肉抽搐攪動, 血珠四處飛濺。他眼睜睜看着那些該死的天人折磨傷害愆那,卻無法阻止。
第一天,他們用了十二個時辰, 将愆那全身的皮膚都播了下來,最後只剩下一具血紅的看不出面容的殘屍。
第二天, 愆那再一次被他們用劍釘在地上,這一次, 他們将天庭的聖水澆在愆那的身上。對于鬼來說,那種聖水就仿佛硫酸熔岩一般, 會迅速燒爛腐蝕他的皮膚。他看着師父的皮肉被沖下,和着血液一塊一塊落在地上,最後只剩下森森白骨。
第三天,他們活活将愆那分屍,先是鋸斷他的腿,然後是手臂,甚至開膛破肚。最後才一刀砍下頭顱。
第四天,他們将愆那丢入裝滿黑色食肉甲蟲的甕罐中,任由那些油亮的黑蟲鑽入愆那的口中、耳中,吞噬他的內髒。
一天又一天,愆那在他面前以最凄慘不堪的方式虐殺致死。顏非能做的,卻只是不停地嘶吼、掙紮、到最後筋疲力竭,只能眼睜睜看着一切發生。
他承諾過,會給愆那幸福。可是他帶給愆那的,只有無盡的折磨和傷害。
他不知道已經被困在這個地方多久,或許有十年、百年……每一天,他看着自己的愛人被殘忍殺死,第二天又複活。反反複複,無始無終。
巨大的痛苦漸漸切斷了所有理智,他的頭腦中一片混沌,沒有了時間的概念。他漸漸放棄了掙紮,漸漸變得麻木,漸漸希望自己就此消失,希望這一切可以停止。
直到某一天,忽然,有什麽改變了。
一絲奇異的血液從地面上的某處鑽出,細蛇一般爬上他的身體,鑽入了他手掌的傷口之中。緊接着,天空中似有陌生又熟悉的鈴聲悠悠回蕩,如泣如訴,似黃泉怨侶的哀哀恸哭。
倏忽間,一道溫暖而堅定的思緒湧入腦海,但同時,他也感到一陣極為強烈而尖銳的、如周身皮膚被油煎炸般的劇痛。
恍惚間,他似乎聽到有人在叫他,同時他眼前的景象有一瞬的時間完全改變。一道巨大的、渾濁的、不斷盤旋向上的天柱般的旋風代替了原本已經持續了很久很久的虐殺場面。這畫面只持續了很短的一瞬,接下來那種奇異的聯系便再次斷掉了。油煎般的劇痛離開了他的身體,但是那種如海洋般深廣而堅定的意識也跟着離開了他。
即便如此,波旬還是如同在渾濁的烈火中被驟然澆了一身的寒冰雪水,靈臺驟然一醒。他想起了自己是誰,想起了自己此時此刻正在與紫微上帝進行較量。現實的記憶不絕如縷灌入腦際,他回想起來,紫微上帝引他入甕,令他以為自己已經離開了幻境,看到愆那慘死的畫面後意志崩潰。然而混亂的情感并未熄滅,依舊在不斷折磨着他。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暴怒、種種憤恨和黑暗的情緒,都如火山噴發一般被釋放出來。他知道自己意識的清明維持不了多久,他必須在現在趁着紫微上帝以為自己已經崩潰了的時候掙脫。
波旬于是開始努力回憶,那些和師父在一起最幸福的記憶。小時候師父的大牽着他的小手,在元宵節的時候去逛熱鬧的州橋夜市,給他吃了糖荔枝,還買了一只紅豔豔的鯉魚燈給他。還有那年他尚且年少,被個小流氓認成了姑娘當街調戲,結果被剛剛打聽過消息回來的師父看見,氣得師父當街不顧形象把那小流氓胖揍一頓。還有那一次捉鬼,被鬼附身的小姐對師父一見鐘情,竟不顧師父“道士”的身份以美色和家中財産誘惑。顏非醋壇子打翻了好幾缸,臉色黑到像鬼。師父溫柔而堅定地拒絕了那小姐之後,看到顏非臉色,還以為他是不是中了鬼毒,急得立刻把他帶回家,用艾葉煮了熱水逼他洗澡淨身,還親自下廚給他熬粥喝。
十年來種種生動的記憶流淌在他的血脈裏,給他混沌的靈識注入了無盡力量。他将這力量與自己的神力相融,從身體中盡數釋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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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上帝驟然睜開雙眼,身體劇震,眼珠外突。一張口,一大口鮮血噴出。手中的濕婆之杖竟也铿然一聲,杖頭囚禁壓縮未生天力量的光球破碎,無盡的元始力量反噬。紫微上帝只覺得頭腦劇痛,意識屏障竟突然間全部瓦解。
而另一邊的波旬也嘔出一口鮮血,睜開發紅的、有些狂亂不穩的眼睛。他身體中爆發的氣旋并未停止,反而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激蕩橫掃四方。阿須雲及時避開了,但是長庚仙君卻被那力量的餘波掃到,五內劇震。而愆那也被波及,原本就已經是強弩之末的他,瞬間失去了意識,昏了過去。
好在此時另一道人影驟然如利劍般沖入,卻是一直附在範章身體內的羅辛即使趕到,将他帶出了戰圈。否則愆那很可能會被波旬和紫微上帝身上釋放的能量撕碎。
波旬用一種野獸一般無理性的、瘋狂的眼睛死死盯着紫微上帝。他在幻境中受到的精神傷害太強,畢竟還是令他的靈識受損了。他只覺得無盡仇恨彌漫在胸口,那種不受控制的殺意,令他狂吼一聲,沖向紫微上帝。而紫微上帝卻也知道自己受傷不輕,面對着精神混亂如惡獸一般的波旬不能硬拼,便一躍而起沖回麒麟背上騰雲而去。波旬欲要追,但是長庚仙君及時在他和紫微上帝之間張開一道屏障。
波旬筋疲力竭,卻還是發狂一般撞向那屏障。直到阿須雲及時追上他,不顧危險猛然拉住他,袖間噴出某種奇異的藥香。波旬疲憊而受傷的精神頓時不支,整個人萎靡下去。阿須雲抱住他的身體,迅速離去。
而愆那被羅辛抱着,艱難地睜開眼睛,卻只來得及看到阿須雲帶着波旬離去的一道閃光。
“顏非……”他幹裂出血的嘴唇張開,發出一聲蚊蚋般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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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辛帶着愆那迅速找到謝雨城和範章,如今愆那意識不清,很難附身,只能是羅辛暫時附身入謝雨城的身體中,然後他們帶着愆那沖去西王母的士兵之前攻破的非想非非想天天門,從那裏回到人間。所幸愆那帶去天庭的魂結生長迅速到可怕,諸多天人紛紛驚恐逃遁,他們才能借着魂結的掩護避免過多的沖突。
只是範章的臉色愈發蒼白,而且身上的光芒也開始暗淡下來。最後在離開前,範章的肩膀被一名天兵刺中。謝雨城暴怒下竟殺了那名天兵,随後帶着他們匆忙逃走。
西王母的天兵已經撤退了,他們得以順利地找到從非想非非想天回人間的路。
愆那受傷極為嚴重,昏迷不醒。他的人身臉上和身上都嚴重燒傷,若不是借着鬼身強大的愈合能力,只怕已經不能再使用了。至于鬼身的樣子,三人誰也沒敢看,只怕和下了油鍋後的樣子沒什麽不同。謝雨城将他帶回柳州茅舍,在四周設下結界,只是他們不敢請大夫來看,畢竟任何大夫都很有可能是醫仙派的人。只能是讓愆那躺在床上,靠他自己鬼身的愈合能力緩緩恢複。
而範章的情況也在幾天內迅速惡化,尤其是在中了那一劍之後。小五衰相中他已經現出四相,如果第五小五衰相出現,便會開始進入大五衰,那便真正無可挽回了。
謝雨城小心翼翼地為範章包紮傷口,眉頭深鎖,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範章見他如此,嗤笑道,“幹嘛啊?一副死了娘的樣子。”
謝雨城瞪他一眼,手在他傷口上一拍,看到範章龇牙咧嘴的又有點心疼,“什麽時候了,還非得在嘴皮子上逞英雄?”
範章知道他在擔心什麽,但是擔心有什麽用,在他摔碎執念酒藥瓶的那一瞬,結局就已經注定了。
謝雨城卻說,“我們此次救了波旬,若是能在波旬面前求請解藥,相信阿須雲不敢不給。”
範章思索一番,搖搖頭道,“若是愆那不願意再回到波旬身邊呢?我們去見波旬,豈不是也暴露了他的所在?”
“他為了救波旬命都可以不要,怎麽可能不願意回到他身邊。”謝雨城的語氣間似有一分賭氣般的不平。
範章啧了一聲,“你要是後悔了的話,再去找孟婆要點執念酒。相信她會給你的。”說着,臉色已經開始不善,語氣也有些暴躁起來。
謝雨城忙賠笑道,“誰後悔了別動不動就吃醋。”說着,還揉了揉範章的腦袋,揉得範章愈發橫眉立目。
“誰吃醋了!是你自己沒節操!”
“我什麽時候沒節操了?”
“咳咳。”門口兩聲咳嗽,羅辛的眼睛到處亂看,就是不看他們倆,“我也不知是造了什麽孽,先是看着那邊那屋那位和他徒弟卿卿我我,現在又要看着你倆卿卿我我。怎麽着,不拿我們單身鬼當鬼看?”
範章怒瞪他一眼,不耐煩道,“有事嗎?”
“當然有啊,不然我沒事跑到你倆這兒來幹什麽,我又不是變态。”羅辛聳聳肩膀,風輕雲淡地說,“愆那醒了。”
黑白無常立刻沖到愆那的屋中。此時的愆那仍然穿着人身,但檀陽子的身體已經被一層層的紗布包了起來,只留下一只左眼尚可視物。
愆那從昏迷中掙紮醒來,在感覺到周身疼痛的那一刻,幾乎希望自己立刻再次昏睡過去。只是他不能睡,他還有惦記在心上的事。一見到謝雨城,他立刻出包着繃帶的伸手扯住他的衣擺道,“波旬呢?”
謝雨城道,“他被阿須雲帶走了,應該平安無事。”
愆那這才松開一用力就疼得鑽心的手,長長呼出一口氣,似乎将一塊大石輕輕放下。
範章道,“你自己都快被烤成鬼幹屍了,還是先擔心你自己吧。”
愆那又問,“你們可有受傷?”
在謝雨城回答之前,範章便搶先說道,“只有你傷成這樣,我們都沒事。”
謝雨城瞥了他一眼。
愆那的心跳漸漸平複,疼痛感愈發鮮明地折磨着他的神經。
他竟然成功了,波旬真的平安了。
而且他自己也活着回來了……雖然變成了現在這種鬼樣子……
也不知道人身還能不能恢複如初。但從他現在感覺到的毀損程度來看,只怕很快他就必須進入下一次轉生了。
又将是十八年的苦難。
他輕嘆一聲,道,“你們沒事就好。我看,我們最好就此散開,你們若是跟我待在這裏,只怕很快便會遇到危險。”
羅辛啊了一聲,“這就要趕我回地獄了?”
謝雨城卻聽懂了愆那話中的意思。
波旬的精神防線被紫微上帝攻破,也就是說,紫微上帝多半在天魔的意識裏見到了愆那的影子。他很快便會意識到,愆那是他們用來牽制波旬最好的籌碼。
只怕十天之後,便會有天界的天兵降臨,尋找愆那的蹤跡。而這處柳州茅舍,肯定會是他們最先搜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