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瘋魔 (4)
接下來的一整晚波旬都不敢再入睡, 甚至都無法入定調理。每一次他閉上眼睛, 他曾經在幻境中見過的愆那的種種死狀就會如跗骨之蛆一般鮮明地呈現在他面前。他甚至能聞到愆那的血液和內髒散發的氣味,聽到那種肌肉和骨骼被切開時發出的粘膩和堅硬的聲音。檀陽子見他如此, 也不再逼他,只是默默坐在他旁邊, 任由他扯着自己的袖子。
波旬認真地凝視着他, “我不敢相信,你真的會為了我去離恨天。”
檀陽子有點不自在似的清了清喉嚨, “若不是謝雨城和範章幫我, 我想去也去不了。而且将魂結送到了紫微上帝附近的地方,只怕也不是什麽好事。”
“謝雨城……”說到這個名字, 波旬面上還是會微微抽動,閃過一瞬的憤恨。現在的他完全無法掩飾自己的任何情緒, 就連嫉妒都是那樣赤裸裸,“我不喜歡他……”
檀陽子知道他對謝雨城有芥蒂, 便委婉勸道,“他們二人是你我的恩人,如今範章不知什麽原因現了小五衰相, 你若是能讓阿須雲幫幫他,看看有什麽辦法讓他在現出大五衰相之前恢複便好了。”
如此, 阿須雲為了避免自己的嫌疑也不得不去醫治範章。到時候看他的反應,便可探知範章之事是不是他下的手。
波旬乖乖道, “好,我回去就問他。不過……你不要再私下見謝雨城了。”
檀陽子想到現在還是不要刺激波旬精神的好, 于是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反駁。波旬見他答應了,立刻笑得花一樣燦爛。他靠在師父的肩頭,輕聲說,“師父,在回地獄前,我還要去一個地方。”
檀陽子微微揚起眉頭,“什麽地方?”
“鶴靈山。”
……………………………………………………
在離恨天被波旬攪得大亂的那一天之中,人間的十天內則悄無聲息地發生了一些事。
首先是辟支覺派頭陀派分支世代供奉的聖物釋迦牟尼佛腦舍利失竊,據說盜竊者很可能是趁着天印尊者帶兵與天兵合圍波旬時潛入,将之竊走。正當頭陀派開始到處搜尋竊賊和聖物的時候,又開始有許多目的不明的流民聚集在鶴靈山下。頭陀派本是極為神秘避世的門派,他們的總壇在鶴靈山這樣的秘密一般凡人根本無從得知,可是這次這麽多人跋山涉水聚集過來,甚至引來了官府的注意,着實威脅到了頭陀派的隐秘性。頭陀派上下緊張,扮裝成普通路人去打探那些流民為什麽要在這荒山野嶺中紮營聚集,結果那些人說他們是得到天命而來的。
頭陀派因此進入戒備狀态,搜尋佛腦舍利之事也不得不暫停下來。
而偷盜佛腦舍利的始作俑者下了馬,旁若無人地進入一間驿館,上到三樓進了一間天字房。木尚嵇坐在輪椅上,認真地研磨着某種氣味腥苦的藥材,聽到動靜擡起頭看向來人。
阿黎多将包裹放到桌上,坐到他面前喝了杯茶。
木尚嵇将包裹拿過來,打開後便看到一只簡易的木盒,掀開盒蓋,只見裏面放着一塊半圓形的灰色骸骨,看上去與普通的骸骨沒有任何區別。
木尚嵇有些失望一般皺起眉,“這就是佛腦舍利?”
阿黎多颔首,“不會有錯。我碰到的時候感覺像是被燙到一樣,普通的人類骸骨可不會傷到我。”
佛腦舍利,六合歸一陣最重要的材料。
木尚嵇道,“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島上去?”
“今晚就走。”阿黎多左右看看,“你那個童岫師弟呢?怎麽沒見他粘着你?”
木尚嵇瞥了他一眼,“他出去幫我買點藥材。”
阿黎多心中其實很煩那個硬要跟着他們過來的小子,不過念在這幾日木尚嵇對他的态度緩和了很多,他也不好說什麽,省得又惹木尚嵇生氣,把關系搞得更僵。
阿黎多看看天色,道,“我去給你帶點吃的回來。你師弟回來了,讓他趕緊收拾行李。”
木尚嵇嗯了一聲,卻沒有太多反應。
阿黎多下了樓,出了門,卻又牽了馬,奔向驿館後那一片茂密的竹林之中。他行至密林深處才停下來,靠在一根粗壯的毛竹莖上,靜靜等待。
卻在此時,一些鬼魅身影從光影中倏忽掠過,悄無聲息地落在阿黎多四周,如一道黑暗的圓環向着中心聚攏過來。阿黎多一動不動,神情中卻多了幾分威嚴倨傲之色。那些樣貌各異的“人類”逐個轉到他面前,悄無聲息地單膝下跪。
“拜見三殿下。”十幾個人類一同說道。
阿黎多道,“免禮。”
原來這些都是阿鼻地獄的黑甲衛,附身在人類的身上。他們迅速起身,垂首靜待阿黎多的命令。
阿黎多道,“通知各部,我們等待了幾百年的時機終于要到了。”
衆鬼難以自持地露出激動之色,但都訓練有素地壓抑着自己的感情。阿黎多繼續說道,“六合歸一陣成形之後,三十三天的地氣都會大亂。天庭得到我的消息,必然傾全天之力進攻地獄。到時我會用慶忌傳信,你們得到消息便立刻将所有通路打開。這段日子小心些,不要洩露鬼氣,不要讓任何天兵或魔兵察覺到。”
衆鬼齊聲應下,片刻後便又如數條飛掠而過的陰影消失了。
耳邊不時有蒼蠅一樣的飛蟲嗡鳴,阿黎多不耐煩地将之揮開,而後便騎上馬回到客棧,叫了一些飯菜送到樓上。童岫已經回來了,見他端着飯菜進屋,冷冷地說,“取個飯菜這麽久?”
阿黎多道,“去鎮上打探了一下消息。計劃變了,我們不回島上了。“
童岫立時警覺起來,”不回島上,你想去哪?“
“我要直接回地獄,将舍利交給仙君。阿木,我打算把你暫時安置到別處,地獄太危險了,我知道你們醫仙派有辦法以人身入地獄,但是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宜冒險。”
木尚嵇卻說,“我同你一起去。”
阿黎多心下訝然。他本以為木尚嵇會巴不得擺脫他。就連童岫也難以置信地看向他,“師兄!這太冒險了!”
木尚嵇低頭看着自己缺少一截的殘肢,淡淡地說,“若是能穿上鬼身,說不定我還有重新行走的機會。”
聽罷此言,阿黎多原本多少有些莫名雀躍的心又沉了下去。他不明白為什麽這個男人不哭也不鬧,卻總是能令他心口産生某種古怪的酸澀窒息之感。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因為那會讓他做出不理智的決定。
就像現在,木尚嵇如此說,他也沒有辦法拒絕。
他原本想的是,趁着地獄大亂之前,把木尚嵇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再将他接回身邊。不過留木尚嵇身邊随時照料,或許也是好事。
童岫道,“那我也去。”
木尚嵇卻說,“不,你不能去。你得回到島上送信,将我們的去向告知白鷺恩。”
童岫有些不甘和猜忌地瞟了阿黎多一眼,後者卻沖他得意地咧嘴一笑,眉目間全是挑釁。童岫氣得牙癢癢,卻沒有辦法違抗師兄命令,只得乖乖應下。
……………………………………………………
與波旬一戰後,紫微上帝所受之創傷遠比他表現出來的嚴重得多。
天界年的一年前,他開始出現了天人五衰的第一相。當時梵衆天的普陀池中剛剛又誕生了一位新神,被離恨天的天府聖母收養。天界由于太過安逸富足,衆天人時常覺得無聊,凡是能找到一點點慶祝的名目都一定會大肆宴飲一番。紫微上帝親自設宴慶祝這一喜事,三十三天中許多有頭有臉的天神都前來赴宴了。他還記得當時百花仙子正在流光溢彩的仙宮空中翩然起舞,她們身上如輕煙般的絲縧不斷交織成優雅華美的圖案,衆仙都已經飲了幾杯下肚,看得如癡如醉,目光迷離。
太昊頭上向來是不會如其他的天人那樣佩戴鮮花的。但是仙子們灑下的花瓣紛紛揚揚,也多半會黏在發絲之間。他伸手将卡在發髻間的花瓣取下,卻見那花瓣褶皺發黃,竟是枯萎了的樣子。
他當時愣愣地看着自己掌心的花瓣,久久不能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麽。直到長庚仙君在旁悄悄問了句,“聖帝?”
他猛然回神,忙将那花瓣攥在手心。佯裝若無其事。可是那晚接下來的所有節目,他都看得索然無味,甚至眼睛雖然看着面前的一切,那圖像卻無法進入意識之中,沒辦法被分解成有意義的符號。
他随便找了個借口,早早離席,回到寝宮中,他憤怒地揮退了所有的侍者。從未見過如此失控着相的紫微上帝,那些侍者都心驚膽戰,以為發生了什麽大事,惴惴不安地守在寝宮門外。
突然間,所有的榮華富貴、權傾六道的至尊之位,都沒有了意義。突然間曾以為遙遙無期的末日,已經到了面前。
他已經活了很久,見過不少天神的終結。那四個字是所有天人的禁忌,是衆人都選擇自欺遺忘卻又無可避免的結局。
他開始仔細細數,自己這一生造過的善業和惡業,仔細權衡自己最後命魂的重量。而他算出的結果,令他心驚肉跳。
這不公平,他是六道之主,為了維護六道穩定,有時候不得不做出犧牲。憑什麽他的善業惡業的計數方法和地獄裏那些臭蟲的一樣?和那些無所作為籍籍無名的人類一樣?他為了守護衆生而殺生,有什麽錯?
一想到終結來臨,他将失去自己辛苦得到的一切,失去所有的力量權柄和榮光,堕入那暗無天日的地獄,長出獠牙和鱗片……只是稍稍一想,便覺得背脊發涼。
不能接受,決不能接受。
而這個時候,他的宮殿門扉輕啓,一道人影無聲進入。太昊大怒,正想呵斥,卻見來的是長庚。
長庚星君白皙的面容在有些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愈發如月色般蒼白,冷藍的雙瞳中盛滿擔憂。
“陛下……你還好麽?”
紫微上帝的火氣稍稍消了些。長庚目前是他唯一能夠信任的神仙。
長庚的年紀比他小,但是智謀超群。當初與刑天争帝位的時候,他受到瑤姬的連累,險些滿盤皆輸。這個時候,長庚卻暗暗派人約他私下相見。他曾經不明白,為什麽長庚仙君要幫助自己來對付他的養父。
後來他才知道,刑天的性情暴躁并不緊緊是對外人的。長庚仙君從小就經常遭受刑天的懲罰毒打,還被威脅不準說出去。明明是天人的長庚,童年的日子卻過得比很多人類還要慘。因此長庚知道,若刑天成為天帝,六道将永無寧日。他于是選擇效忠太昊,因為他相信太昊是最好的選擇。
之後十數劫的時間,長庚也确實如最初承諾的那般,對他忠心無二,為他殚精竭慮,掃除一切敵人障礙。
他若想要逃過這一劫,能相信的也只有長庚。
就當他的計劃快要成功的時候,波旬,那個從出生開始就令他如坐針氈的年輕神明,偏偏在這個時候複生了。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在人間輪轉一遭不僅沒有削弱波旬的力量,反而令他愈發強大。而自己的身體卻在天人五衰的吞噬中漸漸衰弱。尤其是與波旬一場大戰後,他竟然連現兩相。如今任何天人看到他那張枯朽塌陷、衰老不堪的臉,都會知道他命不久矣。而波旬在衆人前對他的指控也就被坐實了。
自己當初也曾如波旬一般有過拯救苦難蒼生的理想。可是什麽時候開始,他離初心越來越遠?
是成為天帝之前,還是之後?
亦或是瑤姬死後?
寝宮大門打開了,一道孤獨的腳步漸漸接近。今天紫微上帝已經撤走了昊天神宮周圍的守衛,因為今日在宮中發生之事,除了長庚,不能有任何天人見到。
長庚悄然接近,手中捧着一枚通體熒紅的詭秘寶珠。那是離恨天的法寶吞天珠,可以将碩大的東西壓縮收小二不令其有損傷,濕婆之杖的原料之一。而此時,這珠子裏裝着的,便是愆那日前帶到了離恨天的瘋狂生長的魂結。
折損了數百名天兵,才将那瘟疫一般難以控制的東西收進珠子裏。
紫微上帝宛如沙漠中幹渴到極致行将就木的旅人看到了一片甘甜的清泉一般,失去了所有沉靜優雅的儀态。他猛地掀開紗幕,伸出枯爪一般的手,一把将寶珠從長庚手裏搶過來。他看了長庚一眼,用沙啞如老人般的聲音說,“辛苦你了。”
長庚微微一笑,垂下頭去。
紫微上帝将寶珠舉到自己口前,将嘴大大張開。他手中的寶珠愈發明亮,像是有塊狀的東西在不斷翻攪,一縷粘膩如血絲般的東西試探一般從珠子裏揚起,觸角一般探向紫微上帝口中。而紫微上帝則貪婪地用力吮吸,将越來越多的紅色血絲吸出來,吞吃入腹。那副饕餮之态,猶如中陰界餓鬼。
那珠子裏的紅色迅速變得稀薄,而紫微上帝的腹部卻在不斷鼓脹,猶如孕婦一般膨脹起來。終于,那珠子變得澄澈幹淨,一絲紅色也沒有了。紫微上帝終于放下了珠子,滿足地嘆了一口氣。
他感到無盡的生命力充斥在每一條血脈裏,他感覺那些死去的微子正在不斷重生。
他得救了,他不必擔心轉生入地獄了!他重新奪回了屬于他的一切!
他還是六道、還是天下蒼生的主人!
可就在此時,腹中一陣劇烈的絞痛,仿佛有一把巨碩的布滿刀片的鉸鏈,正在不停翻攪他的五髒六腑一般。他痛呼一聲,手捂住腹部,不解地擡頭看向長庚。
長庚卻仍然微笑着,只是那向來謙卑而謹慎的笑容,此刻看起來卻愈發陰冷。
“這是……怎麽回事?!“紫微上帝枯朽的面上終于現出了驚恐之色。
長庚伸出纖細白皙的手,輕柔到有些憐惜一般觸摸着太昊的面龐。
“除了魂結的主人,任何接觸它的生靈都會被它吞噬。實在抱歉,我忘記告訴聖帝您,其實在地獄我用來澆灌魂結的血,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