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瘋魔 (5)
鶴靈山腳下的游民越聚越多, 有關某位紅衣天神廣布恩澤, 加持水源,治愈了連朝廷都束手無策的瘟疫的傳言開始在民間流傳。人們相信在春分那天救了他們性命的天神将會降臨在世人面前, 甚至開始有生了重病無藥可醫深陷絕望的人被家眷帶着,前來此處祈求神跡。
這些流民意外地平和團結, 雖然大多是窮苦無家或是家在饑荒和瘟疫中毀掉的人, 但衆人若是找到了食物便都一同分食,沒有偷竊争鬥的情形。在經過了死亡的洗禮後, 他們似乎對于一切都看得很淡, 冥冥中受到了某種感召,令他們處于一種奇異的精神上的寧靜中。
這些人之間都有一個共性, 他們都曾夢見過那位站在彼岸花中的神明。
春分一日日接近,在貧瘠和困苦中好不容易熬過了一個寒冬的人間終于開始在一地殘骸中重新煥發生機。嫩綠的紙條開始抽出鵝黃的花朵, 枯萎的樹上零星冒出了嫩芽,凍土融化, 弱小的草苗從裂縫中頂出,蟲卵孵化,在漆黑的土地深處懶懶地翻滾着身體。原本幹涸的河床上重又有從高山上流下的雪水, 空寂的深山裏又能聽到雀鳥的清歌。
春分當日,聚集在鶴靈山腳下的民衆已達數千人, 就連辟支覺派各個支派都派來了一些探子混在人群中,想要知道此事究竟是不是波旬的陰謀。
海印尊者已經将流民聚集之事禀報天庭, 但不知離恨天上發生了什麽事,對于他的報告遲遲沒有回音。
日出時分, 晝夜交替,陰陽相融。天空一邊仍是沉寂的黑夜,另一邊卻燃燒了漫天胭脂色的朝霞。所有人像是聽到了冥冥中的什麽聲音,同時從沉眠中醒來,走出自己簡陋的帳篷和棚屋。
在那山邊日光才剛乍洩,逆着輝煌熾潔的朝陽,有兩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一人青衣白發,背縛寶劍,手執拂塵,仿若一位威嚴卻出塵的道人。而另一人則長身玉立,紅衣如火,容姿傾國,卻正是在夢中曾經出現過的神秘神明。
那些救治過他們的醫者曾經告訴他們,這位神明自稱第六天魔。
若如此美好的神明也是魔,堕入魔道又有何妨?很多人都不由得如此想。
整個山谷中一片寂靜,數千的民衆竟無一人敢說話。他們看向那踏在七彩朝霞中神聖完美的天神,眼中盈滿難以自控的熱淚。那是一種當人類見證到了真正美麗和嘆服的造物時難以控制的激動,一種從肉體到靈魂的臣服。世上所有神明或君王的權利,都來自于這種臣服,這種自願的靈魂的獻祭。
天神和那身後的道人一起從空中降下,腳如所有人一樣踏在孕育着生機的土地上。他如同一個圓的中心,所有人圍在他的四面八方,不論離得多遠,卻奇異地可以看到他的身影,看到他眼中閃耀的星芒。
卻在此時,一名渾身生着惡瘡的乞丐從人群中撲出來,撲到神明的腳下。他的身上彌漫着難以形容的惡臭,仿佛是排洩物和腐肉混合的味道,凡是被他不小心碰到的人都不由得慌忙閃避,面現厭惡。但是紅衣神明并未躲避,仍然沉靜地望着他,聽那乞丐祈求他治好他身上正一點點吞噬他的病魔。天魔伸出手,輕輕放到那乞丐肮髒粘結成了一團亂麻的頭發上。掌下有點點星光如水般流淌而下,纏繞在乞丐的周身舞動着。那些附着在皮膚上發黃流膿的瘡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長出新的肉芽。不消片刻乞丐身上的瘡疤全部愈合,所有的污穢也在那清聖的力量中被蕩滌殆盡,那枯朽的面容也似乎變得年輕了十歲,竟如新生了一般,端正整潔。
驚嘆聲如潮水般四散,那些絕症的患者和家人立刻如黑色的浪潮一般奔湧過來,圍聚在天神四周叩首祈求他的慈悲。天神不發一言,将雙手在胸前合十,輕念人類聽不懂的如輕歌般的咒語。從他掌中不斷流瀉出那種如銀河般迷幻晶瑩的水樣光輝,如有自己的靈性一般形成一條長龍,繞着所有病人傷者旋轉環繞周匝,大多數的病竈都在迅速痊愈,但也有幾個已經壽命終盡,七魄中已經有幾魄散了或是三魂不全的,就算是神明的力量也無法救治。
當那些在神明的加持中拜托了纏綿數年的頑疾或是躲過了死劫的人類在波旬面前感激涕零叩首連連的時候,當數千人一同見證着波旬制造的“神跡”的時候,只有檀陽子知道,現在波旬這副平靜慈悲的樣子其實只是表面,他的手一直暗暗扶在波旬背上。只有檀陽子的碰觸,可以另波旬壓抑他心中蠢蠢欲動的黑暗和失控。
面對衆人的跪拜崇敬,波旬終于開口,“不要拜我了。我能救的,只有那些三魂七魄齊全,壽命未盡之人。而且也只能救得了這一次。你們不要依賴于我,也不要相信我,我不要你們的信仰和香火,因為我救不了你們。能救你們的,只有你們自己。”
他的聲音不大,但是在場衆人,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如在耳畔。
波旬深沉無波的眼睛緩緩環顧四周,晨曦的光芒映照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榮暖輕柔的暈。他稍稍張開手,從袖中流出天庭最豐沛的力量,沉入那沉睡的地下,頓時萬物開始生長,無數彼岸花在頃刻間發芽開花,形成一片凄迷而豔麗的花海。
“我與你們本是同樣的生靈,只不過我生于地氣豐沛充盈的天道 ,而你們生在人間,所以才有了不同的身體和命運。我不比你們高貴,也不比你們強大,給你們足夠的地氣,你們也可以成為天人。但是你們被所謂六道禁锢,九成的地氣被圈禁在天道之中,你們只得到了一成中的不到三成。所以當蒼天想要碾壓,你們無力反抗。你們所有的冀望,只能是比你們強大的人的憐憫和善良。”
衆生安靜下來,就連風聲似乎都止息了。
波旬繼續說道,“你們在有限的人間掙紮求生,造作惡業,來生投入地獄。而地獄是什麽樣子,我已經給你們中很多人看過了。地獄中的生靈,也曾如你們一樣是人,也曾如我們一樣是天人,但最後,只有地獄是他們的去處。而在你們所仰仗的天人眼中,你們只是螞蟻。就算一夕全部覆滅,對于天道也沒有多少影響。所以我說,我救不了你們,能救你們的只有你們自己。若你們本性懶惰膽怯不願意抗争,沒有勇氣去争取自己想要的東西,只是甘心用所謂的臣服和香火去取悅對你們毫不在意的蒼天,你們就只配活在地獄之中。”
抱着朝聖的心情跋山涉水而來的衆人,沒有想到會聽到這樣的“開示”。
第一次有神明告訴他們,不要相信他、不要祈求他、不要供奉他。
波旬此時才第一次露出一線笑容,那笑容冶豔,一如地上蔓生的曼珠沙華,“而我能給你們的,只是一個機會,一個改寫所有人類、甚至天下生靈命運的機會。”
卻在此時,人群中有人大聲喊道,“你根本不是神明!你是三百年前禍害屠戮世間的天魔波旬!你企圖将地獄惡鬼釋放到人間攪亂六道!如今還敢來妖言惑衆!”
喊話的是一個頭陀派的教衆,他穿上了和普通人一般的衣服,混在流民中間。
波旬眼中閃過一絲殺意,紅光愈發熾盛。檀陽子忙暗暗一握他的手臂,忽然朗聲說道,“若他是魔神,而你的主子才是正統,為何面對着滿世饑荒瘟疫你所謂的天道卻無動于衷,反而是一位你們斥為魔的神明解救他們?”
“世人不仁,天道降以饑荒和瘟疫懲戒。此乃因果輪回,報應不爽!天魔此舉,不過是為了惑亂人心罷了。”那弟子咄咄逼人,但他的話,也對一些立場本就不夠堅定的人類産生了一定影響。
“世人不仁?還是蒼天不仁?”檀陽子冷笑,用自己的身體掩住波旬那煞氣彌漫的面容,“天人壽命雖長,也有窮盡之時。海印尊者明知天道作惡,卻仍舊助纣為虐,面對自己的同胞卻冷眼旁觀無所作為,只知在人間帝王身邊玩弄權勢。莫忘了你們是人,不是天人,你們的壽命比天人短得多。如今你們所做之事,都會在你們的阿賴耶識上留下痕跡。你敢不敢看一眼,自己靈魂的樣子?”
那人聞言臉色微變。
檀陽子轉過身,面對波旬,低聲說,“顏非,你之前在離恨天做過的事雖厲害,但是人類心智脆弱,萬萬不能讓他們看到自己命魂真正的樣子。一會兒我拿出屍燭,你便施展幻術,給他們看那些頭陀派弟子的命魂模樣引以為戒便好,莫要波及到其他人。”
波旬此時此刻有種直接将那些巧舌如簧的人間敗類直接踩死的沖動,但是他看着師父的眼睛,理智便尚且可以控制他的行為。他知道師父說得是對的。
檀陽子從懷裏拿出他們從柳洲茅舍帶出來的屍燭,塞到波旬手心裏。而波旬嘴角露出一絲詭邪卻又無比惑人的微笑,一步一步走向那頭陀派的幾名弟子。衆人一一退開,不明白那幾個挑釁天魔的人類臉上何以會對一根黑色蠟燭露出驚恐之色。
此時剛才還大言不慚的男人向後退了一步,似是想逃跑。可是他剛走了一步,腳下便有藤蔓倏忽鑽出,将他的腿腳牢牢纏住。其他幾名弟子也想逃跑,同樣被紛紛禁锢。波旬手中黑燭驟然燃起火苗,奇異的腥甜屍香霎時如夢魇般彌漫開來。
片刻後那香氣彌漫在整個山谷之中,光芒消隐,死亡的氣息撲面而至,業蟲從所有的陰影樹枝間探出頭來。衆人無不驚駭失措,呼喊連連。而最令人難以接受的,卻是那幾名頭陀派的弟子變成的模樣,甚至有人當場嘔吐,捂住雙眼不敢再看。
那些人低下頭,看着自己身上扭曲蠕動的肉塊、不停爆破又的黃色水泡、還有那些一伸一縮的棘刺般的東西。
他們皮囊下命魂真正的樣子。
他們發出一聲古怪的、不知什麽器官才能發出的嚎叫,直接昏聩過去。
在衆人彌散出的恐懼中,波旬卻仿佛吸足了養料的鮮花,笑得愈發燦然。他輕輕掐滅燭火,略帶傲慢地揚起頭,“這樣的命魂,來生怎麽可能進入天道呢?也不知道你這般對天道死心塌地俯首帖耳,到底是為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