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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瘋魔 (7)

愆那收到了阿黎多讓人傳給他的紙條, 說是有事要與他商議, 又不方便在波旬的宮中,希望約他在尚未被重建的北荒神神殿廢墟中見面。可是波旬近日裏一刻都不願離開他, 若要抽身實在不容易。愆那于是當晚用寧心咒哄波旬入睡休息,好抽出一個時辰來去見阿黎多。

那些巨大的石柱和破碎的北荒神雕像躺在半人高的曼珠沙華中間, 早已覆蓋上如毛毯般的苔藓。阿黎多就坐在北荒神那只剩下一半的頭顱上等着他。

愆那道, “找我何事?”

阿黎多從石像上跳下來,面上扔帶着那招牌的、半分慵懶半分邪魅的微笑, “波旬如何了?”

“不是很好。你應該也看得出來。”愆那輕嘆道, “他一直不肯入睡,已經一連半個月都沒怎麽休息過了。”

“我聽說現在各部都有些怕他。昨天出去人間尋找六合歸一陣要用的五色石的摩呼羅迦由于找到了一個贗品, 險些被他一掌拍飛,若不是你攔着, 也不知道那蛇神還有沒有命在。再這樣下去,只怕軍心離散。到時候離恨天若是攻下來時六合歸一陣沒有完成, 我們兇多吉少。”

愆那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他的眉頭緊緊蹙着,問他, “我不知道紫微上帝究竟給他腦海中放入了什麽意念,他入睡後時常做噩夢, 力量失控爆發,而且很難喚醒。我也只能令他暫時平靜下來, 但無法治愈他。你可有辦法?”

阿黎多道,“我有一位親戚, 或許可以幫忙。”

“親戚?”

“你應該見過他。他叫阿伊跶,曾經是酆都最強大的紅無常,現在應當仍舊被囚禁在酆都之中。不過既然酆都也已經歸順波旬,相信将他放出來也不打緊。”

愆那略略訝然。雖然阿伊跶也是摩耶鬼,卻沒想到他竟然與阿黎多有關聯。會不會阿黎多當初關于六欲本相經的消息也是從阿伊跶那裏知道的?

如果阿伊跶可以進入波旬的意識,找出紫微上帝到底給波旬下了什麽樣的詛咒,或許有辦法治愈那一直不肯自愈的精神創傷。唯一可能的風險是,阿伊跶曾經與顏非較量過,而且幾乎贏了顏非,如果波旬看見他會不會反而産生抵觸情緒,甚至情緒失控?

“如果你擔心阿伊跶一人不夠,我在想,或許可以從閻摩王那邊借來更多的紅無常。”阿黎多聳聳肩道,“試一試總沒有壞處。”

愆那點點頭道,“讓我回去與他商量一下。我會想辦法說服他。勞煩你去一趟酆都。”

“這麽客氣幹什麽。”阿黎多沖他眨了一下右眼,便躍上他的蠱雕飛走了。

愆那回去的時候,遙遙便見到無明宮上方陰雲密布電閃雷鳴,且有熊熊火光映照着半個天空,他連忙禦劍而起沖去寝宮,卻見無數兵将圍在寝宮外,使者們驚魂不定遠遠躲着,那寝宮中火光熾盛,濃煙滾滾,幾欲坍塌。間或有不知是人還是野獸的凄厲嘶皞傳出。愆那一看心便涼了,一把扯住護衛寝宮的侍衛長,滿臉煞氣地問,“怎麽回事!起火了你們為什麽不去救!”

那侍衛長戰戰兢兢地說,“不是我們不想救。可是裏面根本就進不去,上神睡夢中力量失控,誰也叫不醒他,這火便是從他身上而起的!”

此時阿須雲也匆匆趕來,滿面驚駭,“怎麽回事!上神是不是還在裏面!”

話音剛落,一陣猛烈的神力從宮殿中爆發出來,橫掃四方,愆那連帶着衆魔兵都被撞飛出去,身體重重跌落在地上。他也顧不上肋骨部分尖銳的疼痛,從地上爬起來,腳步急速而堅定地走向那磚石不斷掉落早已被烈火吞噬的寝宮大門。可是才剛接近幾步,便覺得全身皮肉火辣辣地疼痛着,波旬身上神力全發,每接近一步都是煎熬。

是他的錯,他不該留下波旬一個人沉睡。明明知道他有可能在夢中失控的……

他以為一個時辰應該是沒事的……

此時忽然有人扯住他的手臂,轉頭一看卻是阿須雲。阿須雲将一枚紅色的丹藥給他,“這是避火珠,可以在一個時辰內令你不受世間任何火灼的侵害。”

雖然懷疑阿須雲,不過在波旬生死關頭,想必他也不會選擇此時用什麽陰謀詭計對付自己。愆那接過丹藥吞了下去,果然覺得那種被火舌燒灼的痛感減輕了很多。他用手臂捂住口鼻,一步步走入那火宅煉獄的中心。

寝殿之內,不論立柱高梁還是紗幔簾幕,一切都在燃燒。而波旬躺在一片火海之中,衣衫都已經被火焚化,白皙的身體痛苦地抽搐掙紮,似乎絕望地想要脫離夢魇的魔爪。那避火珠雖然能令他對火免疫,卻并不能阻止波旬的力量灼傷他的身體。越是接近,波旬的力量對他的傷害越大,周身汗如雨下,青色的皮膚開始發紫發黑,火辣辣的痛令他視野一陣陣模糊發暗,精神也難以集中。好不容易挨到波旬跟前,伸手去碰波旬的身體,可是才一捧便猛然縮回手,一瞬的觸感宛如将手放到燒得通紅的烙鐵上。

“顏非!顏非!醒醒!”他緊咬牙關,仍舊用手去搖晃波旬的身體。可是波旬這次陷得太深,竟對他的呼喚毫無反應。他叫了十數聲未果,卻覺得自己的意識也開始模糊起來。他湊到波旬耳邊,開始哼那首他小時候哄他入睡的時候會哼的小調,迷迷糊糊想着臭小子你要是再不醒來,師父我就要被你燒死了。

幸運的是,這個方法奏效了。波旬發出一聲短促而急速的驚叫,猛然睜開雙眼。他眼中的星芒漸漸凝聚,終于看到了已經被他的力量侵蝕得滿身水泡燒傷的愆那。他發出一聲不知是哭聲還是恐懼的低叫,連忙收斂了所有的力量,一把抱住愆那,也顧不上自己此刻赤身裸體便沖出了寝殿。他一離開,那巨大的宮殿便在他身後轟然倒塌,火星四濺。

波旬落在地上黑發披覆周身,面上驚魂未定。淡淡的瑩白光芒從他周身彌散出來,盡數流轉在愆那身上,去治愈那些駭人的傷痕。愆那只覺得火燒火燎的身體像是突然被放入了舒适的清泉雪水之中,發出一聲放松的嘆息。

“師父……師父……對不起……對不起……”波旬那樣憎恨自己,一臉要哭出來一般的表情。在場衆天兵從未見過他們信仰的神明露出過這樣脆弱的表情,各個目瞪口呆。

阿須雲忙将自己的外衣披到波旬身上,同時命令衆人快去救火。愆那感覺自己的力氣已經恢複了一些,便想從波旬懷裏掙脫出來。誰知道波旬卻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

“顏非,放開我吧。”愆那無奈道,“我沒事了。”

“師父,如果我醒的再晚一點……”波旬的聲音仍舊在顫抖,恐懼彌漫在他曾經無所畏懼的雙眼中。

他差點害死師父……

再一次……

他只是覺得真的很困很疲憊,他以為這些天師父一直陪着他,他已經好多了……

他再也不要睡覺了,一點都不能睡了……

愆那輕輕摸摸他的頭,嘆道,“這不是沒事了麽。而且這次是我的錯,我不該放你一個人入睡。但是我和阿黎多商量了一些事,我想或許有個辦法能夠幫你。”

波旬一聽,眼睛中有光彩亮起,“什麽辦法?”

愆那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波旬聽完便皺起眉頭,一臉不願意,“我記得那個阿伊跶,我不喜歡他。”

“你不喜歡他,是因為你差點輸給他。這也證明了他足夠強,或許有辦法修補紫微上帝給你留下的創傷。”愆那勸道,“我已經讓阿黎多去酆都找閻魔王借人了。”

波旬想了想,認真地道,“好,我聽師父的。”

“所以現在能放開我了嗎?你現在可是光着的,你想被你所有的手下看光嗎?”愆那的聲音中竟帶上一絲笑意,波旬一聽,這才意識到自己只披着一件阿須雲的衣服。他不情不願地放開師父,卻仍然緊緊拉着愆那的手。愆那心下嘆息,也沒有拒絕,将剩下的事拜托給阿須雲後,引着他去別的宮殿休整一番。

阿須雲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們遠去的背影。他剛才似乎聽到了波旬提及阿伊跶這個名字。

他記得這個人,當初顏非成為紅無常的最後一場試煉,曾經的酆都最強紅無常,阿伊跶被他的手下謝胭姿策反,自己雖未親眼見過他,不過聽起來,此人應該可用。

……………………………………………………

阿黎多還未回來,愆那倒是先見到了一個他沒想到的人。

那天侍者禀報說是達撒摩羅求見。波旬聽了便暴怒道,“我明明将你托付給他,他卻擅離職守,如今竟還有臉回來?!”

愆那連忙安撫一番,謊稱是自己将達撒摩羅騙走的,好離開地獄去離恨天找他。波旬半信半疑,不過達撒好歹是師父的好友,若師父不讓自己動他,自己便也只能忍了。愆那把他哄去內殿,自己好到花園裏去見達撒摩羅。

一段時間未見,達撒竟如乞丐一般,衣衫褴褛,灰頭土臉的,臉頰和胸前還有未愈合的傷痕,可以想象當時應當是相當駭人的傷。一見他面,便苦笑道,“我聽說你現在和你徒弟和好了?那我這一趟是不是白跑了?”

愆那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環顧左右看無人在附近,才低聲說,“可有找到?”

達撒點點頭道,“我總覺得……我找到了什麽不應該找到的東西……”

“什麽意思?”

“我想,濕婆當初臨死之前,心有不甘,不希望自己的一切就此消隐。他留下了很多的咒法、陣法甚至是法寶,不過那些都是表面的東西。我想,從來沒有人進入過那陵墓的最深處……我差點就回不來了。”

愆那愈發急切道,“所以你到底找到了什麽?”

“元墟大陣和嬰蠱魂結這些東西被那些舊神創造出來,其實都只有一個本來的目的——另濕婆永生。不過他們沒有成功,濕婆在元墟大陣中發生意外,他的天魂地魂對祭品的天魂地魂産生排斥,三魂離散,命魂投入輪回不知去向了。但由于濕婆之前已經吃過魂結,所以他的身體永生不腐,不像其他的神明的身體那樣會散化成灰,而且蘊含着無窮無盡的神力。就像一件強大的武器,卻沒有主人,永恒地沉睡在陵墓的最深處。”

愆那皺眉,“所以呢?”

“所以任何人都可以穿上那具屍體,濕婆的屍體。”達撒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想想看,那是多麽強大的力量。”

愆那道,“你找到那具身體了?”

“我想我找到了,只是無法靠近。”達撒搖搖頭,“而且那畢竟是神的身體,我們鬼自然無法肖想了。若是穿上,恐怕瞬間就會被燒成灰。”

愆那抱起手臂,“這些跟我讓你找的東西有什麽關系?那些記載裏到底有沒有說明如何去除元墟大陣中祭品對受祭者造成的影響的?”

達撒從懷裏拿出來幾張疊成小團的拓片塞到他手裏,“那些活下來的舊神又嘗試過幾次元墟大陣,也有記載祭品的記憶和執念對受祭者産生很大影響的例子,他們嘗試消除影響,逆施第二重陣法,可是沒有說明此法有沒有成功另受祭者擺脫影響。”

沒有記載……那也就不知道安不安全……

還是先不要進行了,等到波旬的精神穩定下來以後再看情況。畢竟這也不是最要緊的事。如果有一天波旬對自己的執念影響到了他之安全,再作考慮。

愆那掌心的口張開,将拓紙吞入其中藏匿,“此事先按下吧,你在陵墓中所見莫要向任何人提起,連庫瑪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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