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瘋魔 (6)
從人間回來的使者回報後便退下了。阿須雲在門關上的一霎那, 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為何波旬會如此輕易原諒愆那摩羅?為什麽沒有殺死謝雨城?那種情況下的波旬應該會毫不猶豫結束那地仙的性命才是。
除非……謝雨城竟然沒有給愆那摩羅喝下執念酒。
他竟然真的寧願看着自己的黑無常死, 也要保護那個青鱗鬼麽?那愆那摩羅到底有什麽魔力,讓兩個天人都對他死心塌地?
恨意如悶燒的火星, 在一片看似平靜的死灰下緩緩升溫。那惡鬼何德何能,竟能與上神一起出現在世人面前……
若是愆那摩羅真的沒有喝執念酒, 不知謝雨城是否已将自己之威脅也告訴了他。若是如此, 他應當早做打算。現在的波旬精神不穩,若是被愆那摩羅利用這一點, 自己恐怕也有危險。他略略思索, 又将天冬喚來,附在他耳邊吩咐了幾句話。
卻在此時, 忽然門外有人回報,說是上神回來了。
阿須雲連忙出門相迎, 卻見那站在玄蛟巨大的頭頂上回來的不止波旬,還有那無論如何也拜托不了的青鱗鬼。阿須雲心下一沉, 但還是恭順地帶着衆天人、修羅、妖、鬼、精怪在波旬面前下拜,“恭迎上神得勝歸來。”
波旬看了他一眼,眼神卻有些狐疑陌生之色, 另阿須雲暗暗心驚。但是他終究還是微微颔首,說道, “這一次上離恨天多虧你了,阿黎多那邊如何了?”
“日前他已經将聖物帶回, 待上神養好精神,便可以開始着手啓動大陣。”
波旬輕哼一聲, 轉身沖愆那摩羅一笑,拉住後者的手臂便一起從玄蛟的頭上輕盈躍下。玄蛟揚起巨大的頭顱呼號一聲,強壯的四肢猛然一蹬,一躍而起沖入空中,化作黃色的渾濁雲氣間一片游移的黑色巨影。
在所有天衆、鬼衆、妖衆、修羅還有人類的面前,波旬緊緊地拉着愆那的手。愆那幾次試圖掩飾甚至甩開,都被他執拗地拒絕。那些追随他入了地獄的天人、修羅甚至是惡鬼全都瞠目結舌,議論紛紛。雖然有不少他的追随者聽說他在自己的寝宮中囚禁着一個地獄惡鬼,但也不過以為是神明心血來潮的玩物,誰也沒有想到波旬竟然會如此堂皇地與那青鱗鬼一道出現在衆魔軍之前。
愆那只覺得自己從未被這麽多目光矚目過,一時背上的鱗片也豎起過半。這種被盯着瞧的滋味着實不自在,也不知道波旬是怎麽習慣下來的。
波旬環視衆人,用朗然卻威嚴的聲音說道,“愆那摩羅是吾之尊師,亦是吾最重要之人。即日起爾等見他便如見我。”
竊竊私語聲愈發大了,衆魔兵面面相觑,都不安地看向最前方仍舊躬着身未得到平身之谕的阿須雲。
衆魔兵都知道,阿須雲是除了波旬之外掌權最多之仙,可是現在憑空冒出來一個青無常,直教衆人無所适從。愆那也微微睜大眼睛,這情形跟他們來的時候商量的不太一樣啊?
他明明說的是自己想要低調行事,默默留在他身邊便可。這個臭小子怎麽就突然把他們之前在人間的關系給公之于衆了?
他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此刻已經直起腰身低眉斂目的清俊藥仙。也不知他的心情是否真如面上那般,平靜如春江之水。
若他果真對波旬有意,此刻定然對自己恨之入骨。如果恨得夠深,便會有動作。
愆那不曾将自己對阿須雲的懷疑告知波旬。畢竟阿須雲追随波旬那麽久,且就連波旬重傷痊愈到後來以人類之身複活,他們相遇的一切,尋根究底都是這城府極深的藥仙之手筆。就算因為自己的事波旬已經對阿須雲産生了芥蒂,但這芥蒂還不足以撼動波旬對阿須雲的信任。
波旬是那樣相信阿須雲,甚至就連佯裝被俘上離恨天之事,也只讓阿須雲知道,卻不曾對自己透露半字。每每思及此,愆那還是會莫名心口微痛。
愆那知道,除非有實際的證據,否則貿然造成兩人反目,得利的也只有離恨天。
阿須雲終于微微颔首,溫言答道,“臣謹遵聖命。”
追随着他的回應,衆天兵才齊聲應是。愆那心中愈發覺得,阿須雲在魔君中的威信之高,只怕直逼波旬。雖然波旬才是魔君的靈魂,但若是有一天波旬與阿須雲給出了相左的命令,也不知道各個部的将軍會選擇聽從誰的命令。
這般關系,幾乎就如紫微上帝與長庚仙君一般了。
從人間到地獄漫漫路途中,波旬時刻都要與他有身體接觸,要麽需要他将手放在他的背上,要麽需要拉着他,如此才能得到片刻安寧,乍眼看上去如同無事一般。可是只要遇到一點點會令情緒産生波動的情形,他都極有可能失控。之前在人間的時候若不是愆那及時站在波旬和那個頭陀派弟子中間,也不知那弟子現在還有沒有命在。
在波旬要殺謝雨城的那一刻,愆那幾乎要以為他救不下白無常了。那時候波旬眼中濃烈的憎恨和殺機,真實到令人害怕。所以其實愆那這幾日每天都提心吊膽,緊緊盯着波旬面上最細微的情緒波動,也頗有些頭疼疲累之感。只可惜現在的波旬可不是當初那個會察言觀色的顏非,根本看不出來他的疲累,只是興沖沖地帶他沖入無明宮,去看那即将被用來催動六合歸一大陣的“聖物”——釋迦牟尼佛的佛腦舍利。
在那孔雀藍色的美麗水池邊發生過的事歷歷在目,當時自己滿心屈辱,欲死不能,結果到最後,竟還是接受了。
在水池旁,有兩鬼恭敬拜倒。其中一名是摩耶鬼,高大的身形,俊美魔魅的面容,卻正是許久未見的阿黎多。他用六只手共同托起一只木盒以示恭敬,說道,“末将不負使命,已經取得佛腦舍利。”
而跪在阿黎多身後的是一名沒見過的焰口鬼。此鬼身形瘦弱,面貌在鬼中也算端正,皮膚蒼白,唯有喉頭發紅,似有炭火藏在皮肉之中。焰口鬼聚居于大焦熱地獄中,口中能噴出火焰,很能耐饑渴,只是耐力較差。可是這個焰口鬼身上卻有一種愆那熟悉的氣息——人的氣息。當初在乾達身上也聞到過,只不過那時候覺得不可能,所以沒有往那方面想。
看來又是一個用醫仙派詭異的方法改變身體構造穿上鬼身進入地獄的人類。
會不會是上一次阿黎多求波旬釋放的那個叫木尚嵇的男子?自己當貓的時候很受他照顧,後來從攝魂珠裏出來也算是得到過他的幫助,欠他之數不亞于自己欠謝雨城和範章了。只不過木尚嵇此人在感情方面甚為單純,也不知道阿黎多和他到底是什麽關系。
愆那不動聲色,打算不揭穿此事。
而波旬似乎根本沒注意到那個多出來的鬼,兀自略粗魯地搶過木盒,将盒蓋打開。
他還記得當初自己游歷人間初見佛陀之情景。如今,那徹底扭轉了他人生軌跡的人類已經離開了六道,與整個寰宇融為一體,成了衆生口中永恒不滅的一種概念般的存在——佛。而留下來的,也只有這些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頭蓋骨碎片。
誰也不會知道這聖人的頭骨中藏着多麽驚世駭俗的力量。那是能夠扭轉秩序的力量。
波旬興奮地看向愆那,獻寶一般将頭骨捧到他的面前,“師父,我很快就可以還你自由了!我可以帶你到任意的天道去生活,你再也不用轉生,再也不用受苦了!”
聽到轉生二字,愆那心中微微一苦。
他還未放棄轉生的念頭。他留下來,只是想确定波旬無事。
并不是他恨波旬,也不是他不再愛顏非了。而是他知道,波旬要做的事永遠沒有功成身退的一天。他若是改寫了秩序,串聯了六道,他就對六道負有責任。即使他成功了,他也必須留下來,那些選擇追随他的生靈會逼迫他留下來。而那樣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從來都只有簡單的、波瀾不驚的平淡日子。太大的權勢會扭曲最強大的天神的靈魂,紫微上帝就是一個例子。他雖然相信波旬能夠保留他的赤子之心,可經歷了這麽多,他也不得不對性靈持悲觀态度。如果波旬有一天拜托了希瓦的影響,如果有一天波旬變了,如果有一天自己變了,那都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但是這些他不能讓波旬知道。他只是笑了笑,眼神中有着憂傷的溫柔。
而這一切,都被随後跟入的阿須雲看在眼裏。
愆那此時轉過身,一雙澄黃的眼睛冷冷地凝視着藥仙。在這般目光注視下,阿須雲竟有些隐隐的不安之感。
“我聽聞藥仙精通六道衆生身體奧秘,如今我有一個地仙朋友,現了小五衰相,不知可有解救之法?”愆那用平穩的口氣詢問到。
他這樣一問,波旬也像是猛然想起來了什麽似的,看向阿須雲,“對了,那個黑無常範章救過我師父,年紀輕輕的也不知為何會現小五衰相。阿須雲,你若能幫他便再好不過。”
阿須雲微微一笑,“臣定會盡力。只是不知那黑無常現在何處?”
愆那道,“我亦不知。但若仙君有神藥,交給我,我會轉交給他們。”
阿須雲于是知道愆那已經對他生疑,但出于某種原因,謝雨城還未将真相告訴他。他略略思忖,便說道,“藥需對症而下,還需要面見病患,才能确診。”
愆那微微眯起眼睛,“我聽說他們二人在被關押期間,仙君曾親至探訪。那時候,仙君沒有看出什麽端倪麽?亦或是在仙君探訪後,他就出現了小五衰相?”
阿須雲微微一驚,忙對波旬說道,“臣不過是擔憂他二人是天庭細作,所以去審問了一番。”
波旬皺眉,看了看師父,又看了看阿須雲,忽然有怒色開始在眼底蒸騰,聲音也漸漸變得危險,咄咄逼人,“我沒有讓你去審問他們,你為何要去?還有,你為什麽說我師父喝下了執念酒?師父明明沒有喝。”
阿須雲面現惶然,忙下拜道,“興許是那謝雨城為了解釋自己的行跡胡亂指控。是臣失察!”
愆那此時卻輕輕按住波旬肩膀,“我相信仙君不過是思慮周全,想要多問一問罷了。如果仙君真的能救我的朋友,如此小事又何須計較?”
阿須雲知道,愆那此言看上去是在安撫波旬,實際上卻是對他的威脅。他是想告訴自己,如果自己不救範章,他完全可以另波旬與他反目。
他不得不咬牙對波旬保證道,“臣會回去查閱一些典籍,盡快配出藥方。”
波旬看向愆那,後者對他點了點頭。波旬于是才稍稍緩和了神色,對阿須雲說,“既如此,便勞你費神了。”
而此時,愆那居高臨下看着匍匐在地的阿須雲,臉上雖沒有太多表情,但是在阿須雲眼中,他仿佛是在嘲笑他。
笑他枉費心機這麽多年,到頭來波旬卻只對他愆那摩羅一人言聽計從。而這一切,究其根源竟然是他自己一手造成。阿須雲從未如此厭惡憎恨過一個惡鬼。看他從前那副狀似無腦也不聰明凡事解決只靠蠻力的樣子,看來竟是自己低估他了。
而阿黎多看着三人間緊張的氣氛,心下也在暗暗盤算。按理說得到了佛腦舍利,波旬應當會想要盡快催動大陣。但現在看波旬的情形明顯不對,眼神瞬息萬變,情緒極為不穩。在這種情況下催動大陣太過危險,不僅有可能失敗,而且若大陣陷落,地氣紊亂,只怕六道都将遭劫。
而天庭此時怕也無暇分身,畢竟……昊天神宮在那一戰之後就閉鎖起來,其中發生了什麽事沒人知道。
山雨欲來前的僵局。
若想打破僵局,勢必要想辦法讓波旬恢複正常。阿黎多想到一鬼。
他父親的弟弟,他的叔叔——被酆都囚禁的曾經的最強紅無常——摩耶鬼阿伊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