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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瘋魔 (9)

顏非走在一片古怪的森林裏。說是森林, 卻看不見枝葉樹木, 周遭環伺的盡是如亂蛇觸手般纏結扭曲的粗壯荊棘。尖銳的棘刺上滴淌着毒液,尖銳地閃爍着鋒芒。他眯着眼睛, 細細分辨那掩藏在如水母般散發着熒光的植物間的小路,希望能找到一條離開這個地方的路, 走來走去卻總也走不到盡頭。他甚至懷疑自己其實一直在原地打轉。

他忘了自己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只是知道要離開這裏, 盡快離開。

他的紅衣被劃破了,皮膚也滲出血來。有黑色的細絲從傷口向着四周彌散。他隐約總感覺, 當那些黑色細絲攀爬到他的腦部時, 他就再也離不開這裏了。

忽然,他看到前方荊棘交錯的陰影中, 有銀白色和青藍的光一閃而過。他心中一緊,連忙追了上去, 也顧不上被更多的荊棘劃傷。可是當他接近,那人影又到了遠處, 背對着他站着。白發青鱗,高個寬肩,原本的兩只角其中一只斷掉了, 只剩下參差不齊的橫截面。

“師父!”他大聲喊着。

那人影緩緩轉過來,可是那張冰雕般冷峻的臉上, 本該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傷口,依稀可見斷掉的神經血管, 黑紅的血痕與原本的青色紋路糾纏在一起,顯得愈發詭谲凄厲。

顏非倒吸一口涼氣, “師父!師父你怎麽了!”

師父沒有說話,卻忽然如同軟掉的蠟一般開始融化。顏非瘋了一般沖過去,脖子上被荊棘劃出一道駭人的深深傷口。可是當他撲到跟前,卻只看到師父已經化成一灘青色的粘稠物質,上面還漂浮這一些類似指甲和牙齒一樣的東西。顏非不敢置信,伸出顫抖的雙手去觸碰那粘稠的東西,濕濡的觸感令人反胃,然而這卻是師父僅剩的東西。

“不不不不……”他一遍一遍呢喃,用手抓着自己的頭發,整個人前後搖晃,他身上開始隐隐發出太過炙熱的白色光芒,并且還在不斷增強。

卻在此時,一只手輕輕放在他的頭上,撫摸着他的後腦,伴随着一道低沉的聲音,“顏非?顏非?你在發什麽呆?”

顏非猛然回頭,卻發現穿着人身的師父正垂眸看着他,身上穿着青色道袍,手中拿着拂塵,背上背着斬業劍。而顏非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也縮小了不少,似乎回到了少年時候,仰望着師父的時候,會有仰望無所不能的神明的錯覺。

顏非撲到檀陽子懷裏,雙手緊緊抱住師父的腰身,“師父不要死!”

檀陽子皺眉,莫名其妙望着他,“為師活的好好的,為什麽要死?你是不是剛才練功偷懶打盹了?”

顏非急切地道,“我剛才真的看見你死了!而且看見了不止一次!不管我怎麽努力都不能救你……”

檀陽子看他一副要哭出來的可憐兮兮的樣子,頭疼一樣用手指頭按了按太陽xue,“為師活的好好的,不需要你來救。好了,這次姑且不追究你練功偷懶,趕緊進屋去換件衣服,一會兒我們要出去了。”

顏非奇怪地擡起頭望着師父,“出去?天都快黑了還出去嗎?”

檀陽子啧了一聲,“不是你吵着想去逛夜市看今晚的焰火嗎?”

哦對了,今天是元宵節。每年元宵節他們要麽在別的地方捉鬼,要麽師父就回了地獄,還從來沒有一起去過汴梁的州橋夜市。今年師父不知怎麽的忽然同意不回地獄,帶他去城裏玩一玩,好好的過一個節。

顏非興沖沖地跑進自己屋子裏,擦了擦身上的汗漬,找出來師父年前讓裁縫給他新做的冬衣,美滋滋套在身上,便跑出去給師父看。檀陽子嘴角稍稍翹起,表情略略柔和,點點頭道,“嗯,很合身。”

師父不常表揚他,這已經算是非常罕見的稱贊了。顏非一路心花怒放,亦步亦趨地跟在師父身後。此時夕陽西下,華燈初上。由于今夜沒有宵禁,整個汴梁城各條長街上都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各家食肆酒樓全都挂滿形狀各異的彩燈,燈光将所有人的笑靥渲染得五光十色。花街上有容顏絕色的花魁站在移動的花車上輕歌曼舞,雖是寒冬時節卻一身青羅薄紗,如煙霧般随着她的動作起落。

周圍所有男人不論老少都看得眼睛發直,唯有顏非光顧着吃師父剛遞給他的糖山楂,嘴巴塞得鼓鼓的。師父斜眼觑着他,輕笑着搖搖頭,“看來你還沒長大。”

顏非最讨厭師父說他沒長大,“我怎麽沒長大了?我發育的這麽好!”

“大庭廣衆的,還這麽口無遮攔。”檀陽子輕斥道。

顏非剛想反駁,注意力又被一片輝煌燦爛的彩燈吸引過去。不少人手裏拿着套圈,試圖去套地上擺着的酒壺。套中五個就可以拿走一盞荷花燈,套中十個能拿走一盞美人燈,但若是能套中十五個便能贏到挂在高處那金紅相間金光閃閃的鯉魚燈。顏非一眼就相中了那鯉魚燈,躍躍欲試摩拳擦掌。檀陽子便給了幾個銅板給那小販,小販拿了十五個套圈給顏非。

結果顏非套中了八個……只好垂頭喪氣地接過一盞小蓮燈,剛要走,卻聽師父說,“等等。”

一轉頭,卻見師父又給了幾個銅板給小販,然後自己接過套圈。顏非長大了嘴巴。

一個、兩個、三個……很快,檀陽子的周圍聚集起了一群啧啧稱嘆的圍觀群衆。師父的動作看起來那班随意輕松,可那套圈就像是自己有眼睛似的,一個一個精準地飛到酒壺上。到最後一群人竟然跟着一起數起來,“十一、十二、十三……”到第十五個也精準地落在酒壺上時,衆人竟像是自己中了獎一般興奮地歡呼。

檀陽子本人卻只是微微笑着,淡然得很。那小販帶着一種近乎崇拜的表情将鯉魚燈遞給他。檀陽子接過後道了聲謝,轉頭卻将鯉魚燈遞給顏非。

顏非的嘴巴張得更大了,指着自己的鼻子問。“給我的?”

檀陽子道,“不給你我要它做什麽?”

顏非那一刻是那般幸福,在他眼中,将鯉魚燈遞給他的師父時那樣高大帥氣,冷冷的表情也那般迷人,比那個花魁還要好看一千倍。他雙手接過鯉魚燈,笑得嘴巴快要咧到耳根後了。

卻在此時,一柄長劍,一柄散發着天界聖光的長劍突然從檀陽子的胸前穿出,帶出的血珠濺到了顏非的臉上。

顏非愣住了,檀陽子的眼睛也微微睜大,緩緩低下頭,似乎不确定到底發生了什麽。

“不……”

顏非得話還未說完,忽然檀陽子發出一聲凄厲的、令人汗毛直豎的慘叫。天庭聖火從劍鋒上燃起,在瞬間就将他的師父、他生命中唯一的光明,燒成了灰燼。

幸福突如其來被摔得粉碎,轉變成了深不見底的絕望之淵。之前師父的慘死都是噩夢的話,這一次便是真的了……師父真的死了……

“不!!!!!!”

伴随着波旬突然爆發出的慘叫,阿伊跶也猛然睜開雙眼,低頭竟嘔出一口鮮血。而波旬身上神力再一次迸發開來。在那神力徹底失控之前愆那立刻沖過去,一把抱住波旬,在他耳邊大聲呼喚他。知道二十幾遍後顏非才終于醒過來,臉色慘白,驚慌失措。

将波旬安撫好之後,愆那也顧不上處理自己臉頰上被顏非燒出的傷,忙去查看阿伊跶的狀況。阿須雲已經在給他醫治了,喂給他一顆仙丹後,紅無常的臉色已經好了許多。

愆那松了口氣,又問道,“可有查到症結?”

阿伊跶哼笑一聲道,“症結?症結就是你啊。”

愆那愣住了。

阿伊跶繼續說道,“紫微上帝不知用什麽方法,給他意識深處種下一道意念,讓他認為你一定會被他害死,而且是最凄慘的方式。大概天帝是察覺到這是波旬最恐懼的事,所以才如此下咒。我剛才試圖用一些他最喜歡的記憶來改寫暗示,結果那暗示太強,這一次沒有成功。恐怕要經過幾次嘗試才有機會。”

原來又是因為自己……

因為波旬對自己的執念……本不屬于他的執念……

愆那已經有一陣子沒有去想去除希瓦對波旬的影響這件事了,大約是在他內心深處,也不希望波旬忘了自己。就算那并不是真的感情,就算那不是波旬的選擇,就算這執念可能會對波旬産生極為不利的影響,他還是不希望失去顏非。

可是如果類似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呢?如果紫微上帝用他來要挾波旬呢?如果自己真的死在了波旬面前呢?

那會徹底摧毀他……

愆那面上未表露太多情緒,之後手悄然在身後攥緊,尖銳的爪子陷入皮肉之中,“大概還要多少次?”

“直到我想辦法另你的死亡不再是他最害怕的事為止。如果在這之前我沒被他弄死的話。”阿伊跶用一種毫不在意自己生命的随意口吻說道。

此時,忽然有一名魔兵來回報,酆都閻摩王與孟婆駕臨孤獨地獄,要求與波旬一晤。阿須雲便道,“上神此刻只怕還未恢複,便由我代為接待吧。”

然而內殿的簾幕被掀起,波旬披着單衣,眼中邪紅未退,但還是說道,“不必,若是讓閻摩王知道我連他們的面都見不了,會動搖盟約和軍心。”他說完,看向愆那,“師父,你同我一起去。”

愆那點點頭,命人尋來合适的衣裝,服侍波旬穿戴整齊後便随他離去。他轉頭看了一眼默默站在角落的阿黎多,又看了看垂首靜立的阿須雲還有閉目調息的阿伊跶,心想有阿黎多和阿須雲互相牽制監視,阿伊跶這邊暫時不會有什麽問題。他離開寝宮的時候命人去把達撒摩羅找來看守阿伊跶,這才放心離去。

無明神殿正中,圓形的孔雀藍色水池中不停旋轉着幽幻如夢的星光,池下沉着九塊娲皇曾用來修築各道之間屏障的五色石。閻摩王負手立于池邊,端嚴肅穆的臉上眉頭緊皺,不怒自威,令人望之生畏。而孟婆則跪坐于大殿之側的矮榻邊,靜靜地喝着侍者呈上的茶水。

波旬一露面,閻摩王連寒暄都沒有,直截了當地說道,“離恨天易主,長庚仙君’暫代’天帝之位,此刻已經在集結兵馬準備大舉進攻酆都。你打算如何應對?”

此句一出,愆那和波旬都在暗暗心驚。

易主?

長庚仙君趁着紫微上帝與波旬兩敗俱傷,竟篡位了?

怪不得這段日子天庭一直沒什麽動靜。就連辟支覺派佛腦舍利失竊都引不起什麽波瀾。

一直以來愆那都以為長庚仙君對紫微上帝再忠誠不過,甚至為了維護他的皇權不惜親自監督嬰蠱煉制。如今看來,這其中竟是有陰謀的。

如果在波旬完成六合歸一陣之前他們就攻了下來,這些魔兵還有酆都的鬼差大都不是天兵的對手,定會是一場慘烈之戰。偏偏此時波旬精神紊亂,着實不适宜催動大陣。

波旬立刻對身旁的随侍下令,“讓八部将軍立刻來無名神殿集結。另外把阿須雲仙君也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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