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瘋魔 (10)
八部魔君的将帥、阿須雲等人都到了, 波旬坐在最前方的神座上, 愆那站在他身邊,閻魔王與孟婆分坐兩側。波旬道, “長庚仙君篡奪帝位,幾日之間便能成功, 想來是籌備已久。如今他要進攻酆都, 而我們的六道歸一陣尚未完成,如何抵擋強敵, 諸位可有計策”
閻魔王道, “酆都有鬼差三十萬,其中青紅無常不是天兵對手, 能與天兵一戰的地仙包括黑白無常牛頭馬面等只有約七成。轉輪王和秦廣王等戰力雖強,但也不能應付天界那麽多的戰将聯手, 更何況還有東王公...我懷疑,長庚之所以能成功, 很可能有東王公的幫助。”
阿須雲道,“我們當立刻遣人去瑤池搬救兵,或可阻擋住東王公的人馬。”
波旬點點頭, 當即下令給天人部,另他們派出部下去瑤池求援。
然而他心中也知道, 只要六合歸一陣不成,他們就幾乎沒有勝算。他的魔兵和酆都的鬼差中大部分都是鬼、妖和人, 若是沒有大陣的加持另所有生靈擁有同樣力量和微子密度的身體,這些天道以下的生靈在天人的面前就如雞蛋一樣脆弱易碎, 只靠修羅和地仙也不可能敵得過那諸天神兵。
看來只有冒險催動大陣這一條路可走了。他擡起頭道,”天人部和修羅部所有人,随閻摩王回酆都增援。盡量将天兵擋在血池之前,只要能守住三天便可。鬼部、人部和妖部暫且屯兵阿鼻地獄,告知地獄衆生,若是遇到天兵莫要硬拼,及時走避要緊。”
衆将帥一一得令,波旬便令他們各自下去點兵。他的額頭又開始隐隐作痛,伸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陽xue。
孟婆一直靜靜觀察着他,一雙深邃眼睛時而轉移到愆那的身上,若是看得仔細,便能看到愆那的手輕輕扶在波旬的後背上。而波旬雖表面上看起來十分正常鎮定,但他的眼神太過不穩,像是壓抑着某種随時會爆發的瘋狂。
閻摩王随後也告辭離開,回酆都去部署兵馬。而孟婆要走的時候,卻忽然被波旬喚住了。
孟婆轉過身,卻見波旬的眼中紅光熾盛,那眼神竟有幾分兇煞之氣,“你是不是挑唆過謝雨城,去救愆那之後給他喝執念酒?”
孟婆那一半青春華美一半枯朽可怖的面上并未動容,瞟了一眼愆那,說道,“不錯。我說過,你對他的執念太深,面對着離恨天這樣的強敵,你們這樣的羁絆只會給你們帶來災難。”
愆那暗暗皺眉,手輕輕按在波旬肩膀上,以防他突然要對孟婆發難。
波旬冷冷地說,“那些執念酒,本就不應當存在。忘了的就是忘了,何必要想起來。我希望以後再也不要聽到執念酒三個字。”
孟婆微微眯起眼睛,“上神可是在命令奴家麽?”
波旬勾起嘴角,笑容中卻盡是戾氣,“你選擇我,安排了我的人生,就應當知道有一天我成為了你希望的那個神明的時候,會對你提出要求。”
孟婆靜靜地望着他,半晌終于說道,“既如此,便如你所願。”說罷,便飄然離去。
阿須雲低聲道,“上神,您實在不該在此時得罪女神……她雖然深居簡出,但是在諸天之中威望很高,若是因為此事與你生了芥蒂……”
波旬卻一擡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緩緩開口,“我知道你也和她一樣,不希望我和師父在一起。我雖接受了波旬的命運,但……你們也總該給我留一點餘地吧?”他說着,緊緊握住愆那的手,認真地看着阿須雲,“我會完成我們一起開始的大業,但是,只有這一個念想,你們不能奪走。”
愆那聽着,心中先是一陣溫醇的暖熱醞蕩開來,可是緊接着,又是一陣綿綿的酸苦。
因為他隐約知道,孟婆說的是對的。
當天晚上波旬執意進行了第二次治療。這一次的時間比第一次略長,但終究是以失敗告終。不過阿伊跶有了經驗,在波旬爆發之前就連忙從波旬的夢境中出來了。愆那忙着安撫波旬的時候,察覺到阿須雲在同阿伊跶說着什麽。擔心阿須雲用什麽辦法收買阿伊跶,他連忙打斷了兩人的對話,進一步詢問波旬的狀況。
阿伊跶的回答還是一樣,除非有辦法解開那執念的症結,否則不論他如何引導,最後都會回到噩夢中去。
誰也想不到紫微上帝的手段竟然如此高明。只是可惜,他這般洞察控制人心的能力,卻沒有發現身邊長庚仙君的狼子野心。
第二天又是同樣的失敗。連續幾次下來,波旬愈發憔悴,而且很難安靜下來,就算是坐着的時候手也在不停顫抖。由于長時間沒有睡眠休息,他甚至開始出現幻覺,不能确定自己是在夢中還是現實。就在這焦頭爛額的關頭,傳來了天庭已經開始進攻酆都的消息。
波旬愈發急切,可他越是急,治療卻不進反退。漸漸地軍中的流言蜚語也多了起來,各部士兵們私下裏傳着,說波旬被紫微上帝重創,所以才遲遲無法啓動六合歸一陣。
愆那每日看着波旬在痛苦的呻|吟和尖叫中掙紮,如溺水的人那樣緊緊抓着自己,胸口也蔓延着持續不斷的尖銳痛楚。等到波旬平靜下來後,他尋了個空,自己躲到一處僻靜無人之地,在漫野的彼岸花海中坐下來,将臉埋入雙掌之中。
忽然他直覺有人接近,擡起頭來四處張望,卻見阿須雲沖着他走了過來。
愆那立時警覺,從地上爬起,望着那白衣墨發的清雅神明接近。
大約是察覺到他的戒備,阿須雲在距離他十步遠的時候停了下來,從懷裏拿出來一只錦盒,遞給他,“這藥,是給範章的。或可中止小五衰相的發展。”
愆那心中一動,便大步走向藥仙,伸手将藥盒接了過來打開看了看。裏面有一枚瑩白如珍珠般的丹藥。
“只有一枚?”愆那問。
“一枚便夠了。除非你怕我下毒,想要試一試?”阿須雲似笑非笑地說。
愆那卻沒心思與他玩這些揣度人心的游戲,他擡起澄黃的雙眼,直截了當地問,“範章的病……是不是你的手筆?“
阿須雲仍然微笑着,”不錯,是我。我告訴謝雨城,只要他給你喝下執念酒,我就給他範章的解藥。沒想到他寧願看着自己的黑無常死,也不願意騙你喝下執念酒。看來他對你還真是一往情深。”
阿須雲的話在愆那頭腦中炸開……
竟然……又是因為自己……
範章知道嗎?謝雨城為什麽不告訴自己?
想想自己竟然還拖着那樣病弱的範章去天庭冒險,越是想,便越憎恨自己。
為什麽每一個人都在因為他受到傷害,不論範章、謝雨城、波旬還是希瓦……
愆那咬牙切齒地瞪着阿須雲,斬業劍在背後龍吟陣陣,随時都要出竅,“枉你還是藥仙,竟然做出這種下作之事來!你若想要我喝執念酒,大可直接來要求我,何必搞這些陰謀詭計!你說你幫助波旬是為了拯救地獄受苦衆生,是因為你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的影子,可是你自己為了達到目的卻用盡這些陰鹜手段,難道你不覺得可笑羞愧麽!!”
阿須雲卻輕盈地笑起來,那笑卻太過輕飄飄,愈發惡意森然,“若是波旬知道是我逼你喝下酒的,他豈會原諒我?愆那摩羅,你難道還不明白麽?你才是波旬最大的威脅!如果沒有你,上神現在又怎麽會被噩夢折磨?你是他最顯眼的弱點,因為你只是一個沒有任何能力的地獄惡鬼,你配不上波旬的愛,卻陰差陽錯地因為你的紅無常而得到了不屬于你的東西。任何他的敵人第一個會去攻擊的便是你,他們會通過折磨你控制你來控制波旬。請你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若你是我,你會留下這樣一個禍害麽?”
愆那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因為阿須雲的話語雖然如沾着毒液的箭矢一般毒辣,卻并沒有說錯。
阿須雲又收回了剛才一霎那流露出的怨毒,重又變回了衆人眼中那個飄然出塵的藥仙。他看着愆那手中的藥道,“既然謝雨城對你這般癡心,為難他也沒有什麽意思。範章畢竟是地仙,我也不至于那般狠毒。解藥是真的,你若不放心,大可掰下一小塊試試。”他說完,便轉身離去了。
留下一個心亂如麻的愆那。
愆那回到無明宮便先找到了達撒,請他去人間一趟,打探一下範章和謝雨城的下落。而自己便又轉身去了安置阿伊跶的宮殿。
按照阿伊跶的吩咐,給他安排的宮殿分外華美舒适,還有幾個天人侍者伺候。愆那進入的時候,只見那摩耶鬼舒舒服服地躺在榻上,一個地仙臭着臉在旁邊給他扇扇子,而他自己則時不常地把天庭中的水晶果放入口中,吃得啧啧有聲。
愆那咳嗽了一聲。
阿伊跶轉頭看到是那個波旬執念所在的青鱗鬼愆那摩羅,也沒起身,懶懶的說,“他不會又想療傷吧?今天已經兩次了,要是再硬來,我怕他可能會徹底垮掉,要麽再也醒不過來,要麽瘋的徹底。”
愆那卻搖搖頭,語氣難得地有些躊躇,“我來,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阿伊跶坐起身一只手推開那天人的扇子,“你下去吧。”
所有侍者都被揮退了。阿伊跶才看着他道,“你說吧。”
愆那右手掌心的口打開,從中吐出幾張被折得很小的拓片。他将拓片展開,遞給阿伊跶。
阿伊跶低頭研讀,越看眼睛睜得越大,猛然擡頭道,“這是從何處得來?”
“濕婆之墓。”愆那頓了一會兒,才下定決心一般說,“你不是說,只要想辦法令波旬不再将我之死亡當成最恐怖之事,他的詛咒便迎刃而解。”
阿伊跶點頭,“不錯。可是你給我的這個……”
“波旬對我的執念,是一場意外。是舊神的禁術元墟大陣的副毒。”愆那随即簡單地講述了希瓦獻祭的前因後果,以及波旬是如何得到那些執念,又如何在轉生成人後進一步加深執念的,“舊神也曾嘗試去除祭品對受祭者的影響,他們認為倒行一遍元墟大陣中的第二重陣法,便可能将祭品的執念從受祭者的靈識中剝離。你手中的便是第二重陣法的詳細內容。”
阿伊跶當然也聽說過元墟大陣,但是沒有想到竟能親眼看到這般詳細的記載。
愆那低聲說,“在你進入波旬的夢境之後,在夢中施行此法,是否有可能奏效?”
阿伊跶擡起藍色雙眼,似有些微訝然,“你想要讓他對你斷情?你舍得?”
被一個天神愛上是多麽幸運的事,尤其他還是一個地獄惡鬼。他本可以利用這份感情得到很多很多的東西,甚至永遠脫離地獄。為什麽要放棄?
更何況這些天從種種不顧一切的行跡來看,這個青鱗鬼也一樣深愛着第六天魔。
愆那垂下眼睛,低聲說,“那原本就不是我的。”
他不能繼續看到波旬為了自己做出傻事,不能看到顏非為了他再承受一次撕心裂肺的痛楚。
阿伊跶看着愆那的表情,莫名覺得他和自己曾經的青無常,那個總是默默跟在他身後陪伴他背叛酆都逃去天涯海角的丘諾有幾分相似。
明明相貌不一樣,個性也極為不同的兩個鬼,怎麽會給人相似之感……
大概是一樣傻吧?
阿伊跶于是輕嘆一聲,道,“我可以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