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瘋魔 (11)
戰報不斷從酆都傳來, 戰況并不樂觀。不僅僅是離恨天, 幾乎每一天都派出了自己最精銳的兵力。再加上諸多兇悍戰将,包括四天王、殺破狼三星君、女魃、祝融等戰力極強的天神, 就算是閻摩王與轉輪王秦廣王等夜摩天神親自出征也仍舊落于下風。
波旬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他決定, 這一次治療若還是不成功, 他便只有冒險強行催動六合歸一陣。
阿伊跶進入寝宮的時候,與愆那對視了一眼。
今天波旬遣退了除了愆那和阿伊跶之外的所有人, 殿中顯得格外安靜空曠, 荼白的紗簾在不知從何處潛入的幽風中魂靈般翻舞。
愆那的心髒劇烈跳動,看着阿伊跶走向波旬, 他竟有種想要阻止阿伊跶的沖動。他死死地攥着拳,理智一遍一遍告訴自己現在只剩下這個辦法了, 他們已經沒有時間了。更何況他原本就打算離開的不是嗎?為何卻覺得如此害怕,如此心慌?
波旬已經喝過安神的湯藥, 在床榻上盤膝而坐,準備入定了。愆那看着他,忽然半跪下來, 微微仰着頭看着那張再熟悉不過的美豔中卻還總是帶着一分赤子般天真的容顏。他輕輕握住波旬的雙手,那溫柔缱绻的力道和溫度, 另波旬微微詫異。
愆那道,“不要怕,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波旬,還是說給自己。
波旬對他揚起一個只會對他露出的燦爛而單純的笑容, 就算是在思維最混亂的時候,當他看到他的師父,還是只會露出這樣的笑容來。就仿佛在師父面前,他是沒有恐懼憤怒和悲傷的。
愆那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能被這樣執拗而單純地愛着。
而他卻要放棄了。
波旬緩緩閉上眼睛,而阿伊跶則拿出了引魂鈴,搖起陣陣熟悉的旋律。而在波旬開始進入阿伊跶織造的夢境之後,愆那拿出早已悄悄在床下準備好的用自己的血和朱砂調和而成的紅色顏料,用筆蘸了,開始在波旬的床帳四周細細畫下在拓片上看到過的元墟大陣第二重的陣型,只不過他将陣法反過來畫,外層的畫入內層,且連上下也要颠倒。他的手一直在顫抖,紅色顏料也險些濺入法陣內破壞陣型。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阿伊跶成功……他無法想象,當顏非斬斷了對自己的執念之後,會如何看待他。
匆忙完成法陣,卻發覺床榻上的波旬似乎已經開始進入噩夢。他的眉頭頻頻皺起,唇齒不停嗫嚅着愆那聽不清楚的話語。而此時,阿伊跶也有了動作。他的雙手在胸前連續結印,便是元墟大陣第二重陣法的催動手勢,不過也是反過來做的。愆那知道,最關鍵的一步要開始了。
阿伊跶的計劃是,用一段放松而美好的記憶來放松波旬的戒心,再在他出其不意時催動元墟大陣第二重陣法。
忽然間,波旬身上神力爆發,發出一聲駭人的嘶皞。愆那及時閃避到一根立柱之後才沒有被那爆炸的真氣灼傷,而阿伊跶在開始施術前便展開了金剛護法陣,所以暫時也無恙。但是波旬的情形與以往因夢魇失控時不太一樣,他的面目猙獰駭人,盡是憤怒之相而不見恐懼。他的黑發和紅衣在風中狂舞,眉心一團黑氣愈發濃重。而阿伊跶那邊也開始擾動,露出痛苦之色,嘴角竟溢出一絲血跡。
愆那感覺狀況不對,一定是在夢境中出了問題!
他試圖接近二人,可是波旬身上暴旋的神力愈發濃烈,刮到臉上火辣辣的疼,巨大的阻力令他寸步難行。此時殿外的守衛聽到異動也沖了進來,可是也都無法靠近。只見阿伊跶面上的痛苦之色越來越明顯,他的六只手臂宛如想要掙脫開什麽一樣在空中揮舞起來,身體也發出一陣陣的痙攣。
愆那從雙手掌心的口中伸出觸手,各自抓住了波旬的床柱來穩定自己的身體。他忍着皮肉燃燒的痛楚強行挪到波旬跟前,那些沖入的守衛看到他的皮肉不停被燒壞又迅速愈合的模樣也都驚駭得不敢上前。每一次想要安撫失控的波旬都會弄得遍體鱗傷,愆那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疼痛。可是這一次疼得分外厲害。
”顏非!你在幹什麽!快放開阿伊跶!”
看阿伊跶的表現和顏非的表情,愆那隐約猜到,夢境中的顏非不知為何察覺到了什麽,所以将阿伊跶鎖死在他自己的夢境裏。此時的波旬急躁易怒,在夢裏還不知道會對阿伊跶做出什麽來,嚴刑逼供都是有可能的。愆那用力搖晃波旬的身體,在他耳邊大聲呼喚,可是都沒有用。顏非面露殺機,如浴火修羅一般駭人。
愆那無法可想,于是抓住阿伊跶的引魂鈴,用斬業劍劃開自己和波旬的手掌,将傷口牢牢貼在一起,開始吟念共情術的咒文。
可是奇怪的是,這一次共情術竟沒有能發揮作用……
之前每一次都能成功的……甚至就連當波旬深陷紫微上帝的無盡精神煉獄中時也能同他呼應。可是這一次怎麽……
愆那的心向下沉,難道陣法已經起作用了?
如果起了作用,波旬的夢魇應該便已經解開了,可為什麽他還不能控制自己的憤怒?
愆那懷疑,波旬聽得到自己的聲音,但是他選擇不加理會。這樣的猜測,令他整個人明明被烈火燒灼着,心肺卻如三九寒冬般冰涼。他擔心再這樣下去會将阿伊跶害死。
“波旬!你給我醒過來!”愆那甚至在波旬臉上扇了一巴掌,面露兇惡鬼相,扯着波旬的衣領惡狠狠地說,“你若再不醒來,我便毀了你的六道歸一陣。我毀過一次,這一次自然也可以!”
這句話總算有了效果。驟然間,所有暴旋額真氣都消散了,寝殿之內一片狼藉,而阿伊跶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趴伏在地上,劫後餘生一般粗重地喘息着。愆那忙過去扶住他,低聲問,“你怎麽樣?我這就讓他們去找阿須雲。”
阿伊跶搖搖頭,苦笑道,“我進行到一半,被他發現了。大概這次是真的把他激怒了,他把我關進了我自己的噩夢裏。”
愆那轉頭,卻見床榻上的波旬已然平靜下來,黑發散開了,長長地迤逦在身後,那冷玉一般的面容,卻平靜到令人不安。他緩緩睜開眼睛,一雙漆黑的眼眸,卻隐約仍然能看到一絲代表着瘋狂的紅色,只是已經大副減淡,幾乎看不見,而且被一種更加陰沉的東西牢牢壓抑在暗潮洶湧的海面之下了。他環視四周,視線凝固在地面上愆那摩羅畫好的法陣之上。
而後,波旬用一種不知是憤怒還是傷心的表情看向愆那摩羅。
“剛才在夢裏,我已經盤問清楚了。”波旬用一種僵直的、隔絕了一切感情的幹平聲音說道,“是你讓他做的。你想要借着這個機會,借着我放下戒心讓他随意進入我意識深處的機會,剝離我對你的感情。”
愆那無法反駁,因為那确實是他的要求。
而且看起來,這個方法确實起作用了。
心髒忽然尖銳地疼痛起來,愆那強忍着,說道,“是,這是唯一解開你夢魇的辦法,”
“唯一?”波旬用近于困惑的聲音說着,微微歪着頭,怔怔地凝視着愆那,“不,這不是唯一的辦法。而是你早已這樣打算了,是不是?”
“……”
“你想要離開我。你認為我對你的執着是困擾,所以你想要再一次擺脫我。”
“不是!”愆那終于大吼一聲,他身上的燒傷駭人,卻根本沒有心情去注意,也顧不上自己此刻惶急的面容有多麽可怖,“我只是……不想你被不屬于你的執着繼續折磨下去!”
波旬輕笑一聲,皺眉道,“不屬于我的執着?”
輕輕的反問,卻比質問還要尖銳地戳入愆那的胸口。波旬慢慢地從床上下來,站直身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愆那,卻忽然冷聲說,“來人,把阿伊跶帶下去。”
“波旬……”愆那還想說些什麽,可是波旬卻忽然厲聲說,“所有人都退下!”
恐慌的士兵匆忙将重傷的阿伊跶架起帶走,紛紛退出殿外。而波旬則已經走到了愆那面前。
明明愆那的身高還要更高些,可此時此刻,波旬面前的愆那感覺自己是那樣渺小,無處可逃。
“你覺得,我對你的感情,其實是希瓦對你的感情的幻影,是假的,是不是?”波旬用一種暗含悲傷的、近乎溫柔的聲音問道。
愆那只覺得自己無法面對那直截了當的目光,低聲說,“你當時受了重傷,他的執念才會對你造成那麽深遠的影響……如果沒有希瓦的執念,你可會多看我一眼麽?”他擡起澄黃的雙眼,憂傷地望向波旬,“你并沒有選擇的機會。”
波旬繼續向他迫近,“所以在你心裏,那十年我們在人間流浪的時間,還有我們在一起的這些日子,也都是假的?”
愆那搖頭,“記憶是真的。只不過,若沒有那份執念,也根本就不會有這些記憶。你也不會如此執着在我一人身上。”
波旬像是不敢相信他竟說出這樣的話,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霎那竟顯得有些可憐。
“原來如此……”波旬茫然一般搖着頭,竟又嗤嗤地笑了出來,“原來你從來就沒有相信過我對你的心意。我十年來一直追着你,拼盡全力也要成為你的紅無常,為了給你報仇甚至願意接受波旬的命運,這些在你眼裏,都不過是受了希瓦的影響,是我困惑之中産生的錯覺……在你心裏,我仍然只是希瓦殘留的影子罷了。”
聲聲看似平淡卻暈着血色的質問,另愆那心口陣陣絞痛,如有鏽刀翻攪切割。他隐約意識到,或許自己哪裏想錯了……
如果那陣法起了作用,如果波旬對自己的執着真的只是幻覺,為何波旬現在是這般心碎痛苦的模樣?
波旬低下頭,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是當他擡起頭來,那原本已經淡化不見的紅色重又彌漫上來。他猛然伸出手,一把扼住了愆那的咽喉。愆那驚愕地抓住他的手腕,卻無法掙脫。
“你說你不願喝執念酒,因為你選擇不去回想前世。那是你的權利。可你為什麽要奪走我的權利?你憑什麽幫我做決定?憑什麽打着為我好的幌子再一次抛棄我?!”波旬的聲音壓得很低,字字似乎都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我本以為你終于接受我了,我那麽開心,就算被夢魇吞噬我也心甘情願。我真是個蠢貨……你跟他們一樣,你根本就不問我想要什麽,擅自決定我的命運!”
“我……”愆那掙紮着想要說話,可是波旬這一次扼得太緊了,他無法發出聲音。
波旬的表情那樣憤怒,目光卻那般傷心絕望,如同被徹底摔碎的鏡子,一片一片映着殘缺不全的現實。
愆那想要說對不起,可是他無法出聲。
波旬收拾起自己破碎的希望和尊嚴,猛地松開了扼着愆那的手。愆那踉跄着向後退了幾步,撫着自己的喉嚨狼狽咳嗆。
而波旬則忽然輕輕說了句,“如果你真的這麽想擺脫我,也罷……我成全你就是了。”
愆那一愣,擡頭看向波旬。
波旬擡起空洞的雙眼,似乎是在看他,又仿佛沒有在看他,“我累了。不管我做什麽,你都要離開我。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記住……”
“顏非……”
“別再叫我顏非。我已經不是顏非了。”波旬從懷中掏出引魂鈴,又從袖中化出渡厄傘,丢到愆那的面前。
“愆那摩羅,你記住,這一次,是我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