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六道焚寂 (2)
長庚站在鐵圍山颠, 遙遙望向阿鼻地獄那猙獰壓抑的無間王宮, 如一道黑色利劍拔地而起。更遠處,黑梭山已經完全被一股不祥的熒紅覆蓋, 那死氣彌漫的紅光照亮了整個天空,甚至也映紅了倒扣其上的大紅蓮地獄。
那就是魂結, 他的魂結。
他一直告訴紫微上帝, 魂結尚未圓滿,其實他是在說謊。
他早已集齊了五千個嬰蠱, 否則魂結也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威力, 在短短時間內長得如此巨大。他遲遲不告訴紫微上帝,不過是為了等待一個機會, 波旬崛起的機會。
只有波旬可以給紫微上帝最後的致命一擊。也只有紫微上帝可以重創波旬。在他們兩個兩敗俱傷後,他才有機會将他們碾為塵埃。
而現在, 他數劫以來的謹小慎微步步為營,終于将近尾聲。他小心翼翼地收起自己所有的野心, 在不知不覺中将天庭的所有事宜掌控于手,暗自拿捏諸天天神的把柄,亦或是以種種好處收買人心。時常犯一些無傷大雅的小錯, 将所有的榮耀和光輝讓給他最“敬愛”的紫微上帝,甚至即便早已有了成神的實力, 卻還是屈居仙位,以奴才的身份自居。
這一切終究有了回報。
當初他不堪忍受養父刑天暴虐的折磨摧殘, 選擇投奔紫微上帝,扳倒刑天時, 曾以為紫微持重慈悲,是他唯一的救贖。那個時候的他那樣弱小,身形瘦弱,任何天|衣穿在他身上都空空蕩蕩的。刑天折磨他時,從不會在人前,總是會命侍衛将重重宮門鎖住,這樣他的哭喊慘叫就無法穿透那些沉重的宮門。天人的愈合能力很強,雖然沒有惡鬼那樣強,但是身上留下的傷痕也很快就會消隐。即便如此,他還是被要求每天都裹得嚴嚴實實的,若是不小心給人看到了任何受傷的痕跡,迎接他的會是更加可怕的懲罰。
他恨刑天,恨之入骨。但他也怕他。恐懼像是空氣一樣早已滲入他的骨髓,他無時無刻不在害怕。常有同伴笑他總是如驚弓之鳥一般,太過膽小,成不了什麽氣候,因而看不起他。可是如果他們知道自己所承受的分毫,便該知道他其實一點都不膽小。他比任何天人都要勇敢。
但他知道不能繼續如此。總有一天刑天會徹底失去控制,會将他淩虐致死。沒有人會來幫他來救他,他不能坐以待斃。
于是他選擇了太昊神君,因為太昊強大、美麗、沉靜且心懷悲憫,而且他與九靈和東華是至交好友。有瑤池和扶桑這兩大天族的支持,他登上帝位的可能性很高。如果有一人可以鬥得過刑天,便應該是他了。長庚雖然從小就承受刑天的折磨,但他畢竟是刑天唯一的養子。刑天與衆天神的關系、交易甚至是明争暗鬥,長庚都一清二楚。他将這些消息透露給太昊,終于得到了太昊的信任。在他的幫助下,刑天被天帝以謀逆之罪處決。
處決前夜,長庚一身缟素,踏入關押刑天的囚牢。昔日不可一世高大強壯的武神終于如塵埃般萎靡在地,看到他時竟還命令他對天帝說情。長庚微微一笑,将自己背叛他的始末,原原本本分毫不差的告訴了他。刑天憤怒地嘶皞着,如困獸一般掙紮着,想要将他撕碎。可是他卻只是微笑,眼中帶着一絲鄙夷。
聽說第二天刑天的頭顱被砍下來之後,某種不甘的怨氣還支撐着他的身體沒有倒下,甚至還搶過了砍下他頭顱的板斧胡亂揮舞。天帝十分驚訝,甚至不由得贊了句雖死猶生,何其勇猛……
唯有長庚知道,他親愛的養父大約是因為沒想到竟敗在自己這個一直被他踐踏的蝼蟻手上,而心存不甘吧。
原本以為太昊登上帝位後,他便可以高枕無憂。可是他早已害怕慣了,即使換了一個主人,他也知道自己并不安全。他很快就明白紫微上帝的仁慈不過是徒有其表,不過是為了令自己顯得體恤衆生悲憫世間罷了。可是他的內心是冷的,冷到連自己的卵生妹妹都可以毫不留情地殺死。并且在經歷了瑤姬的叛離之後,他的疑心病也越來越重,就算是那些曾經扶植他登上過帝位的功臣也各個被他忌憚,沒用多久便各自被尋了個由頭處置掉了。
長庚每日唯唯諾諾,謹小慎微。可他活得太累了。難道他一輩子就注定是傾軋的車輪下随時可能斃命的蝼蟻麽?難道他就不能如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一般掌控衆生的命運麽?
他明明比他們都聰明,明明比他們都更有耐心。
長庚漸漸明白了,如果想要真正安全,想要不必再擔驚受怕,想要如刑天、如太昊他們那般驕傲而榮耀地活着,只有一個辦法。
他必須擁有力量。絕對的力量。
這麽長時間以來,只有一個天神曾令他質疑過自己的目标,那天神便是波旬。長庚嫉妒波旬,嫉妒他一出生就能擁有那麽強大的力量,嫉妒他是諸天眼中最明亮耀眼的星,嫉妒就連紫微上帝都對他心生忌憚,更嫉妒他竟然可以擁有那般單純的心。波旬明明生在天道,卻可以真切地同情地獄生靈,甚至懷疑六道秩序。而不是如紫微上帝那般只是站在一個拯救者高高在上的角度去憐憫,實際上卻從心裏鄙夷唾棄那些惡鬼。他最初對于波旬的那些行徑十分輕視,以為他不過又是一個紫微上帝罷了。可是到後來,他知道自己錯的離譜。
波旬考慮的從來不是天道利益,而是更加公平的秩序。他根本不屑什麽天帝之位,他要的是重塑整個世界。
而且,他也幾乎做到了。
有時候長庚覺得,波旬之所以另諸天如此懼怕厭惡,是因為他是一面鏡子。他照出了所有天人的懶惰、貪婪、頑固和狹隘,而沒有人會想要面對真正的自己。
可惜,長庚永遠也成為不了波旬。他不想要一個公平的世界,他只想成為那個掌控權力的人。
“我會做得比太昊好,比之前的所有天帝都好。”他是這樣認為的。
此時,阿鼻地獄前,黑壓壓的魔軍如黑海一般鋪展開來,一眼望不到盡頭。而在他身後,天兵身上散發的金色光芒也彌漫了整個天空。
這是魔軍的最後一道防線,而波旬的六道歸一陣也快要成了。
在大陣徹底啓動之後,還要運行三天三夜,六道所有地氣才會徹底平衡。那時大陣便無法再被關閉。所以只要他能在波旬出關前吃下魂結,然後在三日內戰勝才剛剛耗費了大量神力催動大陣的波旬,他便還有時間毀掉大陣,另秩序還原,繼而登上天帝寶座。
長庚踏着金色巨龍從天而降,面對着魔兵的千軍萬馬,掌中忽然綻放出無與倫比的奪目聖光。那聖光沖入雲霄,又傾盆降下,宛如無盡天火咆哮而至。面對着這可怕的力量,魔兵們竟無法還手,個個全身起火,慘叫哀嚎着四處打滾,陣型立刻潰散。緊接着長庚仙君身後的天兵也呼嘯而至,金色和黑色瞬間融合在一起。
卻在此時一道強悍而壓抑的死氣淩空襲來,猛烈地撞上了長庚在自己周身展開的屏障。卻見閻魔王、轉輪王、秦廣王還有孟婆四位夜魔天神已經從四個方向将他團團圍住。
長庚平日裏和緩的微笑此刻卻變得尖銳而傲慢,幽藍雙瞳中射出一簇淩厲殺意。他腳下金龍咆哮一聲,從口中吐出烈焰,撲向已經祭出了歸元寶輪的轉輪王,而長庚則雙掌相扣于胸前,掌中迸射出悍然光色。閻魔王手中的九冥長钺上也燒起詭谲森冷的死亡之焰,霸道雄渾的力量翻攪着周圍的雲巒。孟婆手中紅練如虹,纏住了金龍的利爪;而秦廣王則祭出了千靈鼎,從中吐出無盡怨靈戾氣化現的骷髅兵撲向長庚。
四道力量彙聚在一處,與長庚奉陪到駭人的力量撞擊到一起。整個阿鼻地獄也在這攻擊中顫抖。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長庚毫發無傷。
倏忽間,女魃、帝釋以及殺破狼三星君也加入戰局,形勢瞬間壓倒性地扭轉。原本閻魔王的戰力是整個地獄中最強大的,也是唯一能與女魃匹敵的天神,此刻他也只能專心對付女魃。而殺破狼三星君聯手之威力強悍變化之多端甚至還在女魃戰力之上,孟婆和另外兩位夜魔天王也只能疲于應付他們。長庚架着金龍長驅直入,如金色流星劃過天際,勢不可擋地沖向黑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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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章的手在顫抖。
從戰局開始,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殺死了多少天兵。劍鋒斬斷骨骼的感覺最初還令人頭皮發麻,到後面卻漸漸習慣甚至麻木了。他的黑色長劍上不停淌着天兵的血,黑衣也早已被不只是汗水還是血液浸濕了。
“小心!”铿然一聲,謝雨城用扇子擋住了一個試圖偷襲範章的天兵,鋒銳的扇沿一把劃開了那天兵的喉嚨。他沖過來一把扶住範章,白皙的面上也沾染了血色。
“範章,你怎麽樣?”謝雨城十分擔心,範章才剛剛恢複,便卷入到戰争裏來。
他們按照愆那所說帶話給羅辛後,便跟着寒冰地獄的大軍來到此處馳援。其實原本他們沒有必要一定要參與的,但是兩人心照不宣,這是一場避無可避的戰争。
如果波旬敗了,長庚吃下了魂結,他們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條。
他們已經逃得夠久了。不想再逃了。
“你們兩個傻愣着幹什麽?!”羅辛舉着一把碩大的骨刀一下就削掉了一個天兵的半個腦袋,不敢相信一樣瞪着他倆,“這會兒愣神是找死嗎?!”
“你們看。”範章指着那混亂成一團的天空,還有那一道迅速沖向黑梭山方向的金色流星,“他們沒擋住他。”
謝雨城的心沉了下去。那些試圖攔截長庚的修羅和地仙全都如塵埃一般被撞得四散飛濺,長庚與魂結之間再無阻礙了。
“我們得阻止他……”範章低聲說,“我們得拖延時間……”
”就憑我們如何做到?”謝雨城反手接住了一個天兵砍下的長刀,喘着粗氣問道。
範章道,“我不知道……但總得試一試。”
謝雨城道,“可能會死,也沒關系麽?”
範章笑起來,笑得有些拽拽的,“怎麽?你怕了?”
謝雨城也笑了,笑容愈發溫柔。
于是一黑一白兩道微弱的光芒沖天而起,迅速地追向那金色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