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六道焚寂 (3)
阿須雲察覺到了波旬的不妥。
在波旬的神力爆發之際, 除了他以外, 沒有人能夠進入無明宮。他一直守在宮外護法,專注地感知着波旬的力量波動。
就在剛才, 波旬的神力再次有了短促的中斷和混亂。
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二次了,越是臨近最後一天, 對于波旬來說便越是危險, 一點點的驚擾都可能令他被那不斷吸收着他力量的大陣反噬。而波旬之前被紫微上帝在精神印下的詛咒究竟有沒有徹底解開,他也不太确定了。
此時有一名修羅驚惶跑來, 告訴他天兵已經突破阿鼻地獄, 長庚已經沖向了黑梭山的方向。
他心下一凜,知道此刻危在旦夕。如果波旬不能在長庚吃下魂結前完成大陣的啓動, 他們便會被那吃下魂結後的怪物用天火燒成灰燼。
“将所有剩下的兵力都派去黑梭山,務必要拖住他!”阿須雲沉吟片刻道, “把玄蛟也派去。”
“是!”
而另一方,長庚已經越發接近黑梭山。只見以黑梭山為中心, 方圓數百裏已經全被熒紅色的魂結覆蓋,其下土地被吸盡了原本就不多的養分和生命,連蟲蟻都死亡殆盡, 只剩下森森白骨和結塊的硬土。
力量之源已經唾手可得,可就在他想要沖下去的時候, 忽有一黑一白兩道微弱的光芒從下方升上來,擋在他的面前。原來竟是一對不自量力的黑白無常。
長庚嗤笑, 懶得與他們廢話,掌中燃起一團世上最純粹的力量積聚而成的聖火。
卻見範章周身黑袍飛舞, 他的面容漸漸改變,臉色愈發青黑,黑色的鱗甲如潮水般覆蓋他全身,手上竟也長出堅硬的利爪。而謝雨城身上的白色光明愈發明亮,皮膚上漸漸被細密潔白的羽毛覆蓋,他的雙手也在不斷變化,甚至于化成了翅膀的樣子。
兩個人并未沖向長庚仙君,而是沖向了對方。一道強烈的光明如煙花般綻放開來,竟遠遠超出了一般地仙所能釋放的光明的強度。
長庚心生疑窦,眯起雙眼,卻驟然見到一個龐然巨影從光芒中沖了出來。
那是一只遍體生着黑色鱗甲,卻生着雪白雙翼和鷹般頭顱的巨獸,一雙燃燒着金色光明的眼睛,銀色的銳利牙齒和巨大強壯的利爪。竟是一只大多數天人只曾聽聞卻未曾見過的地獄神獸——谛聽。
傳說若是一對黑白無常心靈相通,在遇到強敵之時,二人便可合二為一,化為一神通廣大可以洞悉心靈思緒且力量強悍的神獸谛聽。這是地藏王菩薩留給地獄為數不多的秘法之一。然而很多很多年來,都沒有聽說哪一對黑白無常修成了此法。
卻沒想到這一對黑白無常竟然做到了。
然而地仙畢竟是地仙,在天仙面前猶如下等奴仆一般,就算是他們能修成此法,又如何能夠撼動自己?
他手中聖火如長蛇般撲射而出,奇異的是,那谛聽竟完美地閃過了他的所有攻擊,就仿佛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麽一般。不僅如此,他們還牢牢地封死了他的去路,就連金龍也怒吼起來。長庚意識到,對方能夠聽得到自己心中所想,所以也就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麽。
看來他還是輕敵了,這一對黑白無常竟十分難纏。藍色雙目中射出一道森然煞氣,他祭起濕婆之杖,雙手中電光飛舞,驟然間駭人的電光如觸手般向着四面八方奔騰而去。谛聽避無可避,嘶皞一聲,渾身被雷電纏裹吞噬,從半空中掉落下去。長庚輕哼一聲,欲要繼續往前,卻驟然感到腿上一陣劇痛。
回頭一看,那谛聽竟不知如何掙紮着繼續揮動起羽翼,身上明明還不停閃爍着駭人的電光,皮肉燒焦的氣味鮮明地漂浮在空氣裏。可他竟不要命一般死死咬住了他的右腿,牙齒陷入他的皮肉之中。
長庚暴怒,一掌劈了下去,那谛聽從眼睛、鼻子和口中都溢出血來,卻仍然死死咬着不肯松口。
卻在此時,只見無數修羅忽然各自騎着碩大的普安鳥,六只手揮舞着不同的法器,向着他沖來。長庚愈發憤怒,大吼一聲,周身仙氣爆發,可怕的沖擊終于另谛聽松開了口,掉向那被魂結覆蓋的血紅大地。
最後時刻,他們兩人再次分化出來,緊緊地抱在一起。他們知道這就是終結,他們兩個誰都沒有力氣再飛起來,只要落入那熒紅之中,他們就會被徹底吞噬。
奇怪的是,他們誰也不覺得害怕。只是緊緊地、緊緊地抓着對方。
卻在此時,忽聽一聲凄厲叫聲,一對巨大的鳥爪竟一把抓住了謝雨城的腰身。兩人下沉的身形一頓,擡起頭來,卻見竟是一只姑獲鳥。
姑獲鳥那種凄厲的叫聲忽然從四面八方響起,卻見無數青紫細瘦的身影紛紛從天際湧現,她們一向空洞的眼睛此刻卻燃燒着烈烈生機,紛紛如飛蛾一般撲向長庚。只見阿黎多騎在一只普安鳥背上接近他們,對他們微微一笑,繼而帶着那姑獲鳥組成的大軍将強敵包圍。
他們為阿須雲的人馬争來了時間,這也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了。
蠱惑娘将黑白無常帶到一塊尚且沒有被魂結覆蓋的土地上,便長鳴一聲離開了。
受了重創的兩人筋疲力竭,誰都無法動彈。生命仍然在合着鮮血,不停從他們破敗的身體中流逝。謝雨城卻仍然死死抓着範章的手,一同望着那被各色光芒覆蓋的天空。
地獄的天,從未如此美麗過。幾乎要同天界那萬古不滅的彩霞一般了。
他們雖然身為天人,卻并未見過多少次那美麗的霞光。
謝雨城咳出一口血來,深深喘了口氣,忽然對範章說,“這一次,如果我們能活下來,就一起去人間。”
範章的半邊臉已經被燒得通紅,聲音也有些虛弱,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卻還是掙紮着問道,“人間……有什麽好去的?”
“人間的海邊,有日出和日落可以看,比這裏的彩霞還要美。”謝雨城費力地轉過頭來,溫柔地微笑着,“我想帶你去看。”
範章癡癡望着他,半晌也慢慢笑了。
兩人各自挪動身體,湊得近一點,再近一點。兩雙染血的嘴唇輕輕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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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庚被無數“臭蟲”纏着,難以脫身,卻又見天空中巨大的陰影沉降下來,竟是波旬的坐騎玄蛟,如山巒一般阻住他的去路。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他知道他們在拖延他的時間。
他忍無可忍,舉起濕婆之杖,釋放出其中的全部力量。他原本不想這麽快使用這一招,畢竟會自損。濕婆之杖中整個未生天的力量全部爆發出來,猶如一顆星辰爆炸,瞬間離他最近的修羅和惡鬼全部汽化,阿黎多等人也受到重創被震飛出去,玄蛟也被硬生生推得撞在後面的黑梭山上,熒紅的魂結瞬間變纏繞在了它的身上,另它動彈不得。就連長庚自己也被重創,口中噴出鮮血。他的坐騎金龍更是被打昏過去,向下墜落。
長庚穩住自己翻騰的內息,迅速沖向已經沒有了阻礙的前方,如一道金色的箭光撞入那熒紅之中。
片刻之後,只見那原本還蔓延百裏的死之紅迅速向着某一點收縮而去,露出了大片幹涸死寂的焦土。
那一點的紅色愈發濃重,簡直如夏夜空中日漸奪目的熒惑星一般。終于所有紅色凝固成一點,那從五千條被至親至愛之人所殺的怨恨命魂中煉出的怪物,吸收了地獄和天庭無數生靈的怪物,終于被養育它的主人徹底吞噬。
一瞬間的沉寂之後,倏然間,只見長庚星君的身體開始暴漲。他似乎極為痛苦,卻又極為快樂。紅色的絲線狀的痕跡迅速蔓延到全身,另那雙原本透藍的眼眸也化成詭異的熒紅,連眼白也看不見了。他的身形長得那樣大,就連女魃相較之下也變成了矮人一般,他的不知是痛苦還是苦艾色的嘶皞聲震蕩整個地獄,就連山石也被震得崩裂開來。
那聲音也傳進了孤獨地獄。阿須雲心中一顫,暗道不好。
長庚星君還是得到魂結了。
他可以想到,在長庚得到力量之後,第一件事必然是來殺死波旬摧毀大陣。
好在他早有準備,将雙手猛然插入地下,建木之根莖便從他指尖悄然紮入地底,迅速延伸向孤獨地獄唯一的裂口。在那裏它找到了阿須雲早已設下的陣型,陣型下埋着從阿鼻地獄中運來的地牢中的無數屍骨,那是建木最完美的養料。
建木拔地而起,在頃刻間便形成一顆通天貫地的巨樹,堅不可摧的樹身将裂口完全堵死,強韌的氣根又如針線一般細細将裂口縫起。
果然,沒過多久,整個孤獨地獄忽然開始劇烈搖晃。
長庚正在沖擊那顆巨樹。
他在徹底吸收了魂結之後的實力,比阿須雲想象中還要強。明明是萬樹之王的建木,可以用來建造天柱的世上最堅硬強韌的神木,卻在恐怖的力量摧殘中搖搖欲墜。無數金色的樹葉如暴雨般灑落,伴随着不間斷的木頭被撕裂的聲響。阿須雲知道,他擋不了長庚很久。
長庚已經變成了怪物,不老不死的怪物。
阿須雲轉頭看向無明宮中。一向把世事拿捏掌中的他,在這最終的時刻卻知道自己徹底失去了控制。他只能祈禱,祈禱波旬盡快完成,盡快出來,并且還能勉力與長庚一戰。
是他失算,沒有料到長庚竟然會篡了天帝之位,原本以為紫微為了休養生息,也不可能這麽快來進攻地獄。
他離開天庭太久,果真還是無法事事探知。而且,長庚也藏得太深了。
憑他自己,在長庚面前就如臭蟲一般脆弱。若是長庚真的攻了進來,而波旬還未出關,他該如何呢?
留下來就算能阻擋長庚一刻,又能有什麽分別?可若是他現在就去逃命,難道要只留下波旬一人面對長庚麽
三百年前,當波旬第二次被三聖圍困陷入生死之境時,他就選擇了不去增援,而是藏匿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重要将領,想辦法收取波旬的天魂和地魂。畢竟搭上自己一條命沒有意義,他活着才有機會謀劃未來,才有機會再救一次波旬。事實證明,他的決定是對的。當時如果他不顧一切帶着人去硬拼,只怕現在他們所有人包括波旬在內,都不會再存在了。
可是這一次,這一次長庚不會再犯紫微上帝的錯誤。他一定會想辦法确定波旬的天地二魂徹底散去,再将他的命魂重新封印。如此一來,就算他能解放波旬的命魂,再投胎的波旬也不一定再有如今的強大力量,甚至不一定會回到天道。而他也很難确定誰才是波旬的轉世。
這些思緒迅速掠過他腦海,令他進退兩難。
就在此時,伴随着一聲萬雷齊發般的巨響和一陣猛烈的搖晃,無數宮殿在這搖晃中倒塌。阿須雲站立不穩,跌倒在地。他立刻在身上揚起防護,才沒有被漫天跌落的亂石瓦礫傷到。只見遠處原本連續的景色中忽然伸入一只布滿紅絲的手,猛然将整個空間撕扯開來。天空像是被扯裂了一條巨口,狂暴的風猛灌進來。
緊接着,一道高大到令人驚駭的身影從那被扯得太大并且還在不停擴張的裂口中擠了進來。長庚那秀美的面容此刻已經被那些紅絲侵蝕到有些扭曲,碧藍的雙眼變得血紅,在他的身上彌漫的不再是清聖的神光,而是某種污穢卻沉重駭人的黑暗氣息,純粹的邪惡化作可見的熒紅光芒,如火一樣燃燒在他周身上下。
他每踏一步,周圍的地面上那些盛開的曼珠沙華便迅速成片地枯萎,仿佛所有的生命都被吸食殆盡。他如同混沌的化身,只是被他看上一眼,就覺得渾身僵直,動彈不得。
阿須雲第一次感覺到這種純粹的恐懼。只這一眼,他就明白自己這次恐怕只有死路一條。
長庚發出某種粗重的、近乎嗜血的呼吸聲,大踏步地沖了過來。他的口大大張開,裏面不斷盤旋的如粘液般的黑色死氣,頓時如巨浪般咆哮而至。
阿須雲閉上了眼睛,等待被那恐怖的化身撕碎。
就在此時,無明宮中驟然暴起金色聖光,一朵巨大的千葉蓮花在天柱底端綻放開來。與此同時,一條白色人影從蓮花中躍出,雙掌打開,便在自己和阿須雲的面前張開一道金色屏障。那黑色的死亡氣息撞在金色屏障之上,就如怒海回波,一時竟無法突破。
阿須雲睜開眼睛,便見波旬黑發飛舞,白衣如羽,竟在他面前力挽狂瀾。
六道歸一大陣已經被徹底啓動了!
只是阿須雲看不見,波旬唇角溢出的一縷鮮血。剛才長庚沖進來時,正是到了催動大陣的最後關頭,最要緊的時刻,可是巨大的聲響還有地震令他心神一亂,無數夢魇便如鋪天蓋地的魔鬼一般侵蝕了他的所有意識。他五內如焚,劇痛令他幾乎昏死過去,但是他強撐着一口氣,硬生生地完成了大陣的啓動。
到如今,他知道自己只怕難以抗衡面前這剛剛吃下了魂結的怪物。
可是他必須拼死一戰,無論如何三天之內,不能讓長庚毀掉六合歸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