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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六道焚寂 (5)

兩個魂結在濕婆的身體中劇烈地相互沖撞, 試圖吞噬對方, 宛如有無數未生天相互碰撞。藍色巨人仰頭發出一聲痛苦的長嘯,可怖的吼聲穿刺耳膜, 另衆神內息混亂,各自慌亂地閉住五感。

只見那滿口滿身都是長庚之血的古老神明轟然倒地, 痛苦地蜷縮成一團。他的皮膚上開始彌漫出無數密集如蛛網般的熒紅細紋, 那種詭異的紅光也從藍色的皮膚下透出,愈發熾盛灼目, 宛如即将爆炸開來一般。衆神見狀連忙各自躲閃, 唯有波旬,即使已經不剩多少力氣, 即使白衣已經被血染成紅衣,卻依舊蹒跚着走向那不停顫抖的巨人。

“師父……”波旬也不顧愆那在極度痛苦中若是翻滾起來很可能會将他徹底壓碎, 他染血的手終于碰到了那藍色的、宛如熔岩般燙人的皮膚。此時愆那又發出一聲極度痛苦的吼叫,震得波旬心口氣息翻湧, 又嘔出一口血來。但他還是執拗地抱住了愆那的手腕,将自己最後能在身體裏搜尋到的所有力量注入愆那的身體中,幫助他抗衡那正想要從內部将愆那吞噬的長庚魂結。

可是愆那甚至感覺不到他, 他的面容因着極度的疼痛而扭曲,眼睛中也開始漸漸失去神采。難以想象以愆那鬼身如何能操縱得了上古舊神天帝的身體, 更加難以想象那青色的傷痕累累的身軀如何能承受的了兩個魂結相互戰鬥吞噬的可怕沖擊。

師父該有多疼啊?

波旬感受着那藍色皮膚下一陣陣的痙攣抽搐,心口像撕裂一般疼。

師父為了他回來了。

不顧一切, 連性命也不要。

而自己……卻不能保護他……

他身上彌散起淡淡的紅色光芒,即使沒有引魂鈴, 他也感覺到自己找到了師父那正承受着世間最可怕的煎熬的意識,迅速與之相容。共情術的極致,兩道意識最默契的水乳交融,不需要任何法器,不需要任何咒語,仿佛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能力,仿佛從誕生在這個寰宇間開始,就在尋找的另一半的自己。一瞬間,鋪天蓋地的痛、悲傷、絕望、憤怒如同山崩海嘯将波旬徹底吞噬,此前就算在共情術中,愆那也總是小心地控制着自己,不讓自己真正的在一次次的轉生中被折磨的面目全非的意識影響到顏非,可是現在,波旬終于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師父的樣子。

那是一道原本應該被好好珍惜的美麗意識,可是現在,它早已被無數的罪惡傾軋扭曲,折磨得千瘡百孔。

他感受到了愆那每一次轉生承受過的折磨淩虐留存在他意識深處的傷痕,感受到了他在絕望的泥沼中掙紮,試圖在腐爛的世界裏給自己搭建一道安全的牆壁的努力。他的師父認為自己不值得被愛,認為自己早晚會被抛棄,相信這一切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誰讓他犯過不可饒恕的罪呢。可是他又還是會期待、渴望,于是不停地失去、不停地被絕望淩遲。

原來真正的地獄,并不在八熱地獄,也不在八寒地獄,而是在師父的意識之中。

但就算是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之海裏,卻也仍然看得到一片純淨的潔白,也不知是什麽樣的力量,可以這般執拗地留存下來這樣一片溫情和單純的土壤。而在那片土壤上,赫然印着一個人的身影。

他自己的身影。

在那裏,他看到了十幾年來每一天的相處,看到了師父過去對自己的慈父般的疼愛,看到了最後這兩年自己對師父表露心跡後,那迅速萌發的眷戀和深情,也看到了無數愆那不曾對他說出口甚至也不曾有任何表露的依戀和憂懼,患得患失、卻又無可自拔。他一邊想要放開一切去愛顏非,一邊又害怕會再一次失去,再一次承受那生命不可承受之痛,無數的矛盾糾結,全都被壓在那狀似平靜的冷峻面孔之下。

顏非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麽一直都不懂師父,為什麽到了現在才看清楚。

原來師父對他的情早已滲入靈魂深處,原來師父從來都沒有抛棄過他。

第一次師父離開,是為了讓黑白無常救他,也不想再将他卷入可能的龐大陰謀中去。第二次師父離開,是因為痛到極致,又害怕自己不過是受了希瓦影響而愛他。而第三次離開,不過是想要解除他的夢魇,還他以自由。

原來師父可以為了他而死,也可以為了他而生。

可笑,他們兩人明明情根深種,卻偏偏都不懂對方。

在愆那意識的煉獄裏,波旬咬牙念起托夢術的咒文,想要給愆那那瀕臨崩潰的意識片刻的喘息。可那痛苦畢竟太強烈了,再好的記憶,也如蜉蝣撼樹,難以減輕分毫。顏非從來不知道,原來痛覺可以有這麽多的層次,每當你以為已經不可能更痛了,它卻還是能更深一層地撕裂你的靈魂。

就在他懷疑自己也要一起被那身體要炸開的痛撕裂時,卻忽然所有痛的都消失了。就像是原本身處無窮無盡的噪音漩渦,在一霎那掉入最無聲的海底,頭腦有一瞬的茫然

顏非正訝異間,卻見到了師父就出現在他的面前。

不是穿着濕婆屍體的師父,而是青鱗鬼模樣的師父,那被磕斷的角不知如何長了回來,那背後的逆鱗也都不見了,所有的青色鱗片整齊而服帖地彌漫在他的肩背後腰,一直蔓延到幹幔之中。他的白發整齊地梳理着,編成了一條辮子垂在胸前,那向來冷峻的面容,不知為何也似乎比平日裏顯得更加年輕,眼睛裏的傷痛還未成形,尚且存留着幾分生氣勃勃。他感覺得到,這是師父還未成為青無常時的樣子。

“顏非。”師父喚他,對着他微微笑了,張開雙手。

“師父!!!”顏非撲向他,撲向師父那強健有力的懷抱,他最熟悉的懷抱。他死死地抱住師父的腰身,将臉埋入師父的肩頸之中,深深嗅着師父身上的氣息。而愆那的手也環在他的肩上,一下一下撫摸着他的後腦。

“顏非,謝謝你。”他聽到師父說。

顏非擡起頭來,目光如水般顫抖。師父笑得那般美好,美好到讓他覺得有些害怕。

“師父……”

“謝謝你,給了我幸福。”愆那用雙手托住他的面頰,輕輕擡起,然後将自己的唇印在了顏非的唇上。

淺嘗辄止的吻,美好宛如下了一夜雨後,清晨從花瓣上滾落的水珠,卻也在瞬息間沒入塵泥。

顏非的心猛然一顫,不祥的預感愈發濃重。他更加死死地抱住愆那,淚溢出眼眶,喃喃說道,“師父,不要走……不要離開我……我以後什麽都聽你的,再也不惹你生氣,再也不發脾氣,再也不讓你難過……別走……我不能沒有你……”

他聽到愆那在他耳邊輕嘆,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一口氣掠過他的耳廓。

“我又怎麽舍得離開……”

話音杳,波旬猛然睜開眼睛。

共情術斷掉了。

面前的藍色巨人不再動彈了,山巒般的身體橫陳面前,死一般寂靜。但很快的,從那身體上浮起一團淡淡的青光,彙聚成一個渺小的身影,終于從半空中掉落下來。

波旬接住了那青色的人影。

他的師父,他在這世間最愛的師父躺在他的懷裏,從胸部以下也不知道被什麽東西腐蝕了,血肉模糊,慘不忍睹。但是他的臉并未受到任何傷害,雙目輕輕閉着,表情寧靜,甚至有幾分安詳。

明明知道結果,顏非還是伸出顫抖的手,輕輕貼上了那青色的胸膛。

寂靜無聲。

波旬沒有嘶吼,沒有放聲痛哭,他甚至沒有流出眼淚。他緊緊地抱住師父殘破的身體,表情空洞而木然。

遠處六合歸一陣金色的光芒仍舊在不知疲倦地迸發着,貫通六道地氣。從二十九天中湧出的洪流般的地氣灌入地獄,在他們周圍,無數樣式各異妖妍多姿的奇花遍地盛開,宛如一道迅速鋪展開來的華麗繡毯。高大而冶豔的樹木也拔地而起,不再是光禿冷酷的荊棘,而是真正長滿各色樹葉的巨樹。就連天空中的硫磺氣味也在迅速變淡,一種衆鬼從未聞過的帶着榮暖氣息的曠遠味道彌散開來。

此時此刻,在地獄的每一個角落,都是如此。合衆地獄的大地停止了顫抖,黑繩地獄的黑網也統統化作潔白的雲絮,焦熱地獄的熔岩之河漸漸冷卻,反而有清澈的泉水從地上湧出,寒冰地獄的凍土融化,露出孕育着希望的黑色土壤。

此時此刻,地獄從未如此美麗過。無數惡鬼驚奇地望着周圍發生的一切,不敢相信,繼而變成激動的狂喜。惡鬼們停止了争鬥,跪在地上去觸摸那些綠色的植物、無害的美麗鮮花,他們留着粘稠的眼淚,去親吻大地,去大口大口地喝着前所未有清涼幹淨的水。他們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向着孤獨地獄的方向不停磕頭。

此時此刻,天兵在惡鬼們愈發猛烈的攻勢下,沒有了聖光的庇護,後繼無力,開始漸漸潰散。當長庚已死的消息傳來,更是軍心大散,各自逃命一般散開,想要沖回天庭。而惡鬼們也愈發勇猛,他們發現他們一直以來懼怕的天兵其實那般脆弱,沒有了原本聖光的加持保護,在他們面前就如脆弱的小雞一般不堪一擊。

波旬望着周圍發生的一切,望着這正在被他改變的世界,正在被他變得如此美麗的地獄,心中卻只有一片仿若宇宙原初的空茫。

他想給師父創造一個更好的世界,一個不用再受苦的世界。如今他做到了,可是他的師父呢?

他的師父,連一眼都沒有看到啊……

阿須雲走近他的時候,看到波旬緊緊地抱着愆那摩羅血淋淋的身體,輕輕前後搖晃着,從鼻息之間,似乎還斷續地哼着一首小調。

阿須雲永不會知道,這曲小調有什麽樣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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