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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歸途 (1)

長庚死後, 天兵潰退, 二十九重天群龍無首。地獄本該乘勝追擊,然而卻只有閻魔王等天神帶着衆地仙去了天道, 要與剛剛戰勝了東王公的西王母和談。

而那以六合歸一陣徹底打亂了六道秩序的第六天魔王波旬卻毫無消息。

不論天道還是地獄,都已經傳遍了那日在長庚即将殺死力竭的波旬時, 忽然橫空出世的舊神濕婆。這位傳說中可怕的舊神天帝在兇殘地吞噬了長庚之後, 便轟然倒地,巨大的藍色屍體到現在還橫在孤獨地獄中, 沒有人搬得動他。而且有傳言說, 驅策那舊神軀體的,竟然只是一名小小的地獄惡鬼。有些天人嗤笑那是無稽之談, 地獄惡鬼何其渺小,就算真的在六合歸一陣的幫助下附進濕婆的屍體, 也絕沒有驅策得動那吞噬過魂結永恒不腐的舊神屍體的力量。

阿黎多聽到了這些傳言,便知道他的機會來了。如今天道大亂, 修羅道羅侯王與其他三名修羅王的戰争也尚未結束,人間仍舊懵懂無知,而波旬又不見蹤影, 群龍無首的時候,是最關鍵的時刻。

他在大戰剛剛塵埃落地後, 便給阿鼻地獄中他早已蓄養了數百年的地下大軍傳了口信。

包括諸天神明在內,沒有人知道阿鼻地獄地下其實已經基本被掏空了。愆那和顏非曾經見識過的地宮不過是滄海一粟。自從阿黎多從一兩個相信波旬的阿鼻地獄黑甲衛那裏聽說了波旬的六欲本相經以及六合歸一陣之後, 便開始了他的計劃。

他将最精銳的鬼衆從各大地獄中挑選出來,以阿鼻地獄比其他地獄更為優渥的生存環境和種種好處為引誘, 将他們一點點聚集在阿鼻地獄之下的巨大地宮中。以地宮為中心,有無數暗道秘密勾連八熱地獄,只要他想,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出現在八熱地獄中的任何位置。他一面小心謹慎地安排一切,一面與他的父王商議好,讓父王好好配合天庭,滿足天庭的所有要求,甚至願意幫他們煉制嬰蠱。如此,天庭才會給他更多的特權,方便他調遣手下去人間各處卧底搜尋,尋找所有地獄和人間最接近的點。

他的目的,是要挑起天地之間的一場大戰,而後在兩敗俱傷秩序混亂之際,他便可以帶領他的手下,迅速占領最為羸弱的人道,再以人間為據點,向着修羅道甚至天道擴張惡鬼的勢力。

他從來不相信波旬那些所謂公平融合之說,明明所有生靈的本性就是要踩着別人的屍體去獲得更多權利,不論是生存的權利還是交配繁衍的權利,都是最殘暴原始的,毫無慈悲哀憫可言。他沒有那麽大的心能包容六道,他只能為了自己所在的立場着想。當時的地獄已經快要完了,若想要活下去,想要幸福的活下去,必須要去從那些不配享受優渥資源的弱者身上去掠奪。

如今,就算天庭地氣也已經灌入地獄,阿黎多卻不打算改變自己的計劃。六道大亂,群雄并起的時候,如果他不先發制人,早晚惡鬼還是要被殘酷地打壓下去。

他的地下大軍接到他的號令後立刻悄無聲息地彙聚向地獄中十三處與人間距離最近的地點。同時在人間對應各地也都聚集了阿黎多安插的眼線,準備打開各處通道,讓阿鼻地獄的惡鬼們湧入人間。

而他自己也進入地宮之中,帶領着他的主力軍隊,意圖從已經沒有了魂結阻礙的黑梭山湖口——從地獄到人間最大的入口沖向那些脆弱的人類,奪取他們的資源。

可是時辰到了,為何遲遲聽不到其他隊進發的報告?

卻在此時,一名斥候迅速跑來,慌張地回報道,說是有五路的大軍進了通道,卻被修羅衆給堵了回來,其餘的都無法打開通道,還說若是不投降的格殺勿論。阿黎多心中一凜,看來自己的計劃還是暴露了……

他一向行事小心,每一隊大軍就只知道自己要去的方位,這十三處通道的位置,是何人洩露?思來想去,卻也只能想到一人。

可他不願意相信是那人。

明明也是意料之中,畢竟是自己背叛他在先。可是他本以為,阿木是不會記仇的。就像他也不曾記仇那個負了他的修羅将軍一樣。他的幾只手狠狠攥成拳,甚至捏碎了手中的古刀,他怒喝道,“所有人,随我進水!”

鬼兵黑壓壓的一片,從才剛剛生長而出的鮮花碧草之上毫不憐惜地轟然壓過,湧向那此時已經變得碧藍如玉的湖水。可就在前鋒剛剛進入沒多久,忽然聽到幾聲慘叫,進而便有黑甲兵從裏面飛了出來。水面驟然沸騰,無數修羅殺氣騰騰從中竄出,直沖所有鬼衆。

而為首的那個修羅,赫然就是毗迦羅。

一見此人,阿黎多內心的憤怒已然燎原。而那毗迦羅對他的仇恨也不遑多讓。阿黎多的六只手各自揚起地獄看上去簡陋卻無比鋒利兇殘的武器,而毗迦羅的六只手也各自握着修羅道華美而強大的法器。一紫一白兩道身影撞擊在一處,兇狠地揮舞着長刀利劍盾牌長矛,無數兵器相撞的閃光将他們籠罩在一片金色的雨霧裏。很快,雙方身上各自挂彩,阿黎多的肩膀被毗迦羅刺穿,而毗迦羅的腿也被他一刀砍傷。最尊貴的惡鬼和最強悍的修羅卻打得愈發野蠻血腥,互相都像是想把對方生吞活剝一般。

當兩個人的兵器都被對方斬斷,最後不得不近身肉搏,十二只手臂纏裹成混亂的一團的時候,忽然天空中彌漫起一片清淡而聖潔的金色光芒。

卻見一道巨大的黑影穿過潔白的雲巒游移而至,而那玄蛟頭頂上傲然屹立的,卻正是波旬。

而木尚嵇,則沉靜地站在波旬身後。

“住手。”波旬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在所有人的頭腦之中。不論修羅還是惡鬼在如今六道中最強大的神明面前都感受到一種難言的敬畏和威懾,不敢繼續放肆,紛紛放下手中的兵器。而阿黎多卻是在看到木尚嵇時,才停止繼續扼着毗迦羅的喉嚨。

他死死地盯着木尚嵇,而木尚嵇也并未轉開眼神,而是坦然而安靜地望着他。

那種眼神,仿佛是在說,他木尚嵇一開始就是醫仙派的弟子,是波旬的追随者。他替波旬做事,毫無問題。

他報複自己,也毫無問題。

于是阿黎多忽然笑了,放開了毗迦羅,也不顧自己滿身的血污狼藉,緩緩站起身來。他張開手,道,“好,算我輸了。”

波旬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睛裏也似乎欠缺了些神采。但他一身白衣,身姿挺拔,依舊有着神明的迫人威嚴,“阿黎多,你去人間,打算做什麽?”

“做什麽?我們惡鬼還能做什麽?”阿黎多嗤笑。

波旬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們在地獄受苦太久,對于你們來說,生存就意味着奪取別人的東西,否則自己就活不下去。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阿黎多,你可有看到地獄如今的樣子麽?你們不用再搶再争,也可以好好活下去了。這世上活下去的辦法,不只有掠奪這一種。”

衆鬼面面相觑,他們本以為魔神會震怒,一把天火把他們都燒了,卻沒想到竟然對他們講起道理來了?

阿黎多更是忍不住笑了出來,“我的神君,你怎麽會到現在還這麽天真?不管這世上有多少資源,有多少東西,生靈的貪欲是沒有盡頭的。你現在釋放了天庭的地氣來澆灌惡道,可是就算是六道的地氣加起來,也是有限的。只要有限,就必定有人會想要貪求更多。如果我們現在不搶,将來只會淪落到同樣的境地!更何況,那些人類對我們惡鬼厭惡得要死,不和他們搶,難道要等着他們施舍麽?”

“木尚嵇也是人類,他有讨厭你麽?”波旬輕聲問了句。

阿黎多愣住了,木尚嵇也愣住了。

波旬的眼神中,洩露出一絲哀傷,“明明有更加美好的東西可以去珍惜,何必要浪費時間在那麽多的可能上?阿黎多,我知道你說的有一定道理,但并非所有事都一定要你死我活。如果可以合作,或許會活的更加輕松一些,你們沒試過,又怎麽知道不行呢?”

阿黎多的笑容漸漸淡去了,冷冷地說,“說什麽也已經晚了。阿木,你可能不知道,我一共其實有十五隊人馬。在我們說話的功夫,那兩隊只怕已經到了人間了。”

木尚嵇臉色微變,“什麽?”

十五隊?他探知到的明明是十三隊啊?

阿黎多竟然早已懷疑他了麽?

用自己做餌,掩護那兩隊惡鬼進入人間……他這又是何必?

明明戰争都已經結束了啊……

然而波旬并未發怒,甚至都沒有多少情緒波動。他周身綻放出愈發明麗的光芒,帶着木尚嵇從玄蛟頭頂輕盈落下。他走到阿黎多面前站住,幽深而蒼茫的眼眸凝視着他。在這目光中,阿黎多竟有幾分心塞之感,懷疑自己是不是就要被處死了。

波旬卻說,“木尚嵇,由你押着阿黎多,到人間去,看管好那些惡鬼。”

木尚嵇微微睜大了眼睛,“上神?”

“阿黎多,你既然是他們的王子,相信你的的話,他們會聽從。我既然已經貫通六道,就允許你們進入其他天,但是進入者必須要遵守個天自己的規矩。你若要進入人間,就要守人間的規矩。否則,哪怕有一個鬼膽敢胡作非為濫傷無辜,我在人間部署的兵力要想掃除你們,也是輕而易舉。”淡漠的話語卻說着恐吓的內容,但話語中的意思,還是另衆鬼心驚。

原來波旬竟不打算阻止他們進入其他天麽?

其實在地獄已經變成如此美好光景的現在,衆鬼想要進入人間的願望原本就少了。但因着忠誠的緣故,才繼續追随阿黎多。如今被波旬識破,他們中的大部分也便絕了去人間的念頭。而剩下的那些心中的戰意也迅速瓦解。

就算是惡鬼,也早已厭倦相互厮殺戰鬥的日子。誰不希望能在一個舒适平安的地方,平平靜靜地過日子呢?

阿黎多不敢相信波旬竟然就這樣要放自己離開。不只是他,就連毗迦羅也不敢置信,大喊道,“上神!他居心叵測意圖叛變,就這樣饒過他,如何立威,如何服衆啊!”

波旬卻只是淡淡地說,“我又不要統治六道,立什麽威呢。你們啊,趁着自己珍惜的人還在,莫要再浪費時間了。”

他說完,将一枚散發着紅色聖光的缽昙摩紅蓮花放到木尚嵇的掌心,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踏上玄蛟,飄然而去了。

木尚嵇呆呆地望着掌中的紅蓮,一時腦中滞澀。

上神竟就這樣放過了阿黎多……原本他還在擔心,如果上神要處死阿黎多,自己要如何懇求才能留那摩耶鬼一命。

阿黎多也怔忡半刻,才小心翼翼地向着木尚嵇走了一步,“阿木……”

木尚嵇卻向後退了一步,冷冷地說,“上神命我押你去人間。既如此,你便随我來吧。”說完,便幹脆地轉身,率先走向面前的湖水。

阿黎多慌忙追上去,卻也心知他若想真正取得阿木的原諒和信任,只怕還要有很長很長一段路要走了。

而留在身後的毗迦羅望着兩人進入湖中,卻也只能咬碎牙關,無可奈何。

……………………………………………………

酆都,閻摩城內,一間通體以巨石砌築的宮殿,愆那摩羅就靜靜躺在那玉石鑄就的石床上。

孟婆的手輕輕拂過他的額頭,換下已經變得漆黑的曼珠沙華,換上了一朵新的。那花經過她的加持淬煉,可以暫時封住即将離體的天魂和地魂。

阿須雲靜靜地坐在陰影裏,一籌莫展。

波旬沖進來,直奔孟婆,急切地問道,“如何了?”

孟婆搖搖頭,“沒有用。他本來就受了重傷,為了能驅動濕婆的屍體,還燃燒了自己的天魂和地魂。而且……燒得太久了……之後又遭受到兩個魂結相互吞噬的沖擊和侵蝕……就算勉強救回,也是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你真的忍心看他過那樣的日子麽?”

燃燒天魂地魂……

當初師父看到希瓦死的時候,也是用這種方法才殺上涅槃塔。但這一次,竟然比上一次還要嚴重。

師父第一次為了他而燃燒,是在地宮中,為了接住庫瑪摩羅的缽昙摩華保護自己。而這一次……竟是真的抱着必死的決心……

“波旬……放他走吧……”孟婆用那只蒼老的手握住波旬顫抖的手,“他也已經很累了。”

可就在此時,波旬眼中忽然射出一道光芒來。他擡起頭,迫切地看向阿須雲,“上一次我的天魂地魂受創嚴重,你用元墟大陣将我治好了。這一次,是不是也一樣可以?”

阿須雲的表情有些頹唐,他站起身,從陰影裏走出,輕輕搖頭,“元墟大陣需要祭品……上神,你确定他會希望有人為他犧牲麽?莫忘了希瓦對你造成的影響……”

“不用別人當祭品,我來就好!”波旬此時的表情,甚至有些激動了。

阿須雲和孟婆當即說道,“不行!”阿須雲更是不敢置信地加了句,“你瘋了麽?!你會死的!”

“希瓦以鬼身來補我的神之魂才會灰飛煙滅。如果是用我的天魂地魂來補愆那的天魂地魂,或許我并不會像希瓦那樣死去!”

“就算如此,魂魄也要相合才有可能修補成功!就算是上萬人力也難找到一個合适的,你怎麽就确定你和他可以?”

“我和他,一定可以!”波旬篤定地說道,“我們的共情術用過那麽多次了,就算不需要法器也可以融合,我了解,我們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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