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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是外人啊

或許于這個世界本應最親的你們而言,我只是個外人!

我其實一直弄不清,為設麽會變成這個樣子?是否是我自己太過的苛刻?于這個世界而言,始終是我欠着他們的,但,那些日日折磨我的疼痛與傷痕該怎麽辦呢?仿佛被世界遺棄的孤獨,獨自打碎自我的艱辛,我甚至都不記得是怎麽把自己養活的。

很希望自己能放下,卻無法放過自己,真的真的無法忘記!

①母親曾經說過,她才沒有那些驕傲呢,可我發現她的驕傲全是沖着我來的。

小時候,家裏收支情況都會告知我,等弟弟生了後,不再有這種情況了。母親從不曾和我溝通,大學和畢業後打電話回家,都是我說他們聽而已。

記得某次春節,她希望我能早點結婚,不要給她丢臉,就讓村裏我的小學同學來和我說,她在旁邊補充說村裏的老人和她罵架,老人說你女兒這麽大沒嫁人是在外面□□麽?她原話轉達給我,而我不想用當地的方言把污穢的原文在這裏講一遍。

剛畢業的時候,因為父親生日我特意回家一趟,買了蛋糕買了菜。想着她生日我沒有在家,就電話給她要銀行賬號,給她打一百,讓她買個蛋糕。她電話裏說她妹妹給她打了兩百,好吧,從此長輩過生日我都不打錢了。公司獎勵了一個銀镯子,我帶着回家了。正巧朋友給她媽媽買了銀镯子,母親羨慕得很,對着我說我這輩子就想要個銀镯子,我于是把它上交了。後來又給買了一只。

我每次回家都有買吃的帶禮物,可能真的因為手頭比較緊,還是因為真的沒有這個意識?我以為她們見到我會很開心的,卻忘記了她們或許更想要錢的。

我畢業的第三年還了一萬房租,第四年又喝了一萬多的中藥,還生了小病。第三年的時候,伯父修了祖母的墓,父親就想修爺爺的墓,伯父花了五千。父親最先打電話和我說一起修,我說好啊;後來給我下套,讓我承認了我修;再後來他要修一萬的,他來出力。我回家休養的時候,把重要的東西帶着身上,在小姨市裏租的房子裏休養,我看見小姨在翻我的東西,她在看我紅色的住房公積金本,我公積金有将近兩萬呢,可是北京的只能轉出去不能取出來除非買房。母親與小姨編話,小姨親口和我說是不是我在爺爺墓前許願,我沒有兌現,所以他在地府讓我生病;母親還巴巴地跑到鎮上,找了小姨信賴的神婆,讓她下地府瞧一瞧。

她們想要把這個世界上唯一真心愛過我的人奪走。

我就又出門打工,來投奔二姑了。春節,即便生氣,可也還想回家的。回家才發現原來她們把所有的錢借給小姨買房子了,母親從此就大大地變了,她特意在我耳邊說家裏就留了弟弟的書費,不知道你要不要用,早知道給你留點兒。

我反應不過來世界的變遷。

好吧,我承認,她們當年的确主動給我錢了,我從一二年開始從未向家裏要過錢的。記得那年公司合資,核算資産,工資、費用發得比平時晚很多,本來月初就應該發的,拖到下旬了;我最窮的時候身上只剩四十多,銀行卡個位數的,我打電話給他們借一千,沒有借到的。可惜過年回家的時候,以外婆為單位的一大家子人都在舅舅家裏,所有人都在,小姨指着我的鼻子說,現在經濟不好,他們不能再借給我錢了,還說她先生的妹妹嫁到外地,得了白血病去世了,她公公婆婆都沒辦法去,她先生也只去看了一次還是兩次?我要是在外面得病了沒人來看我。她說這些話大家都在的,沒人幫我說話,就連母親也沒有。

很久以後,我才意識到,那裏的都是母親的親人,而我只是個外人而已。

我跑出在河邊咆哮了很久,內心的憤怒無法發洩。後來,我感覺到了,胸部有兩次像針紮的感覺,就去醫院了,啊,我得了乳腺增生。

我為何不記得母親有溫暖的舉動?反而,記得最清楚的是,高二的時候,她抱着弟弟在陽光下、地壩上笑得分外開心,如同擁有了全世界。

②我記得高三的時候,長輩請父親和我吃飯,桌上有肉呢,父親還在桌下碰過我的腿讓我吃呢;我中途回家,父親交代母親給我殺只鴨子吃。

可是,我休養的時候,我問他工資這麽高,比我高多了,為什麽不把母親與弟弟接過來一起呢?他讓我租房把大家接到一塊兒生活。我曾經發短信問過他,我是不是親生,列了十七八條,我給他打電話,他說我是誰誰誰接生的,卻不提我寫的這些。我以為我與他溝通算和好了,試着把自己的痛苦與感受和他交流。因為實在太累了,我特意生日的時候回家,我高中以後唯一的一次生日在家。他在我生日當天還在外面打工吧,可能也是因為村裏有人在周末辦壽宴,他周末回來了,我也見到了。我十八歲的生日,高三的上半期,我忘了母親生日,她也就“忘”了我生日。我吃了朋友的蛋糕,心內暗暗發誓,我此生過生日,不吃蛋糕,不與我有血緣的親人一起過。

冬天的時候,我走在寒冷的街上,接到他電話,他說,他已經買好磚一類的,準備給爺爺修墓,我問他知道我母親和小姨說過的話麽,他說他知道,我問那你是來通知我還是和我商量,他說通知,那我還能有什麽說的。我是在最近才反應過來,或許那個時候,他最想聽到的是我把錢打給他吧!他還開玩笑說讓我們一起出錢在縣裏買房子,也曾說沒錢,去偷嘛去搶嘛之類的話。

過年回家,我帶了兩個拉杆箱一個電腦一個背包,因為有個拉杆箱買得很貴,質量超好,前面說好要帶回家給他們用的,從公司蹭的機票。本來父親說好來接我,和我一道回去,我對市裏不熟悉,以前一直坐火車到縣裏就好。結果起飛前兩天,他和我說要給小姨帶東西回去,讓我自己回去的。飛機晚點了,我坐了大巴車,等了很久才到縣裏,晚上在縣裏歇了賓館的。哎,我的身體好像一直都在很累的狀态啊!

③我還錢了的,真的還了,用手機銀行打,我至今還保留着打款的截圖。

我喜歡吃“圓子”,農村酒席上的一道菜,用雞蛋、糯米和瘦肉一起做的,特別喜歡。村裏對面的人家辦酒席,我和他們說想吃這個,隔壁的鄰居叔叔和姑婆在,叔叔對我父母說讓他們拿點雞蛋、糯米和肉去換一點,他們就當沒聽到。

他們說村裏誰誰誰給她母親的錢用都用不完。小的時候,不讓與同學攀比,不讓帶同學回家;大一點也是讀到哪裏是哪裏,所以考初中差了1.5分,還是在鄉裏念的,同學都沒變,繼續被叫“得意包兒”;再大一點,考不上一本不給念。村裏有給女兒在市裏和工作的市裏買房子付首付的父母呢,他們怎麽不比比?

我真的有盡力在對他們好,真的是因為前面的路不順,以及我真的對于世事一無所知,不懂而已。

我很害怕,将來我結婚生了女兒像我這樣的境地怎麽辦?如果他對不好,我會不會想不開啊?家裏有親戚,給我介紹對象,我推脫不過,其實也不懂,就讓我母親做決定,她同意了。是個與我同年的離異男,啊,果真是個二婚的老男人,只不過我也是老女人而已,八歲男孩、初中畢業、汽車廠打工、沒房沒車。我母親同意的第二天,他們就上門來相親了。

我走的時候,請了鄰居叔叔和姑婆來吃飯,叔叔說,幸虧沒讓外人知道,否則大家都得笑話你們,哪有這樣作踐自己的女兒;還說縣裏有個傻子,有很多門面房子,問他們要不要把我嫁過去。我第二天就走了,叔叔說我就算出去了,意思是我算跳出農門了,父親直接不屑地說我算什麽出去了。是啊,一無所有,算什麽出去了啊!

母親在睡覺之前還特意上來,給我一百。第二天,請父親吃牛肉,我吃素小面,還給父親去了。

④最近一次回家,在家待了三四天,就覺得心裏涼悠悠的。

在家裏,拿了臘肉,因為天氣較暖,生黴了,我不知道怎麽處理,打了好幾次電話詢問,直到聽到他很歡快地說,我哪個不知道怎麽處理呢。突然那一瞬間,我不願聽見他得意的聲音;也突然懂了,為何高三暑假,我賣力幹農活、做家務,只因為我提醒他說錯的一句話,他就扇了我一耳光,因為他和我解釋是看我太得意了。

我突然明悟了。

以前給他們打電話,他們老在問我有什麽事麽?從不和我交流家裏的瑣事,某個表弟去當兵還是從姨夫那裏得知的。現在,他們打電話我也問他們有什麽事。

若日子在無盡的絕望中渡過,生命總會一滴一滴地掙紮,一點一點地成長。

某次,我因為實在太辛苦太無望,喝了點啤酒,就真的醉了,痛哭了兩個小時,是眼淚不停地掉的那種,終于哭出來了。隔壁小姑娘敲門,問我怎麽了,我帶着哭腔說是喝酒了發洩情緒。我腦子不停地旋轉着“媽媽”這個詞,卻一聲都沒有叫出來。

這些年,我逐漸忘卻家鄉的味道,連小時候最愛吃的豆腐幹之類的食物都沒有了眷念。盡量保持心情平和,希望自己的心就像一個平靜的湖面,不起波瀾。

時間啊,我不想記得了,我想忘記。那些很多很多的細小的事情,卻仿佛呼吸一樣,時不時注意到,時不時抽着疼着。

可是,我不得不承認,是我自己反應不過來,我或許只站在了自己的立場,但我只能自己好好保護自己。是我不夠好,是我畢業路不順,是我掙得不多。他們付出了很多,只是我太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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