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趙元善怔怔的看着他, 眼睛一眨也不眨,任憑眼淚順着臉頰滾落。但她的語氣卻是出奇的平穩,如果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裏面的顫抖:“……你別對我這麽好,不然……”
不然她到死都會不安。
裴敬甫低低嘆了一口氣,上前伸手抱住她,什麽也沒有說。
這一刻,趙元善在他的懷裏,忽然多了些眷戀和不舍。
她發現自己原來也是如此舍不得裴敬甫的。被他擁入懷的這一刻, 趙元善再也控制不住哭了出來。
裴敬甫靜靜的抱着她任由她哭,看見她難過,他心裏也不是滋味。他不知道無為說的那個辦法是不是究竟可行, 因為無為說過,這件事做了, 就等同是在賭,結果或許不是好的。
裴敬甫不去想什麽不好的結果, 再不好的結果,也總比讓他看着她就這麽死了強。
等趙元善将心理的難過和無奈都發洩了出來,裴敬甫的衣襟早就一片濕潤。
趙元善将脖子上的長命鎖取了下來,“羅剎眼就在這裏面。”
裴敬甫接過那只長命鎖,打開之後, 果然發現羅剎眼就被放在這裏面。他疑惑的看着她:“你早就知道了?”
“是偶然有一次,我不小心摔破了無為送給我的玉石,才發現那裏面是羅剎眼的。”趙元善雖然情緒鎮定了下來, 但眼睛因為哭過還是紅紅的,她看着他,“你會不會怪我,瞞着你?”
裴敬甫将羅剎眼收起來,“其實我也瞞過你一件事,六合珠一直都在我這裏。”
趙元善不解問道:“為什麽會在你那裏?”
“我母親是夜郎的後人,六合珠一直在她身上,她死後就給了我。”
“夜郎?那不是……”
“夜郎城對所有人來說都只是一個傳說的存在,其實真假早就難辨,因為夜郎早在很多年前就消失了。雖然夜郎城對于所有人來說只是一個傳聞,但六合珠和羅剎眼卻是真實存在的。”
趙元善忽然想起父親曾經跟她說過有關夜郎城的事情,她的目光不經意瞥向裴敬甫的腰間,卻發現那裏早就沒有了驚棠刀的影子。
“驚棠刀呢?”
“丢了。”
“那不是你母親的東西?”裴敬甫聽到這話,狐疑的看着她,趙元善這才繼續解釋:“我父親曾經跟我說過,驚棠刀,原本是你母親的東西。”
裴敬甫聽罷,淡淡說道:“你父親跟你說的也沒錯,驚棠刀算是我母親的東西。那把刀從存在開始,染過無數人的血,我母親,包括你父親,甚至是我。其實它只能算是一把奪人性命的利刃罷了,你父親死的那天,我便決定再不用驚棠,所以我便把驚棠沉了河,就當是為過去恩怨做一個了結。“
趙元善知道自己的父親自刎的時候用的刀就是驚棠刀。
現在回頭想想,父親選擇用驚棠刀了結自己的性命,或許也是想給自己一個徹底的終結。
“我從未告訴過你六合珠就在我的身上,你也沒有告訴過我你知道無為給你的東西便是羅剎眼,所以我們也算是扯平了,不算誰瞞着誰。”
趙元善沉默片刻,問道:“你知道如何使用羅剎眼和六合珠?”
“我不知道。”裴敬甫如實說道,“但是有人知道。”
“你說的那個人是誰?”
“到時候你一見便知。”
“你真的覺得,這是件有意義的事情?”趙元善對這所謂的逆轉輪回不是不信,只是……知道了重生之後,依然擺脫不了根源,重來不過是痛苦的又一輪延續罷了。
裴敬甫只對她說:“你信我就好了。”
趙元善想,自己去糾結那麽多基本也算是沒有什麽意義,她不如走一步看一部。
半個時辰後,裴敬甫從錦衣衛司回來,便帶趙元善去了楊柳渡。
他們先是坐馬車出城,出了城以後,便換了一匹快馬。
楊佑一直戒備着裴敬甫,所以在他身邊安插了眼線監視,他回錦衣衛司,便是找陸燼幫他上演一出聲東擊西。
如果真的讓楊佑的人知道裴敬甫帶趙元善出城,必定心有所疑,若是叫楊佑發現羅剎眼和六合珠,以及并未死去的李忘笙,恐怕又得是一層麻煩。
楊佑是個什麽人趙元善最清楚不過,讓裴敬甫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做小動作,實屬不易。
裴敬甫面面俱到,一心想要趙元善活下來。但趙元善心裏像是壓了一塊石頭一樣,裴敬甫很在意她,若是到時候一切都是徒勞,也不知他會如何的失望。
之前她憂心趙家剩餘的其他人,還有驚鵲,然而這一刻,她卻放不下裴敬甫。
趙元善暗暗想,如果這回她死了,裴敬甫還像重生之前那一回那樣,能看着她死去波瀾不驚,其實也是好的。
不出兩個時辰,便到了楊柳渡。
趙元善錯愕的看着從木屋中走出來的男人時,好一陣,才詫異的說道:“無為?怎麽是你?你不是已經……”
“裴夫人,許久不見。”
趙元善看着他已經蓄起來的頭發:“你……你還活着?你還俗了?”
“無為已死,現在站在裴夫人面前的,只是一個平凡的普通人罷了。”他淡淡一笑,“李忘笙見過裴夫人。”
趙元善愣了愣,忽然之間就明白了。
“原來如此。”——趙元善想這應該跟裴敬甫有關。即便是不說明白,她也了然。
只不過李忘笙的臉色相比數日之前憔悴了不少,讓人一眼便覺得他是生了一場大病。
“那我現在是不是就得喚你一聲李先生了?”趙元善仔細的瞧了一眼他的面容,“李先生的氣色看起來并不大好。”
李忘笙:“生了場病,也沒什麽。”寥寥幾句過後,便言歸正傳,“東西可帶來了?”
裴敬甫從腰間取下一只錦囊,遞給李忘笙:“都在這裏。”
李忘笙接過那只錦囊,“那便進來吧。”
木屋中的陳設極為簡單,角落裏點着沉香,夏末的時節,這裏比京師要涼快許多。
“放眼這天下,沒有人能将羅剎眼和六合珠都集于一手,甚至對大部分人來說,六合珠只不過是個噱頭和謠傳。除了你母親,也就是你能完整地拿到這兩樣東西了。”
裴敬甫之前說那個會啓動羅剎眼和六合珠的人是李忘笙無疑了。
趙元善問道:“李先生真的懂如何逆轉輪回?”
“不懂。”李忘笙笑了笑,如實說道,“其實逆轉輪回一事,在我這裏都是沒有十分相信的。若是我師父還在,他必定能給你說出一堆這種話來。”
“你師父?”趙元善知道李忘笙雖然是江湖劍客,可從小就被一位佛門高人養大,但趙元善卻忽然聯想到什麽,于是便問道:“可否多嘴問一句,李先生的師父是何許人?”
“他法號真栾。在我徹底遁入空門之後,他便過世了。”
聽到真栾這個名字,趙元善一滞:“是他?”
趙元善的反應讓裴敬甫和李忘笙都覺得有些不明所以。李忘笙問道:“你認識家師?”
趙元善頓了頓,道:“不認識。只是曾經聽過他的名號。”
趙元善的确是不認得真栾。若非之前那個前世的夢,她根本不會知道還有真栾這個人存在。
李忘笙沒有多問,轉身從偏房中取出一只熏香盞,放在了趙元善跟前的木桌上,将裏面的沉香屑點燃。然後端出一碗水,放在熏香盞旁邊。
趙元善坐了下來,狐疑李忘笙既然說自己不懂逆轉輪回,那現在又是在幹什麽?
李忘笙似乎已經看出她的疑問:“有些事情裴夫人覺得匪夷所思,李某和裴大人同樣如此。”
“我的确不太明白。”趙元善看向坐在她對面的裴敬甫,“用羅剎眼和六合珠做一些本不該出現的事情,是要付出代價的。”
裴敬甫聽了她這話,也沒有說別的。
“李先生說自己不懂那所謂逆轉輪回之術,那現在又是在做什麽?”
不知道為什麽,趙元善總有些不安。
李忘笙聽了她的話,反道:“誰說現在就是要逆轉輪回?”
趙元善一愣,“不是?”
李忘笙的表情已經告訴趙元善答案。趙元善這才将目光轉向裴敬甫:“羅剎眼和六合珠一道開啓,能召喚亡靈,逆轉輪回,如果不是,那現在是在做什麽?”
話一說完,趙元善忽然意識到了一點。
召喚亡靈……只有死人才是召喚亡靈!
關于羅剎眼和六合珠以及那消失了的夜郎城的事情趙震跟她說起過,她忽然想起父親跟她說過的那一句,羅剎眼和六合珠所開啓的逆轉輪回,對的是死去的人。
可是她還并沒有死!
趙元善攥了攥袖下的手指,看着裴敬甫的表情,她這才明白過來:“你說要救我的辦法,并不是要那所謂扭轉乾坤——”
裴敬甫不再隐瞞她:“是。”
趙元善心生疑惑:“那在京師的時候你為什麽沒有告訴我?——你是故意瞞着我的?”
裴敬甫執意要救她,可如今看來,他跟李忘笙分明是有事情瞞着她!
裴敬甫平靜的看着她說道:“元善,你擔心我會害你?”
“我只是有些糊塗。”趙元善心裏清楚裴敬甫不可能會害她,“到底是什麽救我的法子,讓你瞞了我一路。”
須臾,裴敬甫道:“自然是你不會同意的法子。”
如果他真的要一五一十全部給趙元善說清楚,她即便是死,也斷然不會答應跟他一起來這裏。
李忘笙見狀,說起了另外一件事:“裴夫人,曾經你父親來含光寺找過我,但之前我跟他從無任何交集,你知道這是為何?”
趙元善不知道還有這件事。
李忘笙繼續說道:“若是外人聽了,恐怕會覺得很荒唐,你應該也知道我跟你父親并無交集,我遁空門那幾年也從不輕易見任何人,但你父親就這麽忽然找到了我,只是因為一個夢。他說那夢他只做過一回,可夢境中的事情回想起來很真實,卻又不真實,外人聽了會覺得荒謬,他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才找到了我。,他還跟我說起過羅剎眼和六合珠的事情,他做的那個夢,其實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趙元善不明白李忘笙說這件事情有什麽意思,但對于夢這個字眼,趙元善尤為敏感。
“我父親的那個夢是什麽?”
李忘笙看了一眼裴敬甫:“自然是跟他曾經一位紅顏知己的,他說,夢裏的那些情形與現實截然相反,他沒有取王家的女兒,也沒有立足于朝堂,而是跟那位紅顏知己在一起了,浪跡江湖。但他跟我說,浪跡江湖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趙元善沉默片刻:“浪跡江湖,的确不是我父親的追求。”
“你父親的心倒是很強大,他沒有把這個夢真的當一回事,可這個夢卻成了他尋找那位紅顏知己的執念。”
趙元善知道李忘笙口中那位紅顏知己就是裴敬甫的母親。
李忘笙繼續說道:“只不過,那位紅顏知己早就死了。”
關于父親和裴敬甫母親的事趙元善也清楚。“我父親也已經死了,縱然過去再有什麽,也都不存在了。”趙元善看向李忘笙,“只是不知道李先生跟我說這事的意義是什麽。”
李忘笙卻是笑了笑:“其實說起來也沒有什麽意義,只是覺得這是你父親的事情,你身為女兒總要知道的。”
片刻,趙元善問道:“難道李先生就沒有什麽疑問想問我?”
“縱然是有疑問,也還是要等裴夫人睡一覺醒過來。”李忘笙看了眼外邊沉沉的天色,目光轉向裴敬甫,“差不多了。”
裴敬甫颔首:“那就開始吧。”
李忘笙将錦囊中的羅剎眼和六合珠一并取出來,丢到了盛着水的碗裏。然後取出一把匕首,劃破掌心,将血滴入碗中。
趙元善根本不知道接下來他們到底要做什麽。只看到李忘笙滴完了血,将刀遞給裴敬甫。
裴敬甫也像李忘笙那樣,劃破了掌心,将血滴到碗中。那一碗清水頓時就變成了一碗血水,羅剎眼與六合珠忽然就被這層血水掩去了一切光芒。
她怔怔的看着,直到裴敬甫将刀遞給她。
“元善,這個陣法也需要你的血。”
趙元善迷茫的接過那把已經被裴敬甫擦幹淨的刀,忽然擡眼:“我不想就這樣稀裏糊塗的,我都已經到這裏了,你即便告訴我也無妨。”
片刻,裴敬甫才終于說道:“元善,即便羅剎眼和六合珠能讓活人重生,我也不願用那種方法,因為那樣的話,你我之前所經歷的一切都将會成為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