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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裴敬甫不知道如果重來一回他跟趙元善之間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但她現在還活着, 他就要救她。他跟趙元善好不容易一起走到今日,那些過往如何能輕易的抹去?

“我向來不講究什麽重頭再來,只會一直走下去。”裴敬甫道,“要救你,必定要填補你所缺失的地方。”

填補她缺失的地方……?

趙元善瞳孔驟然一縮,她全明白了!

只是還沒有說什麽,趙元善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最後失去了意識,倒在椅子上。

裴敬甫見趙元善忽然昏倒, 眉色之間劃過一絲緊張:“元善?”

李忘笙道:“這沉香只對她有這個作用。”看到裴敬甫不解的目光,他繼續解釋:“因為她跟你我都不一樣。”

“她說,曾有人在她身上用過羅剎眼和六合珠。”

李忘笙怔了怔, 這點他也不清楚。“有些疑惑,或許等會就有答案了。”

“如果我的命真的可以救她, 那我還會付出什麽其他的代價?”

李忘笙搖頭,“你既然都已經付出了自己的一半性命, 就不會再有其他的代價——不過你真的想好了?在這個陣法施行之前,我們誰也不知道你的命還有多久,分給了她一半的話……”

“起碼,到時候我可以跟她同日死。”

——

趙元善覺得自己仿佛昏過去很長時間,直到外面一聲驚雷, 她的意識才徹底清醒。

她起身下床,發現自己身上的力氣還不如來之前,她須得扶着床才勉強能站得起來。

外面的雨不知道下了多久, 天色明亮,木屋裏只有她一個人。

桌上的那盞熏香早已燃盡,只殘存絲絲餘香。

趙元善想找裴敬甫,只是還未行動半步,李忘笙便端着一碗湯羹從外面推門而入。

趙元善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現在會覺得十分虛脫,她撐着桌面,開口就問:“裴敬甫呢?”

李忘笙将那碗冒着鮮香味道的湯羹放到她面前,“他等會就過來了。”

“他去哪裏了?”

“自然是回了京師。”

“回京師?”趙元善不解。

李忘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然後自己又坐在她的對面,看了眼窗外邊的天色:“現在已經是第二日辰時一刻了,裴大人他是錦衣衛最高統領,如果長久不知去處,會引人懷疑。”

趙元善還清晰的記得他跟裴敬甫是下午的時候來的,沒想到自己這一睡,竟睡到了第二日!

李忘笙将湯羹推到她面前:“這能補氣,對你的恢複有好處。”

趙元善直接問道:“裴敬甫他是不是用自己的命救我了?”

這點讓李忘笙很意外,他沒有想到她居然能想到這一點:“沒錯。”

而後,趙元善陷入了沉默。

她昏過去之前,首先想到的便是之前那個夢境裏真栾和楊卓說的話。

裴敬甫竟然……真的會把自己的命分給她!

“其實這個續命的辦法是我師父以前告訴我的,本來應該早就忘記在腦後的,做這件事情之間,也沒有想過到底會不會成功,其實不過是賭一把罷了,救你這件事情,除了賭,沒有別的辦法。”

趙元善擡眼道:“可若是沒有成功呢?”

李忘笙停頓片刻,說道:“大概也就是折他一半的壽命。從給你續命的陣法開始,他一半的性命便作為了祭禮,不論成功與否,那一半的命都不再屬于他。不過好在這個陣法沒有失敗。”

“那他現在如何?”

“他應該很快就回來了。”李忘笙對她說道,“裴夫人,不管過去你跟他之間有什麽樣的恩怨或是隔閡,但往後餘生,還是要相互珍重。當時我說出要用他一半的壽命作為獻祭的時候,他沒有任何猶豫。”

趙元善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對李忘笙說道:“多謝李先生給我說這番話。”

——

裴敬甫回來的時候,看到趙元善坐在木屋門口,腳下步子便下意識加快走過去。

“你怎麽坐在這裏?”

趙元善聽到他的聲音回頭,看到是他,忙站了起來:“你回來了?”

但因為起的過急,趙元善的腳下一下虛晃,差點沒站住。

裴敬甫攙扶住她,道:“楊柳渡不比京師,即便現在是夏末時節,你現在的身子也不能坐在這裏吹風。”

趙元善對他笑了笑:“我還好,沒有真的那樣嬌貴……對了,你怎麽樣?”

“我沒有什麽事。”裴敬甫往四周看了看,道:“李忘笙呢?”

“他一刻鐘之前出去了,去了哪裏沒有說。”趙元善說罷,從袖口裏拿出一封信,“這是他叫我轉交給你的。”

裴敬甫接過那封信,拆開,紙上只有寥寥幾行。

趙元善見裴敬甫神色凝重,問道:“怎麽了?”

裴敬甫合上信紙,望着雨霧下水面泛起的漣漪:“這回,真的是最後的訣別了。”

趙元善聽得糊塗:“什麽訣別?李先生可是出了什麽事?”

裴敬甫将信紙遞給趙元善,趙元善這才看到上面寫的什麽。

‘人各有命,我的宿命也到盡頭了。千山萬水,就此訣別。’

“這是什麽意思?李先生他……”趙元善忽然想起早上李忘笙跟她交代的一些話,現在想來,倒真有最後的囑托那麽幾分意思。

裴敬甫問她:“你可知,為什麽他會成為信衆千百的無為高僧嗎?”

原本在江湖上殺人如麻的第一劍客,最後卻成了普度衆生的高僧,趙元善的确疑惑不解。

裴敬甫接着說道:“羅剎眼原本是他從百裏傷那裏偷來的,但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借助羅剎眼窺得天機。同時也窺到了自己的命運。”

趙元善想起第二次在含光寺內見到李忘笙,那時他對她說的那番話。

李忘笙早對她的事情了解,難道就是因為羅剎眼?

“自己的命運也能窺的到?”如果不是經歷了這些事情,趙元善根本也不會相信這種看似荒謬的事情。

“我也并不是很清楚。”李忘笙快意江湖的時候,他們無話不談,但遁入空門之後,許多事情李忘笙也并未徹底跟他說清楚過。

裴敬甫也不是什麽事情都一定要追根究底的人,雖然這世上的事情有因才有果,但有的事情若是有了結果,也不一定就要去追溯他的本因。

趙元善将信紙收起來,陷入沉思。

裴敬甫轉過身去牽馬:“我們回京師吧。”

趙元善跟在他身後,忽然說道:“裴敬甫,你把你一半的壽命分給了我,難道你真的不會後悔嗎?”

上一世即便是楊卓,那個最依戀她的皇子,都沒有輕易這麽做過。因為楊卓是皇帝,一個女子與江山皇權相比,根本微不足道。可對于裴敬甫來說道理也是如此,裴敬甫不是一個喜歡兒女情長的人,可李忘笙告訴她,裴敬甫知道借命這個辦法之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事情都已經結束了,不必再問什麽後不後悔。”

趙元善道:“裴敬甫,我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你會如此待我。”

裴敬甫牽着缰繩的手一頓,回頭目光迎向她。“我曾經允諾過你,就絕對不會食言。”

在鳳陽鎮那一夜他對她說過,不論何時,他都會護她周全。

“其實之前我們之間的那些話,我都沒有真正的在意當真過。”那之前,趙元善與裴敬甫之間還算不得真正意義上的親近。

“可我對你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裴敬甫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翻身上馬,對她伸手:“上來,我們回家。”

趙元善擡眼看向雨霧中偉岸英俊的男人,不知怎麽,這最後一句讓她心裏莫名的生出一道暖流。

她伸出手:“好。”

——

趙元善在府中調養了好幾日的身子,精神和氣色都開始恢複正常。

關于借命續命的陣法,趙元善并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她本來也在懷疑這種方法是否可行,是事實證明,她身體的情況的确是比之前好很多了。

關于那天的事情,裴敬甫沒有多說,也沒有再問。只是那日回京師之後,裴敬甫與她待在一起的時日比以前多了不少。

他喜歡跟她待在一起,即便他不怎麽說話,有時候他會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趙元善知道裴敬甫不善言辭,但他對她的溫柔從來沒有任何掩飾,他對她好,她也依賴他。

這幾日趙元善都沒有與趙元慧見面,一來是趙元善身子不好要養身子,而趙元慧則是要養胎,之前趙元赫戰死邊關的消息讓趙元慧動了不小的氣。即便是過了這幾日,任憑歐陽岚如何低聲下氣的讨好趙元慧,趙元慧都沒有理他,只認為哥哥的死也跟歐陽岚有關。

歐陽岚實在是沒有辦法,只好來裴府求趙元善去開解開解趙元慧。

然而趙元善心中本就憎恨楊佑,歐陽岚又是楊佑那邊的人,見到歐陽岚,平日溫和的趙元善也沒有什麽好臉色。

可家中妻子心情郁結,歐陽岚實在是擔心趙元慧會氣出病來,只得硬着頭皮:“我身為朝官,如何能忤逆天子?元赫兄與我曾經也是兄弟之交,雖然我無法左右皇上的心思,但害元赫兄這事我是萬萬沒有做過,更何況,我若是真的跟元赫兄的事情有關,豈非是要讓我跟元慧夫妻反目成仇?”

趙元善也知道這個道理。歐陽岚雖為內閣大學士,受楊佑重用,雖然表面潇灑風流,做事他還是極有分寸的。歐陽岚雖然不算什麽真正的正人君子,但也不是那等陰邪小人,更何況,以前趙元赫與歐陽岚的私交的确是不錯的。

趙元善沉默了會,冷靜下來。她也怕趙元慧會真的因為這事想不明白,便去了歐陽府。

趙元善的到來讓趙元慧欣喜了不少。那日夏蟬回來說趙元善得知哥哥戰死的消息後便病了,後來這好幾日都不知道裴府的事情,如今看到趙元善好好的,趙元慧便從床上下來,拉過趙元善的手,紅着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元善抱了抱她:“你懷有身孕,最忌大喜大悲,見到我你就這麽難過?”

“大姐,那日夏蟬回來告訴我你吐血昏了過去,我當時都要吓死了。”見到趙元善安然無恙,趙元慧這幾日的心也算是徹底放下,“父親和哥哥都不在了,母親也雖大夫人去了那偏遠的渝州郡,你若是再出什麽事情,你要我一個人在這京師如何是好?”

“若是沒有我,你不是還有歐陽岚?”

趙元慧眼神頓時黯淡了下去,低着頭不說話。

“元慧,活着的人,總要好好活着的,哥哥死了,我也不好受……但歐陽岚才是那個會陪你一生的人,你別與自己過不去,有時候,還是要多理解他。他對你的确是真心的好。趙家的事情,我們一介女流沒有辦法去扭轉,但你想想,你若不是嫁給了歐陽岚,現在興許也被發配到偏遠的地方去了。”

“……我知道哥哥的事情跟歐陽岚無關,只是他是那兇手的臣子,我……”趙元慧說起這事有點恨,“我氣不過。難道大姐就一點氣也沒有麽?”

“我如何沒有?”趙元善緩緩舒了一口氣,“只是有的時候,不要因為那些我們恨着的人,拖垮了自己,更何況,你現在還有了孩子,即便是生氣,又有什麽意義?将自己折騰出一個好歹來,那才是最不值當的事情。“

趙元慧沉默了很久,點頭道:“大姐說的話,我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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