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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眼睛

珍珠坐在花廳張望了良久, 才看見林家的醫師提着藥箱出來。

他走到珍珠面前彎腰施禮, 稍頃擡眼看向珍珠, 沉吟道:“娘娘, 這事有些奇了,老朽并非第一次替雲公子看病, 前幾次他都醒着, 即便是頭痛欲裂也很安靜,此次看起來情緒很有幾分激動, 最最奇妙的是…”

他頓了頓道:“他應是能看見了,老朽怕他對光線不太适應,因此用柔軟的細紗軟布将他的眼睛包上,我去寫一張方子, 娘娘的随從跟我跑一趟,去抓了藥回來,我明日再來,應需紮針看看情況。”

他走了幾步,坐在桌邊拿了紙筆寫方子,邊寫邊囑咐道:“雲公子這幾日需得靜養,莫叫人驚擾了他,老朽瞧他應是外部刺激, 譬如見了不該見的人, 或者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觸發了他深埋在心底的往事。”

珍珠愣愣地道:“他會在王府受什麽刺激?我瞧他尚有熱病,這又是什麽引起的?先生這方子是給雲先生去熱的?”

林家的醫師寫完了藥方吹了吹, 一邊待墨幹,一邊道:“娘娘說得不錯,先把他身上的郁燥解一解,老朽就不用太過苦寒的藥材免了傷了身子的根本,您派二個丫鬟日夜守着,多喝水就可,吃食也需清淡些,叫人煮些米湯給他壓一壓,稍後再喝藥湯。”

午後,裴昶然回府也知曉了這一消息。

珍珠托着頭坐在他身邊,大惑不解地問:“爺,你說咱們府上誰會刺激到他啊,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裴昶然道:“你找人問問誰和他聊過天不就知道了。”

“唉…”

珍珠忍不住埋怨起裴王爺來:“爺,田莊來的常嬷嬷一點也不好用,把春在堂的人帶得懶懶散散不說,還整日使人去給她弄些吃食,這不連雲先生病倒了也沒人知曉,更別說誰同他講過話……”

裴昶然斜眼瞧她:“你這是怪爺了?”

珍珠被他一句話噎住了,這才從自己的困惑中跳出來,擡眼細細瞧他。

只見他換掉了朝服,着一身湖藍色寬袖錦袍,勁瘦的腰間束着同色的腰封,右手邊挂着一塊羊脂玉佩,乍眼瞧去和平常并無不同。

細看了,才覺着他今日眉臉低垂,薄唇緊抿,似是不大高興。

珍珠腦子打了個轉,照着往日爺絕不會因為她一句小小的抱怨生氣,那是遇見別的煩心事了?

她主動去拉他的手,也不問那些,只絮絮叨叨地說些旁的:“爺,今日田莊裏送了好些野味過來,還有剛摘的新鮮蔬菜,陳金海給我弄了一碗翡翠白玉餃子,先用新鮮的菠菜煮熟了壓出汁水來,然後再拿這綠色的汁水和面,再拿鮮甜可口的白菜蝦仁做餡料,做出來的餃子上邊是綠色的,下面是白色的,一眼看去好似一顆綠油油的青菜,張嘴一咬那真叫一個美味啊!”

她說着湊到裴昶然面前問道:“爺,你餓了嗎,要不要嘗嘗這翡翠白玉餃子,湯是清雞湯,真的好吃,你信我!”

裴昶然給她說得沒法子,輕輕推她一把道:“那你還在這杵着,倒是叫人去給爺做上一碗啊!”

珍珠磨蹭了一會兒,黏黏糊糊地拉着他手不放。

裴昶然總算弄明白了,她這是在跟他撒嬌。

裴昶然略無語道:“說了半天也沒吃上餃子,你這是在诓爺,是不是瞧爺的臉色不太好?我這不是在跟你生氣,是氣我那糊塗的皇兄!”

珍珠問:“皇上他做了什麽?”

“唉…”

裴昶然長嘆一聲道:“說出來真是讓天下子民笑話,這太後不是要擺壽宴嗎?日子也選好了,朝堂上各命官攜帶家眷都要進宮朝賀,戶部銀子本就緊缺,不料皇後也鬧騰起來,說既然太後可以她也要過生辰,好巧不巧,她的生辰就在太後壽宴前一日。”

“嗳?”珍珠傻眼道:“皇後娘娘這麽厲害?要趕在太後壽宴前一日過生辰?”

“對啊!”

裴昶然氣悶地道:“她若是自個兒在宮中擺一桌,請幾個命婦去喝上幾杯倒也罷了,頂多就是太後面上過不去,心裏不高興,哪知她鬧着要和太後一樣的擺場,叫嚣着讓大夥兒也進宮給她朝賀去。”

“這本是皇帝的家事,私下擺平即可,不料今日上朝他稀裏糊塗對着各位大人提出此事,底下人頓時就炸開了鍋,戶部尚書哭着說要辭官返鄉,這官當不下去了!”

裴昶然眉頭緊皺,扶額嘆息。

珍珠陪他一起嘆氣,勸慰道:“要不然爺明日進宮去勸勸皇上,這事不能這麽辦,總要以國家大事為重。”

裴昶然來回走了幾步,忍不住怒道:“他也真是太糊塗了,連一個女子都鎮壓不住,還當什麽皇帝,要知道皇後可是太後的遠方侄女,當初太後死活要把她弄進宮來,他小時鎮不住母後也就罷了,這都當了幾年皇上了,還是如此窩囊無用!”

珍珠一頭黑線,心道:女子又不是鞑子,用鎮壓一詞真的合适嗎?

裴昶然越說越生氣,走到門邊沖着王大福大吼一聲:“去找陳金海就說本王要吃翡翠白玉餃子,做得好吃也就罷了,做得不好吃本王砍了他的腦袋!”

王大福吓得渾身一哆嗦,趕緊跑去傳話。

珍珠驚呆了,這原是她随便說說哄他高興的,本想着這位爺什麽好吃的沒見識過,哪會稀罕這個。

她原也不知,就是聽王大福吹牛皮念叨宮裏快到年節的時候,會做這種吃食,她壓根都還沒吃上呢,不知怎的腦子一熱就念叨了出來!

這下慘了,好久不曾撒謊,只這一次就要壞事!

爺不會真砍了陳金海的腦袋吧?

珍珠下意識的甩了甩腦袋,覺得自己一定想岔了,爺怎麽可能這麽殘暴,也就是氣頭上瞎說的。

哪知陳金海還真是争氣,一刻鐘後王大福氣喘籲籲地端着托盤進來,裏頭裝着兩碗熱氣騰騰的翡翠白玉餃子,急急忙忙地放在了桌面上。

裴昶然看了一眼餃子,又看了一眼珍珠,似笑非笑地道:“如此,王妃娘娘就陪王爺再用一碗。”

珍珠一把捂住自己的臉,心中大喊:完了,完了,爺看出來了,這下真沒臉做人了!

半響,珍珠放下捂臉的雙手,偷偷瞄裴昶然,只見他一臉淡然地品嘗着餃子,已經完全看不出怒氣了。

她又低頭看那碗餃子,只見一只只白綠相間的餃子圓圓胖胖的好似元寶般漂浮在清亮的雞湯中,邊上點綴着蛋絲和蔥花,聞起來清香四溢,煞是誘.人。

珍珠忍不住舉箸,動手吃餃子。

餃子吃完了,裴昶然也沒點破她這點小小的謊言,只道:“餃子吃完了,王妃陪本王去瞧瞧雲兄,也不知他怎麽樣了,既在我府上做客,還需關照一二。”

兩人剛走進春在堂,劉嬷嬷便迎上來行禮道:“王爺娘娘安好,奴婢已經派人去守着雲先生了,原是叫二名丫鬟日夜輪班守着,只昨夜雲先生道丫鬟侍候不甚方便,因而又換了一個機靈的小厮過去看着,今日看着好些了。”

珍珠掃了一眼春在堂,只見原先擺放着的奇花異草都不見了,換上了幾盆松竹之類的盆栽,一眼看去氣氛嚴謹了不少!

裴昶然看向劉嬷嬷道:“王妃尚年輕,你是王府的老人,她想不到的地方,要多提點些,只一點禮儀上不可越過娘娘,提點不是訓斥,誰是主,誰是仆,還需分清楚了,你可明白?!”

劉嬷嬷彎腰行禮道:“奴婢明白。”

珍珠轉頭假裝看向另一邊,心下微微有些汗顏,暗道:“從前就聽爹說人無完人,待人要寬厚些,劉嬷嬷雖說脾氣冷硬了些,可做事還是很勤快的,不過管了一日春在堂而已,看着窗明幾亮利索許多。”

兩人走進雲駿玮的房間,他正坐在床沿,頭微微擡起似在感受窗外吹來的冷風,一個小厮站在一旁見王爺和王妃進來,立刻行了禮,結結巴巴地道:“奴才原說先生病體未愈吹不得冷風,可…”

雲駿玮的眼上仍是包着白棉紗布,聽見聲響,便道:“是王爺和娘娘?莫怪他,原是小生的主意,我在屋裏待久了,有些氣悶。”

珍珠走過去吩咐道:“吹一會兒就關上吧,回頭等身子好利索了,再出來走走不遲,我聽林家的醫師說你能瞧見了呢,恭喜雲大哥。”

“嗯。”雲駿玮道:“多謝娘娘。”

裴昶然在他屋內的圓桌邊坐下,沉聲道:“你好生養着,想吃些什麽就叫人去大廚房做,無需替本王省銀子,本王有一事好奇,不知雲兄為何突然病了?”

雲駿玮沉默了片刻道:“王爺是想問我為何突然能看見了吧?”

“是啊!”珍珠好奇道:“林家醫師說你是受了什麽外來的刺激,可府上誰能刺激你?”

裴昶然淡道:“雲兄看見誰了?可是本王府上的人?”

雲駿玮苦笑道:“王爺還是別問了,沒人想故意害我,小生本就有心結,乍聞故人觸目驚心罷了!”

“哦…”裴昶然道:“本王聽着怎麽如此奧妙,你當真不說?”

雲駿玮搖頭:“即便在下此刻不說,将來您總會知曉,王爺無需過于焦心。”

“是嗎?”裴昶然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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