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十兩
不怪東子壓根兒沒往趙乾那兒想, 實在是他這些年過的太像個普通人了。
鏟馬糞,刷馬桶, 跟所有人幹一樣的活吃一樣的飯,除了小時候因為年紀小自己有個單獨的小院兒, 就再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了。
就連月例都不比別人多一點兒,一個月只有一兩!
若說寧玥是皇子他還信, 說他是皇子?
怎麽可能!
但偏偏他還真是!
餘刃他們用了很長時間才讓他消化掉自己真是個皇子, 是趙乾的親生兒子的事實。
他腦子裏亂的要炸開,茫然間問了一句:“那你為何這些年都不認我?為何當年不帶我娘進宮?”
聽他問起往事,趙乾眸光微暗,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
“不是朕不想帶你娘進宮, 而是你娘自己不願進宮。”
那封信年代久遠,信紙已經泛黃,而且還有一些被壓平的褶皺,看上去像是被人用力團起過, 之後又小心的鋪平展開了。
上面的字跡筆觸淩厲, 帶着幾分力道,不像是女兒家的字, 倒有幾分男兒氣勢,明确的表達着拒絕的意思, 并直言今後永不相見。
“朕與你娘認識時還未登基, 她是一位镖師的獨女, 父親死後為了供養在讀書的弟弟, 便常年女扮男裝在外走镖, 機緣巧合之下救了我。”
“那時她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也因為擔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并未告訴她,直到後來……後來我們暗生情愫,我不想再隐瞞,這才據實相告,問她可願嫁與我做側妃。”
彼時趙乾早已成親,除了正妻之外還有一個妾室,且這兩人膝下各自都育有一子。
但那兩個女人都并非他真心所愛之人,不過是在利益的權衡下做出的結合,彼此之間并無感情,只有利益的糾葛。
他人生近三十載,頭一次體會到情為何物,但又知道自己已經給不起這個女孩子最好的,只能盡他所能先許她一個側妃之位,将來再慢慢彌補她。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對方願意的情況下。
那女孩兒名叫楚霄,比他小了十二歲,當時不過十八歲年紀而已,聽他道明他的真實身份後許久沒有說話。
趙乾以為自己被拒絕了,十分失落,當晚楚霄卻來到了他的房間,與他**一度,自此之後和他過了一個月情意綿綿的日子。
趙乾滿心歡喜的以為得到了佳人芳心,誰知就在聯絡上自己的部下,準備帶她一起離開的時候,她卻留下這麽一封訣別信就消失了。
“你手裏的就是當時她留下的信。”
東子看着信上的內容,眉頭緊皺。
“這麽說……我娘睡了你就跑了,然後就有了我?”
趙乾額角再次一抽,好半晌才沉着臉嗯了一聲:“朕那時身陷囹吾還沒有徹底脫離危險,不敢大張旗鼓的去找,怕非但找不到她,還讓她也置身險境。”
“後來實在找不到她,朕便讓人尋着你舅舅的線索去找了,結果卻打聽到你舅舅因為一場時疫病死了,這條線索也斷了。”
“朕沒辦法,只能讓人一直守在當初和她住過的那間小院,盼着她什麽時候還能回來。”
“這一等便等了近六年,在朕以為她再也不會出現的時候,她終于帶着你回來了。”
其實說起這件事,楚霄的離開也并非毫無征兆,只是當時的趙乾并未察覺。
他記得她離開前幾天曾經問過他,将來是不是要争奪皇位,坐上那個最尊貴的位置。
趙乾當時已是身處奪嫡旋渦之中,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自然沒有隐瞞,還雄心壯志地告訴楚霄,若有朝一日他坐到了那個位置,就立她為後,讓她做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後來想想覺得當時的自己真是可笑,根本就沒明白他心愛的女人在想什麽。
她性子單純魯直,根本不适合在後宮生存,若他只是偏安一隅做個閑散王爺,她或許還會願意跟着他,與他一生一世。
但若進宮,她心裏是千百個不願意的,因為她知道她自己是什麽人,知道自己過不了那種日子。
東子對于小時候的事已經沒什麽印象了,但對那間小院卻有些模糊的記憶。
或者說他記得的不是那間院子,而是這件事。
當時母親的身體每況愈下,病重之際卻還帶着他長途跋涉到了那個他不熟悉的地方,進了一個他不認識的院子。
年幼的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麽,直到現在才明白,原來是母親用最後一點兒精力給他安排了一個穩妥的将來。
“那你當時為什麽沒有認回我,直到現在才來認呢?”
東子問道。
“這是你娘的遺願。”
餘刃在旁代替趙乾作答。
“我奉命趕過去的時候你娘還沒有死,她臨終前說希望可以不要讓你入宮,就讓你過普通人的生活,平平安安過完一生便好。”
因為她自己親自經歷過,見到過趙乾被人追殺的樣子。
她知道皇子之間的競争有多大,而她的兒子在朝中沒有任何助力,一旦回去,只怕還未等長大便被人害死了。
這個女人自始至終都十分清醒,并未因為趙乾對她的寵愛而被沖昏頭腦。
她這一生唯一做過的一件沖動的事就是把東子生了下來,沒舍得在剛知道有這個孩子的時候把他拿掉。
若是可以的話,她寧願自己照顧東子一輩子,也不讓趙乾知道有這樣一個孩子存在。
餘刃說的固然是實話,但趙乾知道他這麽說主要還是為了幫他辯解,怕東子對他産生什麽誤會。
但有些事其實并不存在什麽誤會。
“你娘不想讓你入宮是真,但另一方面……朕當時也的确沒有把你接回來的打算。”
趙乾說道。
餘刃一怔,下意識擡頭。
趙乾對他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再為他解釋什麽。
“那時候朕登基未滿三年,根基不穩,朝中群狼環伺,先帝遺留下的問題根深蒂固,各大士族盤根錯節,一旦将你接回來,勢必引起軒然大波,之前的種種安排可能都會功虧一篑。”
“朕思慮再三,最終決定隐瞞你的身份,将你送入麒麟衛,讓昭國公幫忙照顧你,這也是為什麽你會在戍城長大的原因。”
“所以……沒有将你認回來并不僅僅是因為你母親,還因為朕自己做出了這種決定。”
這件事趙乾并不想隐瞞東子,也沒有什麽可隐瞞的。
換做現在是當年那種情況,他也依然會做出相同的決定。
只是說歸說,說完之後到底還是有些忐忑,怕東子不高興,不願意認他這個父親。
東子聽了倒是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只是問了一句:“那現在認回我,是因為朝堂已經穩固了,即便讓人知道這件事也沒什麽影響了是嗎?”
“……是,”趙乾點頭,“其實按照你娘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就像現在這樣平平安安過完一生,但是朕……朕還是希望有生之年,能聽你叫朕一聲父皇。”
他說到這兒眼眶莫名的發酸,又趕忙清了清嗓子,補了一句:“當然,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朕也不會勉強。這些年……朕确實沒有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
東子低着頭,也不知在想什麽,許久才說道:“我願意。”
趙乾一喜,就聽他繼續道:“我需要這個身份。”
他說着擡起了頭,神情前所未有的認真。
“陛下既然一直知道我的存在,那應該對我的事情也都很了解,知道我準備娶妻了吧?”
趙乾愣了一下,點了點頭:“知道,靖國公府的表小姐,謝姑娘,是不是?”
“嗯,”東子點頭,“我正準備找個日子去提親呢,原本還擔心自己身份低微,他們會不願意。不過……如果是皇子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原來是為了這個……
雖然和自己想的不大一樣,但趙乾還是很高興。
“好,那謝姑娘品行不錯,朕也很是欣賞,不如朕直接給你們賜婚如何?”
賜婚?
東子想了想,覺得挺好。
趙乾心中一塊兒大石頭落了地,有心彌補這些年對東子的虧欠,主動提出為他準備聘禮,又問他還有沒有什麽別的想要的。
東子略一思索,點了點頭:“有!”
“什麽?”
東子的視線往餘刃身上瞄了一眼,道:“我要漲點兒月例!一個月一兩太少了!”
其實他的月例雖然少,但這些年的各種賞賜以及長輩們送的,加起來也攢了不少銀子。
再加上他現在在禁軍當差,每個月有自己的俸銀,就更不在乎昭國公府給他發的那點兒了。
不過寧玥比他的月例多十倍這件事一直讓他耿耿于懷,所以現在找到機會了自然想要平衡一下。
銀子這種小事趙乾自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問道:“好,那你想一個月拿多少月例?”
東子揚着下巴伸手比了個數:“十兩!”
趙乾:……瞧你這點兒志向!
說完了月例的事,東子又和趙乾商量了些別的,主要是賜婚的日子和他與謝曦瑤的婚期。
最後東子對趙乾說,想讓他等一等再對朝廷宣布他的身份。
趙乾問為何,他說要先跟謝曦瑤打個招呼,不想吓到她,或者說是想親自告訴她這件事,不想讓她從別人口中知道。
趙乾哭笑不得,點頭答應了,不過謝曦瑤一個閨中女子,并不是東子說見就見的,只有讓寧玥幫忙把人約出來才行。
正好兩日後便是東子休沐的日子,他便讓寧玥幫忙約了謝曦瑤,這日如往常一般,和餘刃一起先去寧府接了寧玥,然後再一起去接謝曦瑤,裝作陪伴他們兩個女孩子出門,實際上是兩兩各自約會。
接謝曦瑤之前,東子故意在寧玥面前掂了掂自己的荷包,道:“看見沒?我這個月的月例。”
寧玥咦了一聲:“多了?”
“那是!”
東子得意洋洋地道:“十兩!跟你一樣了!”
寧玥恍然地點了點頭:“我說昨日國公府怎麽忽然送來這麽多銀子呢,原來漲月例了啊!”
寧家在寧琰的打理下雖然也算是薄有資産,但家底還是遠不如昭國公府的。
餘刃怕寧玥在寧家過不好,所以即便她離開了,也讓下人依然像往常一樣給她發放月例,每月按時送到寧府來。
東子一聽,面色一僵:“你也漲了?”
“漲了啊。”
寧玥道。
“……多少?”
“一百兩!”
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