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見面淚落
楚白站在那雕像面前,出神的望着他,對上他眼睛時,心頭微晃,似乎感覺到了一股來自于遙遠時空的一種力量,像一張網慢慢将他籠罩……
他盯着雕像的模樣,像是兩者在進行靈魂的溝通,沉浸其中,讓人覺得很是不可思議,??的看着,根本無法出言打擾。
這時,曹沐又開口,“主人,這是女主人。”
她垂着手,低眉順眼站在一座身量比他嬌小許多的雕像身邊。
女人身姿婀娜,豐腴有度,只是面部被垂下來的紅色蓋頭遮住,只露出瑩潤的下巴和形狀優美的菱唇,嬌嫩的唇弧上揚,笑容明媚溫軟……
閉上眼,能夠想象出一個女子的形象,身子纖纖,烏發如雲,膚如凝脂,眉目如畫……
材質是一種罕見的血玉,那蓋頭便恰好是血玉中紅色部分。
見着,無不想要把蓋頭掀開,一睹佳人真容。
這是第二個讓楚白産生這種探究欲望的女子,第一個是陸然。
“妻子?我的妻子?”楚白不自覺的代入了自己,低喃着,白皙的手指,不受控制的撫上新娘蓋頭,在她的唇上輕輕掠過,往下,落在女人潔白溫潤的身上包裹的一層紅色絲綢,觸手溫涼細膩,那也是血玉的一部分,如果不是用手摸,還真的以為她披了衣服在身上。
“是,也是您唯一的妹妹,這座地下墓xue就是您為她建造的。”
妹妹?
楚白看曹沐,曹沐面容謙卑誠懇,“對,您最寵愛的親妹妹,這玉石裏面,流動的是您的血液,是您親手為她披上的嫁衣,可惜……”
不知為何楚白內心大恸,他驀地縮回了手,不願再聽下去,眸子一沉,還未說話,曹沐便已低下頭,表情誠惶誠恐,“主人,請您原諒我見到您實在過于激動,一時管不住自己的嘴,我現在就帶您去找陸然。”
楚白心中再次泛過怪異的感覺……
曹沐的話,他一句都不信,但如果真是第一次見面。她不足以這樣了解他,一個面部表情,一個習慣性的動作,她竟能看懂!
她似乎總是能夠知道他下一句要說什麽。
被人窺到內心不是什麽好事,會讓人下意識排斥和掩蓋,曹沐,卻不令他反感,不僅不反感,他竟然覺得這種交流方式令他覺得輕松,理當如此。
許就跟了他許多年,兩人還尚未形成這種?契……
難道,她說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是她的主人?
無稽之談!楚白搖頭否定!
曹沐繼續帶路,路線非常複雜,一會兒上一會兒下,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完全沒有規律可言,好似是故意混淆人的感官似的,藍煙智商很高,記憶力超群。她一開始還在努力在大腦裏記住來時的通道和機關位置,在第n次進入第n個密室時,大腦,當機。
只能跟着曹沐機械的往前走。
終于,停在了一處。
這裏顯然很接近地面了,密室有一半塌方,中間地方流了一灘血液,幾個人看到無不大驚失色,“人呢?”
曹沐難得露出了疑惑神色,“她被壓住了腿,該是無法挪動的,而且這裏的密道沒有我,就算是主人,也不可能找到出路。”
“陸然,你聽得到嗎?”
“小鹿!小鹿……”
“然然,你在哪裏啊?”
“二嫂,二嫂,二嫂……”
幾個人在偌大的密室展開搜查。
卻始終沒有找到陸然的蹤影。
地上倒是有幾行錯落的腳印,像是陸然尋找出口時徘徊所致,牆邊更多。讓人猜不準她到底去了哪裏。
周靖安正想扒開那堆塌方看一看,突然想到了什麽,問曹沐,“你不是說她的腿斷了嗎?當時你是見到她了還是聽到她的聲音了?”
“聽到了。”
“那你現在聽聽看她在哪裏!”
曹沐搖頭,“我身在墓室其中幾個特別的地方才能聽到周遭的聲音,這裏只是墓室外的陷阱區域,遠不及墓室。”
楚白道,“那你快去聽,我們繼續在這裏找找看。”
曹沐擔憂的眼神望着他,“外面在下雨,這裏怕是要繼續坍塌,主人務必小心!您現在是凡身肉胎,仙體的修複還需要上千年的時間,若是不甚傷了根本,非自然死亡,會影響您的轉世輪回。”
她說完,走到陰暗一角,手指扶了下石壁,整個人神奇般的消失。
五分鐘不到,她回來。波瀾不驚的臉上今晚第二次出現了震驚的神情,“我竟然聽不到她。”
“什麽意思?”
“她要麽自己找到出口出去了,要麽……”她雙眼驟然一亮,“她進入了您和王妃的墓室!”
說完,又覺得不太可能。
倒是這裏出現坍塌,埋了一些通道,也許,無意中形成了新的通往外界的出口。
陸然極有可能尋到了出口,許是離得遠,她竟也是聽不到一絲音訊。
“墓室在哪兒?快帶我們去!”藍煙催促。
曹沐面露難色,楚白一眼看出問題來,“怎麽,你進不去?”
“是,千年之前您耗盡餘力把墓室封印在地下,設了結界,老奴法力低微,實在找不動,自然也進不去。”
“你覺得陸然進去了?”
曹沐愧疚低下頭,“主人,老奴不知。”
越來越多的雨水滲透進來,很快淹沒了人的膝蓋,雨勢沒有減弱的跡象,楚白仰頭望着,“這對墓室沒有影響吧?”
“沒有,主人放心。”
曹沐說着,帶幾人到了一處幹燥的密室,曹沐指了指一個隐秘的機關,“從這裏,可以直接進入你們來時經過的我的衣冠冢。”
“那是衡建國給你造的?”
“是。”
曹沐諷刺勾唇,其他沒有多說。
“帝後合冢會不會在那個墓葬群之中,只是你沒發現而已。”即使有一線希望,藍煙都不願放棄。
“那裏只是歷代守墓人的墓葬群,而且浮于表面的那些棺木都是空的,真實所在地另有玄機。”
“對了,是不是衡建國進來把然然帶走了?”
“必定不會!衡建國帶來的那些人妄圖進入墓葬群,無一生還。別的地方,他更進不去了!”
周靖安問,“衡建國在找什麽?陸然所說的那些翡翠?”
“老奴在這裏守了一千年,沒有發現什麽翡翠,要說有,就是主人和王妃的雕像。至于合冢裏面有什麽,老奴更不知。”曹沐眸光一冷,“至于那個該死的衡建國,他想找的,不過是不死秘訣,他想替代我成為守墓人,我看他有天分,答應收他為徒,可他竟然起了別的心思,在我想要對他進行記憶傳承時,他竟然想反噬我。”
“反噬你?”
“記憶傳承,他的靈魂會被同化。”
“你只是想要他的肉身?靈魂同化,也便是被吞噬,他自然不願了。”藍存遇反譏,一想到這個老怪物把藍煙作為目标,他一陣惱恨。
曹沐也不多口舌,只是表情淡然道,“凡人,自然無法體會個中精妙,他一旦接受了記憶傳承,得到的好處是這天人域三間獨一份,自然也會明白主人當初的苦心,守墓人不是帝王傀儡,更不是主人手中利用的沒有感情的工具,天地乾坤,三間七界,再無一人如主人那般溫厚善良,主人信任人類,卻遭人類陷害,陷入數千年孤獨的輪回中,老奴親眼目睹,肝腸寸斷,卻被主人命令不能複仇,不能怨,不能恨,唯有盡一份微薄之力,守住主人最後心血打造的墓室,等待主人輪回結束,涅磐重生,封神問鼎,攜手愛侶,幸福長久……”
曹沐哽咽說完,雙膝早已跪下,上身也伏在地上,身體顫抖振動,極力壓抑着內心的悲痛。
再硬的心腸,都會被她的哭聲感化。
楚白袖中手指緊攥,淚水,不受控制的順着臉龐滑落,出口的聲音深沉哀憐,“我是有仇必報之人,并不是你的主人,之前欺騙了你,非常抱歉。”
曹沐低泣不止,“主人,您叮囑過我,不要打擾您的輪回之路,是老奴唐突了,您莫怪才對。”
再解釋,似乎也是枉然。楚白想了想,做了個決定,“這上面的地方,我已經買下了,之前的開發方案我會重新修訂并遞交審核,希望能夠留得墓地一片清淨,其他,我也無能為力。”
“謝主人。”曹沐再拜,“恭送主人。”
一行人站在機關前面,下一秒一起進入衣冠冢,回到卧室,見到高以翔,周靖安急急問道,“陸然出來了嗎?”
“沒有啊。”高以翔滿以為他們去了這麽久,會把陸然帶出來。
外面,已是拂曉時分,雨勢已經小了許多,陰沉沉的天空飄着細密的雨絲,像是簾子,圍着人,讓人喘不過氣。
曼文眼巴巴等着,困得不行,卻舍不得眨一下眼睛,她見過陸然,第一次見她就感覺格外親切,不像藍家那三個女兒,她見都不想見。
看到藍存遇扶着藍煙,走到車旁,後面,空無一人,曼文的心咯噔一下,“姑爺,小姐,小小姐呢?小小姐不是在這裏嗎?去了哪裏呀?”
藍煙臉上有淚,滿身的疲憊,眼睛卻是清亮的,“她在裏面等我們,你我先休息一下,再去找……”
還未說完,身體軟綿綿的往下跌去。
自從丢了女兒,她懲罰自己,糟蹋自己,二十年來,她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
如果不是曼文在旁悉心照顧,她早已不在人世了。
藍存遇把藍煙攔腰抱起,在曼文幫忙下,放在車後座,藍存遇滿是血絲的眼睛看着曼文吩咐,“就在附近找個酒店,讓她睡一下。”
“小小姐呢?”曼文心疼藍煙,又急切的想要知道陸然的下落,沒了小小姐,小姐也活不了……
“我在這裏盯着,會找到的。”藍存遇把車門關上,站在車外,回頭看了眼煙雨蒙蒙中的小屋,語氣堅定道,“肯定會找到的,你只需要把她照顧好就行,其他有我。她若是睡醒,讓她吃點東西再過來。”
“好的姑爺,您也別忘了吃點東西,熬了一晚上,身體可吃不消。”近五十中齡,身體大不如從前,虧了損了,不是睡一覺吃口飯能補回來的。
藍存遇轉身走回,曼文看看他颀長挺拔的背影,雨水早已把他渾身打濕了,有點滄桑,卻絲毫不顯落魄,曼文撐着傘,淚水漣漣的轉身上車……
周圍,是瑩白色微光,一閃一閃的,像是随時都會熄滅……
陸然眨了眨眼睛,看着繞着她身體的這些光暈,猶如置身夢中,她擡了擡手,手臂沉重無力,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擡到眼前,她的手也散發着光芒,虛幻飄渺,她動了動手指,那确實是她的手指,手指上還有點點血跡,是她把壓在腿上的那些磚石扒開時傷到了。
她不知道周靖安還在不在房間,她大聲喊他的名字,他聽不到。
手機拿在手裏照明,卻在坍塌時被打落在了土裏,估計,是砸碎了。
後來,陸然依稀間聽到楚白和王池禦在說話,不像是在房間裏,像是跟她一樣陷在地下,卻在她之上。
她伸手在牆上發了信號過去,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聽到。
但她知道,她不能等。
她要自救。
暗中她看不到,摸索着前行,左腿好像骨折了一般痛。但勉強能夠走路。
她在坍塌下來的磚石中間摸到了一條路,路很窄,上面磚石搖搖欲墜的聲音讓人毛骨悚然,她通過後磚石随即落下,把她走過的路給掩埋了,也掩去了她一路走過滴在地上的血,她以為會直接走到上面,卻來來回回繞不開那個地方,像是困在了一個迷宮裏。
不知道是失血過多,還是坍塌後破壞了地下的空氣系統,她昏昏欲睡,出現了幻覺。
身體被一團白光包圍,她漂浮在了半空,醒來,感覺自己徜徉在溫暖的雲海裏,腿上沒有半點痛覺,熨貼暢快,好像被什麽東西緊緊包覆,讓她心裏充滿安全感,又好像回到了母親的羊水裏,神思迷醉,滿足充盈。
她只想閉上眼睛,享受這美妙的時刻。
後來,她聽到有人大聲的呼喚。
陸然,小鹿,然然,二嫂……
他們是誰?
又在叫誰?
她想了很久,耳膜裏一直在震動着‘陸然’這個名字,猛地,她想起來了,陸然,不就是她的名字嗎?
她喝醉了還是怎麽了?竟然把自己的名字給忘了!
這裏在哪裏?雖然這裏讓她留戀,可她不該出現在這裏!她是陸然,她生活在地面上,生活在桃源居她和周靖安的愛巢中!
周靖安在等她!楚白在等她!很多人都在等她!
還有誰,對了,她的親生父母好像也來了,是做夢吧?嗯,一定是夢!
陸然苦笑着搖頭,折起身來,卻發現她真的躺在一團雲霧裏,不,不是雲霧。
她躺在一個白色半透明的半球裏,半球上空懸着一顆夜明珠,散發着乳白色的瑩潤光芒。
不遠處,兩個穿着睡袍的人影,一高一矮,一白一粉,躺在一張白玉床上,正面朝上,白皙雙手交疊在胸前。
白色紗幔垂在四周,袅袅飄動。
兩人的臉,始終被紗幔擋着。
陸然想靠近看清楚,雙腿像是被束縛了住,動彈不得。
突然,那粉色身影上,坐起來一道模糊的輪廓,像一個人,又像一道霧氣,風一吹就散了。
她緩緩轉過身來,看着陸然。
那是一個蒙着粉色頭紗的女子,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陸然慌了一下,細白的手指揪着衣服,身體顫抖着問,“你是誰?”
“淩路,你呢?”女人開口了,那聲音跟她這個人一樣飄渺不真實,比空氣還要稀薄。
可是,音質如同天籁,很美,很空靈。
陸然一下子收斂了緊繃的情緒,“陸然。”
“你怎麽在這兒?”她好奇的問,帶着幾分天真無邪。
陸然皺眉,“我也不知道,醒來就在這兒了。”
她看着自己的腿,腿不再流血了,褲子上的血跡蔓延到了身上,白衣都被染紅了,紅豔豔的,沒有随着時間的推移而氧化發?。
“你呢?你怎麽躺在那裏?這兒是哪裏?”陸然望着紗幔後面并排躺着一動未動的兩個人。又看看霧一般的淩路,心頭疑惑不已。
這是夢吧?
很真實,卻也離奇的夢。
淩路揚了揚細細眉頭,“這是我家,我哥哥讓我在這裏乖乖等他。”
“你哥哥呢?”
“我哥哥出去幫我找魂魄了。”
“魂魄?”
“我的魂魄被人打散了,散落在七界之中,現在只有一縷魂魄在我身上,我走不出去,只能等哥哥來找我。”
淩路說的話,陸然都聽不懂,“那你是不是等了挺久的了?不寂寞嗎?”
“一千多年吧,我也記不清了。”
“啊?”
“一點都不寂寞,因為哥哥在旁邊啊,哥哥給我尋找魂魄,我在這裏守護哥哥的身體,而且我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今天卻突然醒來了,醒來就看到你,你是我哥哥送來陪我的嗎?”
啊?陸然再次驚訝出聲,連連揮手,“不,不是的,我不是來陪你的,我受了傷,需要上去包紮,我的丈夫還在上面等我。”即使是夢,她也不能答應,她怕自己這一睡,也睡個一千年,那周靖安和那些等着自己的人怎麽辦?
“你不喜歡這裏嗎?”淩路的唇角往下彎,看起來可憐兮兮。
“喜歡。”陸然笑着說,“我喜歡在這裏,躺在這裏讓我很舒服,可是,我真的不能留下陪你,對不起淩路。”
漂亮的唇角又忽而揚起,“我哥哥說,不能強人所難,你不願意也沒關系,有人陪我說會兒話也挺好的,一會兒我要在夢裏夢見你。”
“你會做夢?”
“是啊,我一睡着就夢見哥哥,哥哥在夢裏永遠陪着我呢!”淩路朝她揮揮手,轉身走向床邊,“我去見哥哥了,我會跟他說起你,哦,對了……”
她又蹦蹦跳跳的返回,手揚起,一條粉色緞帶飄在陸然雪白皓腕上,“這個送給你。”
淩真又躺了回去。
陸然拿起來緞帶想看一眼,那緞帶卻消失在了她手上。
瞬間,一股熱流手上蔓延到腿上,咔嚓,一陣劇痛傳來,陸然暈死過去。
再次醒來,陸然還是躺在原處,她動了動腿,竟然一點都不痛了。
淩真那條緞帶,治好了她?
陸然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但是她的腿是真的康複了,她心裏感動,伸手在身上摸了摸,什麽東西也沒有,除了……
她摸了摸那羊脂玉挂墜。
想到白大哥對她的心思,陸然狠下心來,把羊脂玉取了下來,紅繩裏有周靖安的定位儀,她要帶在身上。
羊脂玉上染了她身上的血,而且那血竟然沁入了玉石中,成了血玉。
陸然驚嘆不已,手指緊了緊,最終,極其不舍的,走到她床頭,掀開紗幔,擱在了她交疊在一起的手背上。
她轉身離開,原以為,會走不出,可是。腳步一邁出去,便落在了實地上。
轉眸一看,是她消失的密室。
下一刻,一個精神矍铄的老人出現在她面前,“陸然?”
陸然看着她憑空落下,詫異又驚恐,“你,你是誰?你從哪裏進來的?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
曹沐目露驚訝,她靜靜的望着陸然的腿,目光往上,落在她手腕上,臉上飛快的閃過一抹驚喜和了然,她不動聲色的說,“請跟我來。”
陸然直覺她沒有惡意,但是依然不放心,“你要帶我去哪兒?你是不是衡建國派來的?”
陸然靠在石壁上,提防看她。
與此同時,周靖安正充電的手機上,驀地出現了紅點。
周靖安唰地站起,一臉驚喜的指着那紅點。“是陸然!她又回到了那個地方!”
悶悶的男聲,從頭頂傳來,陸然仰頭,“周靖安!”
“是的,您的丈夫,他和您的朋友在上面等您,請跟我來吧!”曹沐平靜的望着她,不催促,只是耐心等候。
陸然放心的跟上她,眨眼功夫,就站在了一個狹窄擁擠的房間。
只有她自己,那老人卻不知所蹤。
還沒來得及看清房間的擺設,砰的一聲,身後的門被人大力推開。
陸然轉身,下一刻,嬌軟的身體被擁入一個溫暖堅硬的懷抱。
“陸然,陸然,陸然……”周靖安激動的呼喚着她的名字,溫熱的液體落入她脖頸,陸然怔愣半晌。緩緩伸手,摟住了他健碩的腰,“周靖安。”
屋裏光線很弱,周靖安抱着她,陸然的臉埋在他胸口,什麽也看不見,只能聽到他的心髒跳得快要脫了節奏。
她拍了拍他的後背,“我沒事,你別擔心。”
她的話,讓男人的身體猛地一顫,這時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她的腿……
他彎腰,輕輕把她抱了起來,“不要怕,我帶你去醫院,一會兒就不疼了。”
陸然在他懷裏擡頭,捧住他的臉,“我不疼,我的腿好了。”
周靖安顯然不信,抱起她往外走去。
唰唰唰……
連續幾聲,幾個男人奇跡般出現在他們面前,手裏拿着熒光棒。
瞬間,照亮了這個房間。
楚白,王池禦,藍存遇……
“小鹿!”楚白望着她染紅的衣服,臉上溢出毫不掩飾的心疼。
陸然朝他笑了笑,“我沒事的大哥。”
藍存遇也紅着眼睛安慰她,“醫生就在外面等着,再忍一會兒。”
陸然看着他,他可真狼狽,臉上還有幹涸的淚痕。
陸然想起自己睡着時做的那個夢,夢裏,她的親生父母來找她了……
陸然歪頭靠在了周靖安胸膛。
到門外,才看清楚,竟是一個滑道。
一條繩子從上面抛下來,周靖安把繩子拴在自己身上,抱着陸然,往上走。
到了上面,看到一張張關切的面孔,藍煙竟然也在,衣服上都是土塵。頭發淩亂,眼睛裏也是遍布血絲。
陸然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藍煙,雖然,兩人見過的次數很少,但是每次,她都是幹幹淨淨的,要麽優雅冷漠,要麽閑适慵懶的依在那裏。
她身邊的傭人,陸然記得叫曼文,捂着嘴流着淚,伸手摸了下她的手,“出來就好,出來就好……”
陸然心裏已經明白是怎麽回事了,那不是夢。
幾個人在旁邊撐着雨傘,沒讓陸然淋到一絲一毫,周靖安抱着她,徑直走進一輛救護車裏。
車裏堆放着大量儀器,尚度和幾個護士嚴陣以待,周靖安把陸然放在床上,握着她的手,坐在了一旁。
車門在後面關上。
車子啓動。
護士?利的給她戴上氧氣罩,挂上點滴,打開心電監護儀。
尚度看着她這身血衣時眉頭重重蹙起,他蹲下,手還觸到她的褲子,陸然摘下氧氣罩,開口道,“你們先出去。”
尚度一愣,周靖安看着陸然,聲音哽咽又嚴肅,“陸然,乖點。”
“先出去,就一會兒。”陸然知道外面下着雨,但她不能不說。
周靖安示意尚度。
車子停下,尚度和幾個護士下車。
車裏沒有走出太遠,其他人相繼坐進車裏沒多久,都疑惑望過來。
車門再度關上,連司機都下去了。
陸然這時才敢放心的問,“周靖安,你看看我的腿。我完全感覺不到痛。”
她還沒來得及看一眼,不知道具體情況。
但她知道肯定是好的,她剛才都能走路了。
周靖安一顆心卻沉到了谷底,感覺不到痛,那是必然的,她消失了整整兩天兩夜!
這條腿,肯定是保不住了。
周靖安不想看,怕自己心痛死,可他又想看,看她之前到底承受了什麽樣的痛苦。
左邊褲腿的血跡最多,周靖安用剪刀把褲腿剪開,看了一眼,淚水再也控制不住滴落!
恰好,滴在那露出來的森森白骨上。
陸然的腿縮了一下。
周靖安手裏的剪刀都捏不住落在了床上,“對不起對不起,陸然,對不起,很痛吧?我們現在就去醫院,沒事的,你的腿不會有事……”
陸然搖頭。“不痛,你的眼淚燙了我一下。”
萬箭穿心,不過如此。
“你別哭啊,我的腿怎麽了?真的不痛,我剛才還走了兩步,是不是已經恢複了?”陸然看他那樣,想坐起來。
周靖安吓了一跳,俯身堵住了她的唇,溫厚的唇瓣兒貼着她冰冷失去血色的薄唇,他嗚咽道,“別說話,一句話都不要說,好不好?”
他想要她保存體力。
她還活着就已經是奇跡了!
現在去醫院是明智之舉,而不是在這裏耽誤時間,他在車門上敲了下,尚度立即開門上車,一進來便看到了陸然露在褲腿外的傷口,左邊小腿的骨頭斷了,刺破皮膚,斷裂的骨頭露了出來。他倒吸口氣,看了眼周靖安,周靖安大吼一聲,“快!”
尚度不敢再耽擱,正要拉上車門,藍煙沖了上來,她就在門外,看到了陸然的腿,她一刻都不想離開女兒身邊,怕了……
怕她堅持不到醫院!
藍存遇也很想上來,但是車裏空間有限,他只能乘坐另外一輛車緊跟上來。
“然然……”藍煙不敢碰陸然,只能縮在她的床頭旁邊,眼裏含着淚望着她。
陸然擡頭看着她,笑了笑,“我小時候,去過你住的地方。”
藍煙一愣。
說完,陸然便陷入了昏迷。
“她怎麽了?”藍煙害怕極了。
尚度道,“沒事,失血過多所致。不過她心律正常,呼吸平穩,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奇跡!”
“原來她去過那裏,她就是在那裏丢失的,我守在那裏,等了二十年……”藍煙流着淚,手指溫柔的把陸然臉上的頭發拂到一邊,看着女兒清秀雅致的面容,真的跟她一點都不像,她此刻的情緒像火山噴發,不在乎旁人在場,她自顧自的說,“都怪媽媽,是媽媽眼拙,媽媽是個大笨蛋,近在眼前卻認不出自己的寶貝女兒,然然,媽媽對不起你……”
車子,很快到了醫院,進入急救室。
時隔三十年。閣老再次主刀,尚度做主刀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