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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

調的雨滴聲響。”

“你這麽一說的确是,閉上眼睛就能想象出那個畫面。”

“嘿嘿,是吧。”

我繼續彈琴,愛美也接着看小說。

“高壽,有件事想告訴你。”

“什麽?”

“我喜歡你彈的《雨滴》。”

“謝謝。”

我彈奏的肖邦在六疊大的房間裏緩緩流淌。

[5月22日]

見到愛美時,她好像剛剛哭過。

“怎麽了?”

“沒事。”愛美搖搖頭。

因為已經過了高峰,丹波橋到澱屋橋的特快車廂內很空。

我和愛美并排坐在一起。

我發覺身旁的愛美眼神有些特別。她眼睛睜得很大,總是充滿好奇地看我。

既視感出現了,好像之前她也用這種眼神看過我。那是什麽時候來着?

“枚方是個怎樣的地方?”

愛美在打聽我們目的地的情況。

“那裏有一座名叫‘枚方公園’的游樂場很有名,最近在網上經常能見到廣告。”

“是嗎?”

“還有,那裏是TSUTAYA的發祥地。”

“TSUTAYA?就是那個租DVD的連鎖店嗎?”

“是啊,車站前就有一號店。”

“好厲害啊,枚方。”

“只是一般的衛星城啦。”

對話進行到一個段落,我眺望着車窗外的風景。獨居前每天來回都能看見的八幡市鐵橋讓我覺得有些懷念。

哦,我想起剛才的既視感是從哪裏來的了。

我向愛美搭讪的那天,我們在寶池散步的時候她也像今天一樣總是看我。

我回過頭,發現愛美還直愣愣地看着我。

這一定是因為昨天才剛與我分別的愛美今天又見到了我的關系吧。所以才會那麽熱切地看着我。

還有兩天。

明天,就是分別的日子——

我不想被悲傷的情緒左右,拼命讓自己不去想這些事。

出了車站,我倆坐上巴士前往父母經營的自行車店。

下車後要走一段路,我好像很久沒有回來了。

“讀小學的時候我學過一段時間足球。”

“唔。”

“訓練結束後,就是走這條路回家的。”

哦?愛美興致勃勃地開始觀察四周。

“那裏本來有一家書店, 我的第一本《少年JUMP》注6就是在那裏買的。”

“是嗎?”

“我在這裏第一次存錢。”

“哦哦。”

我一邊走一邊向她介紹。

“這裏是高壽生長的故鄉。”

“……是呀。”

這的确是生我養我的故鄉。

走到十字路口,我倆向右轉,來到賣章魚燒的小店前。

——啊,又回到這裏了。

“聞着好香啊。”

章魚燒的香氣引起了愛美的注意。

“這樣的小店看着很別致啊,像是從住家裏延展出來的,真好玩。”

“我以前經常在這裏買章魚燒。”

說的時候我想起來了。

十年前,我上完足球課回家的時候在這裏碰到了愛美,還和她一起吃章魚燒。

但這對于愛美來說是以後的事,所以今天愛美是第一次看到這家店。

“哇,三十個這麽便宜?”

她看到櫃臺玻璃板下的價格标簽。這麽便宜的價格讓她大吃一驚。

“章魚燒本來就是這樣的小吃。”

我告訴她說:

“章魚燒不用做得高端大氣上檔次,零食店裏賣的十元一個的章魚燒才是最好吃的。怎麽樣,是不是聞着很香啊?”

“是嗎,我今天才知道。”

愛美記下了我的話。

既然來了就買幾個吃吧。

賣章魚燒的大嬸頭上的白發又多了幾根,但沒有太大的變化。

“您好,請給我三十個章魚燒。”

“這麽多?”

愛美問我。

“愛美你十個吃得完嗎?”

“沒問題吧。”

“那就三十個,我小時候就很想一次買三十個。”

“哈哈,這種感覺我明白。”

三十個分成兩包。我和愛美站在店旁開始吃起來。

墨綠色的塑料碗,附帶的小叉子,連包裝都沒有變,真讓人懷念。

“真好吃啊。”

“是吧。”

“這是本地特有的口感。”

愛美滿意地笑着,呼哧呼哧地吃着章魚燒。

“燙,燙,好燙呀。”

燙得她直跺腳,但還是一個接一個地往嘴裏放。

她現在的樣子和那天的“阿姨”重合在一起。

她的确就是你,愛美。

穿過住宅區的小路,馬路對面就有一家不起眼的自行車店。

“那裏。”

我指給她看。

“啊,是寫着‘南山Cycle’招牌的那家嗎?”

我已經通知過父母,今天會帶女朋友回家。

穿過馬路,走到店門口,母親就看到了我們。

店鋪不算家,我還在猶豫要不要說“我回來了”,愛美已經先我一步上前向母親打招呼。

“初次見面。”

不愧是愛美,凡事都很積極。

“初次見面。”

母親也禮貌性地向她回禮。

我倆走進店內,馬上就聞到了難聞的機油味。那是從地上那張用了很久的舊地毯上散發出來的,平時父親都在那裏整修自行車。旁邊還有一張米黃色的工作臺。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愛美遞上特意買的點心。

“啊,真是讓你費心了。”

我看了一眼倒放在地毯上的自行車問母親:

“……老爸呢?”

“去買煙啦。”

“哦。”

母親去給我們泡茶,順便把愛美買的點心拆包。

我和愛美無事可做幹站着好像有些尴尬。

我想先向母親介紹她的時候,父親回來了。發型還是七三分,身上也還穿着灰色的工作服。

“初次見面。”

愛美向他彎腰行禮。

“啊,你好。”

父親也客客氣氣地笑着回禮。

父母都到齊了。四人正式見面。我身邊這位是我此生第一個戀人。

好難為情啊。如果是一般情況,我想早點說完就走了,或者根本不會這麽快就帶女朋友回家。

但愛美不一樣。

“福壽愛美小姐。”

我帶她回家,并不是為了和記事本上的內容一致。

“是我的女朋友。”

我只是想把她介紹給我的家人。

“這兩位是我的父親和母親。”

我也想把家人介紹給愛美。

“哎呀,這麽漂亮的姑娘,真是便宜了我們家高壽呢。”

母親不想讓氣氛那麽尴尬,便打趣道。

“……哪裏,哪裏。”愛美則誠惶誠恐。

他們接着又問我們是怎麽認識的。得知我是在車站向愛美主動搭話,父母覺得非常意外。

“是啊,我對她一見鐘情。”說這話時,我看愛美的眼神中充滿了愛意。

“這孩子真是長大了。”

“是嗎?”一旁的父親反問。

父親是對兒子的成長最有發言權的人。不懂事的我經常和他吵架。

“孩子他爸,你就沒有什麽要和高壽說的嗎?”

我嚴肅地看着父親,等待着他的訓誡。

他收起了待客的表情,擺出平常在家那副不鹹不淡的态度。

其實我在家也是那麽對他的。

“……錢夠不夠花啊。”

“……夠的,我在打工。”

“如果不夠就和家裏說哦。”

“……嗯。”

別到時候太摳讓女孩子跑了。我想他心裏應該是這個意思。

“你好像瘦了好多。”

母親見機緩解氣氛。

“有嗎?”

“當然瘦了。福壽小姐,高壽可就拜托你照顧啦。”

被委以重任的同時,愛美臉上閃過只有我才能察覺到的哀愁。

“您放心吧。”

她心領神會地微笑着說。

“這麽好的姑娘,你這輩子可碰不到第二個。你可千萬別讓人家跑咯。”

母親揶揄我道,我強忍着也只有愛美能察覺到的悲傷,斬釘截鐵地說:

“我也是這麽想的。”

說完後,不禁苦笑。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天,到了該走的時候。

趁父親去上廁所的時候,母親偷偷告訴我。

“你爸爸他從早上就開始問,高壽什麽時候到,高壽什麽時候到。我讓他坐着等,他也坐不住。他還嫌棄店裏髒,說要打掃衛生。結果去買煙的時候你們就來了。”

“……”

“你也經常回來看看,要和福壽小姐一起來哦。”

我的心裏是五味雜陳,但又說不出口,只能含糊地笑笑。

靜悄悄的巴士站只有我們。我倆牽着手坐在長椅上等車。

今天真是個适合散步的好天氣。我的心情也變得如清風一般舒緩。

“我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選擇住在丹波橋了。”

我喃喃自語道,愛美轉過頭看着我。

尾聲

五歲的暑假。福壽愛美在爸爸媽媽的帶領下,全家旅行去“隔壁的世界”。

她在幼兒園就聽說過隔壁的世界,但真要去那個神奇的地方,還是讓她覺得有些小興奮。她和好朋友聰子提起這件事時,只得到很平淡的反應,并且馬上轉換了話題。即便如此,愛美還是為即将到來的旅行感到興奮和期待。

結果來到隔壁的世界後,愛美發現這裏和自己居住的小鎮沒有什麽兩樣。

爸爸媽媽卻顯得很高興,還說這裏“果然是倒過來的”。這話什麽意思愛美并不明白。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有趣啊,還不如去游樂園呢。

大概是察覺到愛美的失望,爸爸媽媽決定帶她去一個“很熱鬧的廟會”玩。

傍晚的神社附近搭建起很多攤位。來玩的人都和自己一樣穿着浴衣,廟會正如爸爸媽媽說的那樣,非常熱鬧。四周懸挂着漂亮的彩燈,到處都是讓人流口水的美食。

愛美玩得開心極了。

她撈了金魚,吃了土豆餅,還喝了波子汽水。東跑跑,西看看,不知不覺就和爸爸媽媽走散了。

愛美東張西望,到處尋找他們的身影,最後因為害怕蹲在路邊哭了起來——這時下雨了。

不對。

雨水沒那麽難聞。被淋到的人都大驚失色,不知有誰說了一句:“是汽油嗎?”

突然有一個男人從人群中沖出來,跑到愛美面前大喊:

“要爆炸了!!”

他站在一個攤位前揮手大喊,讓所有人馬上離開。

“快跑!大家快跑啊!”

然後他抓住愛美的手,把她拉了過來。

剎那間——愛美像被電到了似的。

就在接觸到那個男人的手的一瞬間,她萌生了一種感覺。

那種感覺是什麽呢?

仿佛瞥見了一個非常美好,但也非常沉重的事物的全貌,僅僅只有一瞬間。

爆炸,火焰。

那個人為了保護愛美,把她抱在懷裏。越過他寬厚的肩膀,愛美感覺到迎面而來的熱風。

慘叫聲,呼救聲,還有大喇叭發出“請所有人盡快避難”的廣播聲。現場亂成了一團。

這些都沒有吓到愛美。

她的眼裏只有抱着她的那個男人。

“沒事吧?”

愛美愣愣地點了點頭。

男人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接着一種看不見的質感,就像水池中被風吹起的漣漪,從那個男人的身上散發出來,觸動了愛美的心房,讓她感受到了這個男人的心。

——就是這個人。

她本能地産生了這樣的感受。

他是自己一個非常特殊,也非常重要的人。

男人轉身看了眼身後。燃燒的攤位,湧起的黑煙,高溫和惡臭。如果當時還站在那裏,恐怕已經死了吧。

“太好了,看來沒出什麽大事。”

他說話的聲音很好聽。

這時愛美在人群中看到了爸爸和媽媽。父母也看到了她。

愛美安心了,但又很擔憂。

爸爸媽媽來了以後,他就要走了嗎?但我想和他在一起。

從他轉身看自己的眼神來看,他好像馬上就要離開自己了。

男人把大手放在愛美的腦袋上輕輕地撫摸。

“……永別了。”

為什麽他的眼神如此特別。

深邃,寂寞,還有很多其他的情感包含在裏面。五歲的愛美無法理解。

不明白,不明白。

他突然自言自語:“不對,不是這樣。”

撫摸愛美腦袋的大手滑向她圓潤的小臉。男人用兩只手包裹住愛美的臉龐,吸了一口氣,肩膀微微一顫說:

“應該說,我們下次再見。”

然後他站起來,朝愛美身後走去。

愛美猛地轉過身問:

“叔叔,還能再見嗎?”

那個男人也轉過身,笑着點點頭。

“還會再見的。”

說完他就邁開腳步……走入人潮,看不見了。

2010年4月13日

……愛美想起五歲那天發生的事情,走上了公寓的樓梯。

三樓狹小的走廊邊上并排着綠色的房門。

第五間。

這個房間現在還沒有入住者,門把手上挂着電力和燃氣的申請書。

今天早晨的陽光很暖和,街上的櫻花已落了一半。

四月十三日。

最後一天。

愛美把手放在門上,閉上眼睛,回想着兩人的點點滴滴。

眼裏滲出的淚水粘在睫毛上。

睜開眼睛後,她鼓勵自己,給自己一個明媚的微笑。

然後離開了這個曾經的小家。

她走在每天他送自己去車站的小路上。

來到走過很多次的檢票口,走下通往月臺的階梯。

八點零一分到達,出町柳行特快,末尾那個車廂,第二扇門。

她翻看那本用了四十天的記事本,最後确認了一遍。

愛美站到了月臺的末尾處,沒過多久電車就進站了。

車門敞開。

等為數不多的乘客下車後,她走進車廂。裏面人很多。

進門的同時,她就做好了準備,仿佛要執行一個艱難的任務。不能被人群帶走,帶走了就不能在正确的時間,找到正确的目标。

愛美在車廂中逆流而上,越過一個個身穿西服或者制服的後背,一步步朝最深處前進。

終于,透過胳膊的縫隙,她看見那個志氣滿滿的男子,正抓着吊環站在不遠處。

——高壽。

我終于,來到你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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