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1]
素描沒多久,水滴就從天而降。
雨下得不小,包括我在內,來動物園畫畫的同學都跑進了圖書館。
因為是動物園的圖書館,和動物有關的圖書占了大半。班裏有個強人直接抽了本圖鑒出來照着上面的圖片畫。
喂喂,這樣根本沒意義吧。本來想吐槽的,但想想還是算了,其實他的心情我也能理解,動物跑來跑去十分難畫。教授說有些畫家擁有瞬間把畫面印刻在腦海中的能力,但這種“超能力者”畢竟是少數派吧。我們除了贊嘆下還能幹嗎。
“南醬。”
京阪組的島袋向我搭話。
“福壽小姐怎麽啦?”
“啊……她還好啊。”
這幾天經歷得太多,我得緩一緩才能重新面對別人。
“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你想多了。”
“如果有事就和我說。”
他拍拍我的肩膀,我點頭感謝。一臉大胡子像山賊似的島袋是個溫柔的大好人。
“真的沒什麽,待會兒我們還要約會呢……”
“是嗎?”
“南山有女朋友了嗎?”
旁邊一個同學突然插進來問道。
“就是上次和你一起的那個女孩?”
“……是啊。”
“不錯嘛,人超可愛的。”
嗅到了萌妹子的氣息,原本無聊的一群人都聚了過來。
“有這麽可愛嗎?”
“我要看照片!”
被圍在中間的我只能拿出上次約會時候拍的照片給大家看。
“哇!真的超可愛!”
“南山同學豔福不淺。”
我的手機在他們手中傳閱,每個人看過後眼睛都像吃了冰淇淋一樣。
“在哪裏認識的?”
“是這小子搭讪認識的。”林說。
“不會吧!”衆人異口同聲地驚呼。
之後他們就開始問我各種問題,但我并沒有覺得麻煩,雖然有些害羞但還是很耐心地說給他們聽,只是現在的心情有些複雜。
他們肯定都想不到吧,照片上這個可愛的女孩子會是“異世界人”。
我今天要約會的女孩是昨天的她。
我撐着傘走下通往三條站的自動扶梯。今天和我見面的不是昨天在水塔上和我接吻的愛美,而是比那更早的她……我一整天都在糾結這個問題,并且為待會兒的見面感到不安。
寶池,是兩個世界的邊界。
從她的世界來我們這一邊是單程旅行,而在這附近有專門管理異界旅行者的管理處(具體在哪裏她沒有告訴我)。愛美住進管理處為她安排的房間,為了防止出現不可調和的時空混亂,嚴禁她使用手機。
我到了見面的地點。
車站前的扭扭三柱——愛美依然比我早到,正靜靜地站在那裏等候。
她看到我到了,我有些木然地舉起手。
“唔。”
“唔。”
兩人用只有對方懂的方式打起招呼。
見到她的那一瞬間,我原本懸着的心就放下來了。
“今天去哪裏?”
“高壽想去哪裏?”
“去書店看看書吧。”
“好。”
佛祖說人生只在呼吸間,這句話看來不假。即便經歷過昨天的巨大沖擊,我和她的“現在”也沒有任何變化。
看完書後我們就去了經常去的那家星巴克。
我倆照例還是坐在吧臺前。沙發座我們也坐過,但還是喜歡這裏。 我掃了一眼剛剛買的MOOK注5,這期的主題是腦科學,封面上羅列着從未聽過卻讓我很好奇的專業名詞。這書的價格不便宜,但我覺得肯定很好看就很爽快地買下了。
“好像很好看。”
愛美說。
“肯定好看。”
“但很難懂哎。”
“唔,但裏面的內容很有趣。”
“高壽就喜歡看難懂的書。”
我倆一邊閑扯,一邊小口喝着咖啡。
愛美手肘撐在桌上,捧着馬克杯,眺望着窗外的鴨川,時不時品上一口奶香四溢的摩卡。她的杯子是黑色的,手指在杯子的映襯下,細長又好看。
……至此為止,我們相處的時光是美好寧靜的。
我可以選擇像這樣繼續下去,但有個問題我不得不問。
“愛美。”
“唔?”
“你是從我的未來回溯而來的吧。”
愛美不露聲色,卻很确信地說:
“是的。”
“那就是……你與未來的我永別後,又見到了年輕的我。”
“是呀。”
“那麽你,你有什麽感覺?”
“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她回答得很幹脆。
“除此之外呢?”
“唔……另外的感覺啊。”
“是啊。”
愛美輕輕地把馬克杯放在桌上。我又問:
“那個記事本上寫的事都是我告訴你的吧?”
“是啊。五年前——對高壽來說就是五年後,上面寫的事都是你二十五歲時告訴我的。”
其實我很想知道自己二十五歲時的狀況,但一直沒敢問。我怕問了以後就會對未來造成影響。
記事本已經還給愛美,不過我記得裏面的格式是日期加幾行簡短的敘述。有些日子什麽都沒寫,有時候還會跳過好幾天,有些日子的文末會加上一顆★,但什麽意思愛美說她也忘了。
“然後你就按照上面寫的去做。”
“是啊。”
“但為什麽要這樣呢?就算不是完全一樣,也不會有什麽問題啊。”
“不是這樣的。”
真難得,愛美很明确地否定了我的看法。
“如果不按照寫的去做,我怕很難讓高壽君相信我。所以我才會做各種各樣的安排。”
“……是嘛。”
“我們的邂逅和進展,都必須遵循歷史,保證歷史不會混亂。”
“原來……那麽重要啊。”
我低着頭,吞吞吐吐地說。
“……真不敢相信。”
“的确如此。”
“五年後的我告訴你會發生什麽,然後你回到五年前重新做一遍我教你的事。哪個在前,哪個在後,根本說不清嘛。”
“是呀是呀。”
“世界真奇妙。”
“萬萬想不到。”
我倆一搭一唱地說着,出神地看着窗外。
黃昏的鴨川沿岸,今天依然是戀人排排坐,也有路人在河岸邊悠閑地散着步。
見面之前我還有些心神不寧,顯然我是多慮了。我們像往常那樣聊聊天散散步,不安的陰雲就咻咻地被清風吹跑了。兩個人又恢複到自然寧和的狀态。
“啊——”
一條博美犬跟着一個老爺爺踏着小碎步慢悠悠地走着。它張着小嘴,仿佛能聽見呼呼的喘氣聲,十分可愛。
“你看,上次那只小狗。”
“哇,好可愛。”
我突然感覺不對。
愛美的反應就像第一次見到那只狗一樣。
她也馬上意識到我發覺了。
我見她突然閉上了嘴,表情驚慌失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愛美這樣。
“記——記憶,記憶會讓人的意識産生錯覺。”
“什麽?”
“這不是高壽告訴我的嗎?其實人類的意識原本就不像靈魂一樣是固定一成不變的。人腦中的各種機能都在争奪意識的主導權,而真正的意識就在争奪中浮現了,像影子一樣虛無缥缈。
不是有這樣的說法嗎……”
“……”
我不記得說過這樣的話,但突然想到了什麽。
我看看放在腳邊的挎包,裏面還放着今天剛剛買的腦科學主題MOOK。
我擡起視線,發現她也看着挎包,表情要比剛才更加嚴肅。
[2]
山裏的天氣說變就變。
出站時稀稀拉拉的小雨變成了雨霧,像輕舞的煙塵在空氣中飄搖。
我們坐纜車升到了半山腰,再悠然地拾級而上,抵達了山中的神社。
鞍馬,我們來啦!
卻是按照記事本上的規劃來的。
“高壽,我們坐到那邊去吧,能看到最棒的景色。”
愛美指着角落裏的一張長椅說。
長椅正對面的視角極佳,群山美景盡收眼底。或許這個位置就是為了賞景而特意設置的。
“嘿喲!”
愛美一屁股坐在長椅上,大概爬山有些累了。
我沒有和她坐在一起,而是站在長椅邊上看着她。愛美也沒問我為什麽不坐,只是有些小小的不樂意,嘴裏嘟囔着眺望景色。
“屁股疼。”
說着她倏地站了起來。
“坐着不舒服,這椅子太高了。”
她看了我一眼,氣鼓鼓的樣子好像在說:“真是的,也不知道關心下女生。”
“高壽你也坐坐看。”
“……不用,我就算了。”
“好吧。”
她裝出不在意的樣子說。
“我們去神社裏參拜一下吧。”
“哦哦。”
時值黃金周的尾聲,同樣來旅游的人數要少很多。我們并入參拜的隊伍中,沒排多久就輪到了。
“許個願吧?”
“唔……算了。”
“好吧……那我許個什麽願好呢?”
“不知道……許完願快走吧。”
愛美一時語塞。
“唔,好的。”
然後依舊表現出不在意的樣子。
走出神社,我們走在彎彎曲曲的小道上下山。
前面有一座黑乎乎向上聳起的雕塑。
“你看那個!像不像竹筍?”
今天的愛美熱力四射,大概是感覺到我的冷淡了吧。我也不想這樣,但就是提不起精神。
“生命,愛與光與力。”
愛美在讀雕塑旁金屬板上的解說,回頭對我說:
“好厲害的竹筍啊!”
我已經——受不了了。
“……愛美。”
“怎麽了?”
愛美若無其事地問我,但似乎很怕聽到我的回答。
“你非得按照記事本上的內容和我交往嗎?”
雨霧像一層膜照在她的臉上。空氣中彌漫着濕潤的腐土味。
空中飄蕩着雨霧,時間似乎回到了那天清晨的後山。
“只遵循最低限度的要求不可以嗎?只要十五年後,我們還能拯救對方。”
水汽凝結在愛美的睫毛上。
“為什麽要說這種話?”
她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問道。
我也沒好氣地回答道:
“因為……這樣很難受。”
還是忍不住說出來了。
“我已經變得不認識你了。不僅如此,回想和你在一起的片段時,這種感覺變得更加強烈。那天我在得知真相後才開始注意到這一點……開始我還不願意相信,看到你很努力地對見到和遇到的事做出反應,我突然明白了。你說的話,做的事情,全都是……我覺得很難受。和我交往的人不是真正的你,不是愛美。”
我斷斷續續地說出了全部想法,像個快要溺死的人在呼救。
“和你在一起的感覺很難受。”
身穿雨衣的三口之家從我們身旁走過,好奇卻又謹慎地看着我們。
愛美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站在那裏。
“……對不起。”
她被我的話傷到了,我逃跑似的轉身離開。
但她拉住了我。
轉過身,看見愛美心急地看着我。
“別走。”
整齊上翹的睫毛被厚重的水汽濡濕了。
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只能抛出一句最不想說的話。
“本子上沒有寫我會走是嗎?”
愛美愣住了。
我這句話像一根刺紮進了她的心房。
我甩開她的手。
“……我明白記事本上的星號是什麽意思了。”
愛美像被人揭起傷疤一樣痛苦地低下頭。
“但我不想再那樣做了。”
說完我一個人向山下走去。
愛美沒有追上來。
[3]
我記得記事本上标記★的記錄有兩條。
分別是“5月21日”和“4月28日”。四月那天是我第一次發現記事本的日子,所以記得特別清楚。
四月二十八日那天發生了什麽?是以前沒發生過的。是不是因為涉及隐私,所以特意用記號表示,就算被看到了也不會明白?
後來我才想到,原來是這個意思。
那天是我和愛美的第一次。
我不知道那天會發生什麽,但從未來來的愛美卻知道。
也就是說,那天愛美早就知道我們要做什麽,包括我倆的第一次,但她卻要裝出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
我一開始還覺得沒什麽。
但細想下去,記事本上或許還寫着我們什麽時候第一次接吻,什麽時候第一次牽手,這些對情侶來說重要的發展全都有記錄。想到這裏……我已經不敢再想了。
我甚至萌生出不想再見她的想法。
這一切難道不是演技嗎?全然不顧我真正的想法是什麽,只為了配合過去與未來行動……
像是一滴墨汁落入原本澄清的水中。
……
午夜時分,我走出房間下樓,運動鞋踩在樓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掀開投幣洗衣機的蓋子,我取出洗好後像甜甜圈纏繞在一起的衣物,然後放進一旁的幹衣機。我在房間裏一動不動地想了很多事,快睡覺時才發現衣服沒洗。
投入一百日元的硬幣,幹衣機開始轉動。
我蹲下身子,呆呆地注視着滾筒的玻璃窗。
這樣一來,未來是不是會發生變化?
如果我不再和愛美見面,那她将要回到的過去,以及我的未來都會改變吧。
——真是這樣的嗎?
難道我和她産生的矛盾也是預定中會發生的事?
不會吧。
但是……
如果真是預定中會發生的事,也就是說愛美會解開矛盾,讓我們再次見面。
的确有這種可能。
其實我們的關系也沒有到無藥可救的地步嘛,或許會撥雲見日哦。
……但究竟要怎麽做?
懷疑和不滿已經在我心裏生了根,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光是回想起和她經歷過的事就覺得很辛苦。
就像昨天那樣,無論她做什麽,我都會懷疑她在按劇本演戲。
愛美也一樣吧。對,愛美肯定和我一樣難受。
我拿出手機,想看看她的照片。
那是我們正式交往後拍的第一張照片。
愛美站在我曾畫過的石橋邊上,展露出明媚的微笑。
她很愛笑,雖然心中堆積着塊壘,卻還要努力不讓我看出來,頻頻展現笑容。
——呀。
不對。
不是這樣的——陰雲無聲無息地飄離心頭,我終于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我還是個愛哭鬼。”
是啊,愛美愛笑,但她也經常哭啊。
她經常因為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在我意想不到的時候哭起來。
讓我想想,她什麽時候哭過。
我們第一次牽手的時候。
第一次給我做飯的時候。
第一次改變對方稱呼的時候。
這些對我來說都是第一次,但對愛美來說卻是“最後一次”。
再也回不去,逝去的第一次。
“這叫喜極而泣,懂嗎!”
“懂!”
——其實我根本就不懂。
“下次換我來做吧。我們做點別的。”
“好的。”
“……怎麽啦?”
“我花粉過敏。”
“這有什麽好哭的啊。”
——因為沒有下次了。
“……——愛美醬。”
“嗯。”
“……”
“……高壽君。”
“嗯,不錯嘛。”
“是吧。”
“是嗎……哎?讨厭,我怎麽哭了。”
——我現在才明白你為什麽會哭。
“……”
我捧着手機,視線變得模糊,心裏一抽一抽地疼。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會的。”
我已經——找到了答案。
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答案,而是我們兩個人的答案。
現在哪兒還有閑心等衣服烘幹啊,我連忙跑上樓。
為什麽這麽簡單的事我就沒想明白?
不管什麽另一個世界,過去和未來,我不能忘記最重要的東西。
我打開門,沖進房間。
我想把這個答案馬上就告訴愛美。
打開手機,現在是半夜一點十八分。“調整”已經進行過了,愛美已經成為在鞍馬分別後前一天的愛美。
但這都無所謂。
我按下通話鍵,等待她接電話。等候音響起一聲……又一聲……
我無意識地把視線投向枕邊。
回想起那天愛美趴在枕頭上哭的情景。
“……喂喂。”
是愛美的聲音,聽起來很精神,應該沒有睡。
“愛美。”
“……嗯?”
“你知道是我打來的嗎?”
“……”
“對不起,先不管這個……”
我不想糾結這些事了。
“我明天……對你來說是明天,對你發脾氣了。”
“……”
“因為之前的胡思亂想,我實在忍受不了才會對你說那些過分的話。但現在我都想通了。所有的問題也不再是問題,我都想明白了。”
“……唔。”
她的那一聲“唔”裏面混合了好多情感,有喜悅也有心安,但也有孤寂和傷感。
“你也很難過吧。”
“是呀。”
我想象着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的情景,語氣輕柔平靜,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即便如此……我還是喜歡你。”
簡簡單單,但也飽含了最純粹的情感。
這份戀情會很痛苦必須接受事實,要有包容對方的覺悟。
但我依然喜歡你,義無反顧地喜歡着你。
“高壽。”
“唔?”
“我也是。”
愛美的聲音比剛才更清晰也更熱情了。
“我也是義無反顧地喜歡着你。”
[4]
“這麽早沒事嗎?”
坐頭班車來的愛美,走進房間時還有些擔心地問我。
“你沒睡覺吧。對不起,我待一會兒就走。”
急匆匆趕來的愛美打扮也一絲不亂。如果我們早上見面的話,她或許就是這樣的穿着。
但我只穿着家裏穿的便服。
窗外天還沒全亮,天際的朝霞正處于蓄勢待發的階段。
我倆相視而坐。我毫不猶豫地對她說:
“我想見你。”
愛美的眼神看上去有些沉醉了。
“……我也很想。”
她直視着我的雙眼,堅定地說:
“我放下電話,就想要馬上見到你。”
“愛美。”
我溫柔地呼喚着她,無聲無息地拉近我倆之間的距離。接收到我想擁抱的信息,愛美拔出堵塞在心口的塞子,讓苦悶散盡,重新袒露真心回到我的身邊。
我們擁抱在一起。
手掌感受到她單薄的背脊,頸項的秀發散發誘人清香。
五指穿過她的黑發,輕輕地撫摸着她的頭。
我倆保持這樣的姿勢,耳聞窗外雀鳥鳴啭,享受如蜜河般的時光緩緩流逝。
“讨厭啦。頭發都被你摸亂了。”
愛美小聲嘟囔,我松開她的身子,卻又伸出手,輕撫她的面頰。
她外形尖翹的小耳朵是那麽可愛,我忍不住捏住了一邊的耳垂。愛美羞紅着臉,略帶疑惑地笑着問我:
“高壽你怎麽啦?”
“愛美一直都在為我努力。”
愛美眨了眨眼睛。
“我們相處的這段時間裏,你經常會哭鼻子是吧。”
我摸着她的頭,繼續說:
“第一次牽手的時候你哭了,因為對你來說是最後一次。那天過後,我們又會回到沒有牽過手的狀态……我問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那天你也哭了,因為之後你就不再是我的女朋友……
改稱呼也是,你會從高壽改成高壽君,最後變成客客氣氣的南山君。而我也不再稱你為愛美,而是福壽小姐……所有變化都會恢複原樣。最後我們也會變成不認識的人吧……”
終章
[1]
上山來我家玩。
“好小啊。”
“是你人太大了好嗎。”
身高一米九多的上山,低着頭走進房門。
“你好,初次見面。”
他笑着向已坐在屋內的愛美打招呼。
“福壽愛美。”
“上山正一。”
“你們是從小就認識的好朋友嗎?”
“嗯,光屁股的時候就認識了。”
“真好啊。”
之後愛美便為我們準備茶點。
“聽說上山君給高壽提出了很多建議?”
“哈哈,我只是稍稍點撥了一下。這小子是不是很沒用啊。”
上山總不忘損我。
“他就像只吉娃娃似的睜着可憐的大眼睛,圍着我問‘要怎麽辦才好呢,上山君快教教我啊’。”
“哎!真的嗎?”
愛美被他逗樂了,一旁的我卻憂心忡忡。
“他第一次約你的時候,拿着手機一直哆哆嗦嗦地抖個不停呢。”
“啊?那時上山君也在嗎?”
“電話是在我家打的。哈哈,我把他說的話都記下來了。你要不要聽啊?”
“打住!到此為止!”
“我要聽!”
愛美看着上山,我的額頭已經滲出汗水。
上山這小子把我當時的忐忑和約成功後高興的樣子原封不動地描述給愛美聽。我感覺自己就像被剝光了似的,羞死人了。
“他說‘成功了!’的時候,口水都流出來了。”
“哪有!別把我說得那麽猥瑣好嗎!”
“啊哈哈哈!”
愛美大笑不止。
差不多聊到傍晚,愛美開始為我們準備晚飯。
“你家妹子真是太可愛了。”
上山悄悄地對我說。
“嘿嘿。”
“看照片的時候就覺得這姑娘太漂亮了,我還擔心你追不追得到呢。”
“我不知道你還擔心過這個。”
“但現在看來,真不錯啊。”
“……”
“和你真是天生一對。”
“……英雄所見略同。”
上山是個有什麽就說什麽的人,他這樣評價我們讓我很高興。
“還是要多謝你這位前輩指點我。”
但上山又略微遲疑地說:
“只是我有些奇怪,最近你好像有點變了。”
晚飯後,我們繼續愉快地聊天。時間過得很快,最後我們把上山送到車站。
“保重哦。”
“唔。”
上山又看着愛美說。
“多謝款待,你做的菜非常好吃。”
“今天我也過得很開心。”
愛美被上山帶來的氣氛感染了,幾乎笑了一整天。
“一定要再……”
愛美欲言又止,只是含糊地笑了笑。
“一定要再做飯給我吃哦。”
而上山卻沒在意地接下了話茬。
“南山就拜托給您了。”
說完他向愛美伸出大手。
愛美的視線從那只大手移動到上山的臉上,眼中劃過一絲哀愁,但馬上打起精神,睜大眼睛說:
“放心吧!”
她緊緊地握住了上山的手。
此情此景卻讓我覺得苦澀。
“真是個好人。”
“是啊。”
我倆并排走在歸家的夜路上。十點不到,附近卻已人煙罕見,寂靜無聲。
“你有好朋友真讓人羨慕呢。”
“羨慕什麽?”
“唔,‘燃燒的友情!’之類的吧。”
“什麽叫燃燒的友情啊?”
“總之就是羨慕。”
不明白。
“高壽。”
“嗯?”
愛美若無其事地說。
“我就要和現在的高壽分別了。”
我能聽懂她的意思。
因為她“明天”見到的是昨天的我。
“……是這樣的吧。”
“是的。”
我想起上山剛才對我說的話,便問愛美:
“現在的我和之前的我有什麽不一樣嗎?”
“我還沒見到之前的你,所以不知道。但我覺得現在的你很成熟,有大人樣。”
“大概是我想通了吧。”
“想通?”
“唔,很多事都想通了,也全都接受了。從今以後呢,我要珍惜和你度過的每一天。”
“原來如此。”
愛美擡起頭。
“我也想通了呢。”
她凝望着夜空。
“在今天與現在的你分別,并不代表着我們的關系會一點點地……”
我出神地看着她近乎透明的側臉,時間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
“那從今往後,我和愛美都要努力啦。”
“嗯。”
“我們是被時間紅線拴着的兩只蜻蜓。”
“哈哈。”
“加油。”
我伸出緊握的拳頭,愛美疑惑地盯着拳頭問:
“為什麽是拳頭?難道要像漫畫裏一樣讓拳頭和拳頭碰在一起嗎?”
“你不是說你羨慕男人燃燒的友誼嗎?”
“哈哈,那就來吧。”
“那我來了哦。”
我倆站在路燈昏暗的小道正中,煞有介事地擺出對拳的姿勢,傻傻地笑着。
“愛美。”
“嗯?”
“我愛你。”
“嗯。”
我們放下手。
“星星!”
為了掩飾羞澀,她興奮地指着天空說。
“那是什麽星座?”
“這我不太懂欸。”
于是我倆注視着那顆最亮的星星。
“……我們并沒有漸漸遠離對方。”
一旁的愛美好像在背誦誰說過的話。
“而是首尾連接,結成一個圓環。”
她轉過來對我說。
“這是我第一次遇到你時……二十三號那天,你對我說的話。”
應該是未來的我告訴她的吧。
“不久之後的那天晚上,我會覺得擔心害怕。你一定要再把這句話說給我聽哦。”
這句話和夜幕下愛美的微笑都銘記在我心中最安全的地方。
“我向你保證。”
[2]
我和愛美開始度過她為數不多的時光。
大學的課能不上就不上,我帶着愛美去了很多地方。
金閣寺、清水寺,在高價天婦羅屋嘗鮮,在學生食堂解饞。
與其說我們是按照記事本行事,倒不如說記事本給我們提供了出行參考。
“早上好,高壽君,我要發表今天的行程啦……嗯,今天我們要去銀閣寺。”
“遵命!”
兩個熱戀的傻瓜,瘋瘋癫癫,時而鬥嘴時而傻笑,但也經常覺得傷感。我要把所有愛美存在的美景都裝進腦海裏。
[5月15日]
下雨天,在公寓裏過了一天。
“喂,你不覺得奇怪嗎?”
“有什麽奇怪的?”
愛美邊看我寫的小說邊問我。
“我明明已經看過你的讀後感,但你現在才開始讀我的原稿。”
愛美苦笑。
我覺得沒意思,就躺在被褥上看着愛美。從原稿的厚度判斷,她大概快看到公園分別那一幕了。
“我是不是把讀後感寫下來給你看了呀。”
“是啊。”
我猛地想到。
那封信現在還在嗎?
我連忙坐起來,轉頭盯着放那封信的收納盒。
“怎麽了?”
“我想那封信是不是還在。”
愛美一聽,表情也跟着變得很微妙,她把手放在稿紙上看着我。
我彎腰爬到收納盒邊上,深吸一口氣,再小心翼翼地翻開盒蓋往裏一看——
“……還在。”
我記得是和以前畫的漫畫放在一起,就裝在一個淡藍色信封裏。
愛美繞到我的身後,趴在我的肩膀上探頭看那封信。
“就是這個。”
“是啊。”
“是我寫的?”
“是啊。”
“……好神奇。”
“唔。”
我輕輕地取出那個信封。很普通的感覺。
“愛美你要不要看看?”
“好吓人的。不會發生可怕的事吧?”
也是哦,說不定會發生什麽時空異變呢。
“那怎麽辦,我想看看裏面的內容……但又不想因此改變什麽。”
愛美想了想說。
“那這樣吧,我先看小說,然後寫感想,最後把兩篇讀後感合在一起。”
“為什麽?”
“完全照抄不太好吧,再說我也的确想看高壽的小說,然後再寫出自己的想法啊。”
這是某種意義上的和自己較勁兒吧。于是愛美又把注意力轉回到稿紙上。
認真起來的愛美好迷人。我無奈地一笑,順手把信封放回原處。結果看到了那個口袋書大小的盒子。
……
我忍不住打開。
裏面放着一張照片,是我和愛美在寶池拍的。
八天後啊,八天後我和她最後的合影。
下雨了?窗外響起淅淅瀝瀝的雨聲。再看下去心情會變得更糟糕吧,意識到這一點,我趕忙把盒子放回原處。
來杯咖啡吧。于是起身走向廚房。
剛拿起裝速溶咖啡的罐子,就感覺有一道視線射向我。
原來視線的發射者是愛美,她用“我也要一杯”的哀求目光看着我。那哀憐的小眼神真是讓人受不了,真恨不得走到哪裏都把她揣在懷裏。
“乖啦,乖啦,知道了。”
愛美馬上眯起眼睛,滿意地朝我微笑。
“清咖嗎?”
“不要,人家現在想喝牛奶咖啡。”
“遵命。”
我往雪平鍋裏注滿水,因為沒有水壺,要燒水只能用鍋。
沖好的牛奶咖啡放在愛美面前。
“謝謝高壽。”
愛美拿起杯子呼呼吹了幾口氣,然後喝了一口。
“味道好極了。”
看來她現在心情不錯。
“你喜歡這種感覺嗎?”
“哪種感覺?”
“就是我幫你泡茶,照顧你的感覺呀——哦,還有,我看見電視裏男朋友幫女朋友用毛巾咯吱咯吱擦幹頭發的感覺很不錯,我們來試試吧。”
“我又沒洗頭,洗了頭再試啦。”
“哼!”
我賭氣地噘起嘴。哈哈,這種氣氛真可愛。
我把自己的馬克杯放在桌上,然後從後面抱住了愛美嬌小的後背。
愛美挪動了一下身子,讓我不至于抱得太累,雙目依舊注視着稿紙。這種感受真好啊,抱着自己最愛的人,聞着她頭發的香氣。溫度和感觸都在向我傳達信息,你最重要的那個人,現在和你之間的距離可是零哦。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聽着仿佛永無止境的雨聲。
她摸摸我的頭,像哄孩子似的說:
“乖哦,乖哦。”
我突然對她說:
“對啦,我彈個曲子給你聽吧。”
“好啊。”
我把電子琴找出來,找了幾本很厚的雜志墊在下面充當臺座。打開開關,就響起接通電源的電流聲。
這種天氣,只能彈那首了。
“……這是什麽音樂?很好聽。”
“肖邦的《雨滴》。”
“哦……!”
愛美是相鄰世界的人,所以幾乎不怎麽知道這個世界的名人。
“你聽,伴奏聲部生動地模仿了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