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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 紅線亂

筝音原本意靜氣閑,霎時驟變,猶如天地變色,烏雲密布,狂風大作,驚雷滾滾。一時間,大雨滂沱,摧花折柳,人心惶惶……

而後又漸明漸朗,仿佛大雨收勢。須臾,陰雲散去,青天逐現,天邊好似還有彩虹……

聽曲過程中,李侍堯的眼中閃着驚喜的光芒,“我以為姑娘會彈些婉約雅致的小曲兒,誰知竟如此跌宕起伏,铿锵有力,擲地有聲!實屬難得!”

彤芸羞得低眸,起了身,福身欠禮,“公子謬贊!”

紅衣男子仍沉浸在方才的音律之中,情不自禁的贊道:“恍若雲起雪飛,龍言鳳語。”

不知何時,這周圍的人竟站了這麽多人,彤芸一向自彈自樂,鮮少被人圍觀,一時間有些難為情,疾步來到哥嫂跟前,羞澀不語。

傅恒拍手笑贊,“小妹的琴藝越發精進了!”

“哪裏,”彤芸謙笑道:“不過是筝的音色好罷了!”

傅恒擡眼看去,确是名貴。紫檀筝他亦曾見過,尋常的紫檀筝只是四周為紫檀,修長的面板仍是桐木。

因着紫檀成型極不規則,大都只能做小物件,長約四尺筆直的紫檀木真是千年難遇。而眼前這筝竟連面板亦是紫檀!……

但傅恒從未聽李侍堯提過,他家中有此珍稀之物,不禁問他這筝從何而得。

“實不相瞞,此物非我所屬,它的主人在你們身後。”說着,李侍堯的目光已落在他們後方。

身後?衆人回頭一瞧,但見後方的一位紅衣男子,“唰”的打開折扇,故作潇灑狀,“此琴乃本公子之物,借于欽齋賞玩。”

傅恒見狀,不由恍然,“薩喇善?”

這薩喇善,正是韬塞的長孫,而韬塞,乃是太宗皇太極的第十子,算來也是皇親國戚,身份貴重!

此人生得一副好皮相,容貌潇麗,自命風流,時常流連花叢,傅恒識得,卻不曾有太多來往。如今他看向彤芸這眼神,倒令傅恒隐隐生憂,不動聲色地擋在彤芸身前,與他打着招呼,

寒暄過後,薩喇善再次看向彤芸,大方道:“寶劍贈英雄,名琴配佳人。姑娘若喜歡,我大可送與姑娘。”

彤芸聞言,莫名其妙,看向她哥哥求助,傅恒淡笑道:“多謝您的好意,我替小妹心領了,只是無功不受祿,此筝太過貴重,買賣還可商量,贈送就不必了!”

薩喇善吃了個閉門羹,心中郁結。都道傅恒為人和善,怎的偏不領他的情?

正想再說,那邊吆喝着,說是詩文會正式開始了!衆人紛紛向北邊走去,

彤芸亦去見識了那場面,然而人太多,圍在一起有些透不過氣兒,左右李侍堯又不參選,她也無甚興致,便和瑜真說要去如廁,随後帶着阿俏離開。

離開人群沒多遠,阿俏向後張望着,笑嘻嘻提醒道:“哎,姑娘,那個李公子,好似跟了過來哎!”

彤芸不由訝然,又不敢回望,心突突地跳着,“他跟來作甚?”

阿俏玩笑道:“許是想與姑娘說話罷?”

但聽得腳步聲由遠及近,彤芸心中越發慌張,未及反應,他的聲音已飄至耳畔,

“姑娘也覺詩文會無聊麽?”

這話何意?“難道你也……”

李侍堯但笑不語,彤芸奇道:“既覺無趣,那你來作甚?”

他也不回避,大方承認,“偶遇想見之人。”

阿俏忍不住問了句,“那李公子是否如願呢?”

聞聲,李侍堯的目光落在彤芸身上,心滿意足,似笑非笑,“已然如願。”

彤芸見狀,佯裝不懂,慌忙低首扯着手帕,只覺臉頰滾燙,耳根子都紅透了!

到得涼亭處,亭內無人,李侍堯提議過去歇歇腳。

進去後,李侍堯問她是否很喜歡那紫檀筝。

彤芸猜不懂他此話的用意,如實答道:“不過是欣賞罷了!”

“不想要麽?”

他問這話是別有用意,彤芸卻沒想到那麽多,只搖了搖頭。

“喜歡,卻不想要?”李侍堯有些不信,這不合常理。

“易地而處,倘若琴是我的,我定然不肯讓于別人。所以,即使喜歡,也不能奪人所愛。”

她的答複,李侍堯既滿意又不認同,“我若喜歡,一定要得到,才不會想那麽多。”

彤芸只覺好笑,“人家不願給,你去強搶麽?”

李侍堯并未回答彤芸的話,而是顧左右而言他,“薩喇善可是願意奉送與你吶!”

這話聽來怎麽有骨子酸味兒?彤芸怕他誤會什麽,漲紅了臉辯解道:“不過一句場面話,豈能當真?”

“若然人家真的送呢?”

“你……”彤芸突然覺得他是故意的,他是想試探什麽罷?想到此,不覺心中氣惱,羞憤轉身,

“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随意收受旁人的饋贈?我若真想要,我哥必然能為我尋得,還不至于向陌生男子索要!”

立在一旁的阿俏聽不下去,忍不住替主子說話,“我家姑娘才不會稀罕旁人的東西!姑娘常說,無功不受祿嘛!”

李侍堯又對阿俏頑笑道:“那若是我送的呢?”

想了想,阿俏認真道:“那姑娘倒是可以考慮的。”

“唔——”李侍堯了悟朗笑,“看來我不是所謂的旁人,榮幸之至!”

彤芸聞言,登時羞紅了臉,嗔怪道:“阿俏!你瞎說什麽!”

阿俏懊惱不疊,忙改口道:“李公子你什麽也沒聽到罷?”

“嗯?我只顧看花,沒聽到你說的話。”李侍堯十分配合,

彤芸面色微窘,若無其事地看着亭邊的花枝,以掩飾內心的慌亂,“這花開得正豔。”

姹紫嫣紅,流轉着璀璨的光華!一如年少。

折下花朵一枝,李侍堯近前一步,輕柔地別在彤芸的雲鬓之側。

彤芸猝不及防,伸手欲擋,李侍堯卻道:“別動!”

認真的模樣,倒令彤芸驚愕地愣在那裏。

看着她如玉般的俏顏,他竟覺心神恍惚。這樣的風華,已悄然銘刻于心。李侍堯笑道:“人比花嬌。”

他溫情的目光如和煦的春風,吹入她的心扉。遠遠瞧見那紅衣公子一衆人朝這邊走來,未免尴尬,彤芸福身告了辭,出了亭子,向南邊小橋的方向去了!

且說今日,寧琇亦帶着嬌妾蓮漪、妹妹琪真與瑢真幾人,來西郊湊熱鬧。

蓮漪一眼便瞧見,人群中有個女子的背影,很像瑜真,示意寧琇去看,寧琇駐足遙望,果然是二妹!

随即帶着她們悄悄走過去,再猛然拍她一把,瑜真吓了一跳,一看是大哥,撫着心口嗔怪道:

“吓煞我也!”

傅恒見狀,笑與大舅子打着招呼。瑜真則與蓮漪、瑢真她們說着話。

一大家子相遇,午宴正好一道兒去酒樓,傅恒亦邀李侍堯同行,薩喇善只與李侍堯相熟,跟傅恒無甚交集,傅恒也就随口一說,他居然還真答應留下了!

要不要這麽自來熟?若是平常也就罷了,可今日彤芸在場,薩喇善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落在她身上,傅恒越發覺得,此人對彤芸有心思!

他不是李侍堯的朋友麽?難道不曉得李侍堯喜歡彤芸,朋友的心上人,他該回避才對罷?

薩喇善正準備同行,無意瞥見一行人中還有琪真的身影,愣怔片刻,随即借口自個兒還有事,改日再聚雲雲,匆匆告辭離去!

琪真見狀,恨得牙癢癢,這個薩喇善,對她這般避之不及,實在可惱!

瑜真看在眼裏,也沒多問。只因她曉得,琪真不是潔身自愛的女子,時常收受貴公子之禮,那麽被人占個小便宜,也是常有之事,薩喇善這般反應,八成和琪真是舊相識罷?

這樣的男人,配不上彤芸,對比起來,還是李侍堯光明磊落些。

西郊那邊歡宴暢飲,富察府的琅風院中,卻是清淨孤寂。

一旁斟茶的小禾,擡眼打量着自己的丈夫,俊顏微側,眉目冷清,不肯對她露出一絲微笑來,

從前他受傷時,她一直照顧着他,他也是這般冷漠,但到後來,他的傷勢漸漸愈合,熟悉之後,偶爾他也會對她輕笑,自從她成為他的侍妾之後,他又恢複了以往的冷峻。

小禾很清楚,他并不願讓她做妾,若不是她無意中得知他深藏的心思,他又怎會願意妥協呢?

能為妾,不過是因為瑜真,想想還真是可笑又可悲!以致于如今,她想跟他說句話,都得思量半晌,小心翼翼,

“聽說今兒個西郊有詩文會呢!八爺怎的不去散散心?”

他原是想去的,可聽聞傅恒要帶瑜真去游玩,他也就不願再去湊熱鬧,免得見面都尴尬。

即便同在一個府邸,他也是能避則避,只因他清楚得感覺到,瑜真對傅恒的态度,在漸漸變化,若然傅恒真的收了曾經放在爾舒身上的心,專一待瑜真,那麽他們夫妻二人,日久生情,也合常理。

到那個時候,瑜真便會逐漸将他淡忘,回憶終被塵封,就好似,他從不曾到過她心上……

想到就心酸,又無法阻止,那麽他只能回避,而小禾,明明懂得他的心思,又何必多此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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