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裴致步伐輕快眉眼愉悅的披着夜色走進病房。
肖禾手裏正抱着小寶輕哄, 見裴致進來,她擡眸掃了一眼,沒說話。
幾日不見, 眼前人不知道為什麽有點陌生。
一個月前的濃情蜜意仿佛化為久遠的泡影,只餘下冰冷的殘影。
裴致看着她似乎比前幾日憔悴了幾分的面色, 沒有察覺她的異常,只當她是因為帶寶寶而疲憊, 心底帶起愧疚, 步伐愈發的快。
幾秒, 他走到肖禾身前, 擡手将她和寶寶環入懷中,親了親肖禾的眼角:“事情完全解決了,從今天起,我就可以好好陪你和寶寶了。”
肖禾身體僵了一下, 沒說話, 眉眼間也沒有喜色。
寶寶則睜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一臉茫然, 完全不認識他。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滞,裴致沉默幾秒,盯住肖禾:“你還在生我的氣?”
肖禾沒應,一雙眼無波無瀾的看着他, 半晌, 輕聲道:“裴致,我有話想跟你說。”
她的語氣太過平靜。
眼裏看着他時也不再發光。
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裴致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幾秒, 他眸光閃了一下,松開肖禾,在她對面坐下。
肖禾喊了剛進洗手間的秦香蓮:“媽,你帶寶寶先出去一下,我跟裴致有話說。”
秦香蓮鮮少在肖禾面上看到如此嚴肅的面色,尤其是在面對裴致時。
她心頭隐隐不安,抓了抓肖禾的手,才抱着寶寶出去:“有話好好說。”
秦香蓮和寶寶離開,病房裏終于只剩下他們兩人。
有些讓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肖禾眼睫輕顫一下,湛黑的雙眼鎖住裴致,啞聲道:“裴致,我們離婚吧。”
裴致想過所有的可能,或許她會怪他因為工作不夠關心她,或許她會怪他不能徹底和顧笙斷了聯系,或許她會怪他沒有做好一個父親該做的事情。
又或許肖禾會跟他發小脾氣,會跟他大吵一架,甚至哭着拿拳頭揍他。
種種可能。
他做好了承受的準備。
可他偏偏沒料到,有一天,這個總是追着他跑仿佛不知疲倦,這個愛了他整整十年愛他愛到骨子裏,這個無論他有多冷漠都不曾退縮,這個一見到他就眉開眼笑眼裏心裏全是他的女人,會跟他說離婚。
他以為,不管到何種地步,她都能包容他所有的不好。
可現在,好像只是他以為。
一直以來,他把她對他的好,對他的掏心掏肺當成了太過理所當然的事情,以至于現在,當肖禾說出這句話,裴致慌了。
慌到大腦一片空白,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眸光在眼底劇烈顫抖,就連所有的壓力壓在他身上,公司即将面臨破産的可能時,裴致都沒這麽慌過。
唇瓣抖了又抖,半晌,裴致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為什麽?”
“我累了。”肖禾垂着眼,整個人薄的像張紙,極致的蒼白:“我快要生害怕的要命的時候你沒在,我進産房的時候疼的都要失去意識的時候你沒在,我九死一生鬼門關走了一圈好不容易從産房出來你沒在,我生完孩子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時候你沒在,裴致,所有我需要你的時候,你都沒在。”
“我不知道在你的心裏我算什麽,每一次,你都可以為了工作毫不留情的抛下我,剛進公司時楊卓曦一次又一次的欺負你為了合作縱容了,後來我生産,公司出了事,每次有電話過來,你扭頭就走,再後來,事情解決,你還是因為和WE的合作不顧及我的感受,真的,一次又一次,裴致,我要的沒那麽多,我知道公司出了事你急,可你哪怕給我打個電話讓我聽聽你的聲音,你哪怕每天抽空看我一眼,你哪怕,為了我在工作上稍稍退一步。”
“你覺得我不理解你,可你有沒有為我想過?我一直不停的追在你身後跑,也想,你什麽時候能回頭看我一眼啊。”
“因為一直都是我更喜歡你一點,所以我覺得很委屈。”
裴致聽着肖禾的一字一句,喉間湧上酸澀,那些為工作奔波的日日夜夜,他從來沒想過,她一個人,會這麽無助,他似乎,忽略了她太多太多。
裴致想抱抱她,想把她揉進懷裏,想給她一點溫暖。
可手卻沉重的擡不起來。
到最後,也只是無力的垂下頭:“肖禾,我......”
肖禾不想聽他的解釋,一顆千瘡百孔的心,再多的道歉都填不滿。
她靜靜的盯着這個愛了十年的男人,眼淚蓄滿了眼眶:“裴致,這些年來,這段感情,一直是我在主動,主動靠近你,主動跟你表白,甚至連床上都是我在主動,以前我總是想着,假設你和我之間有一百步,那我就往前走九十九步,而你只要往前一步就夠了,只要你往前一步,我就義無反顧的撲進你懷裏,抓住你再也不放開,可就是最後這一步,你都沒能走到我面前,在一起這麽久,你從來沒有真真正正把我放在你心裏最重要的位置。”
“也許你對我足夠好了,也許,只是我越來越貪心了。”
“以前只我想着能在人群中遠遠看你一眼,後來我想我要穿越人群靠近你,終于有一天,我得償所願,站在了你身邊,我又想着你能喜歡我,現在你喜歡我了,我卻還是不滿足,我妄想着,你能和我喜歡你一樣喜歡我。”
“可是,怎麽可能呢?”
奢望越多,失望越大,這場婚姻才會覺得舉步維艱走不下去,多看一眼都覺得痛。
“可能的,以後我會更加喜歡你,我會對你很好很好。”
“可是又能持續多久?”
她以前看過兩則漫畫,一則是一只長頸鹿彎下脖子來,彎到和小兔子同等的高度,吻了小兔子,還有一則是一只小兔子踩着其他小動物,一直爬到和長頸鹿同樣的高度,吻了長頸鹿。
可真正的愛情不該是這樣的,真正的愛情,該是長頸鹿彎下脖子,小兔子往高爬,他們一起努力到達同等的高度,親吻彼此。
她不該再這麽依賴裴致。
她得變得更優秀。
那麽這場愛情和婚姻,才是平等的,才能走的更遠,要不然總有一天,長頸鹿脖子會痛,小兔子會從高處摔下來。
在裴致的沉默裏,淚珠墜下眼眶,肖禾輕扯唇角,笑中帶淚:“所以,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都好好想想。”
裴致不擅長挽留,與生俱來的倨傲也讓他從未在任何女人面前低頭。
他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口袋裏,手裏一路攥了幾乎出了汗的婚戒,到底還是沒能拿出來。
肖禾吸吸鼻子,就當他默認,她結束話題:“去幫我問問醫生我什麽時候能出院吧,我不想待在醫院了,悶得慌。”
“好。”
半晌,裴致站起身來,選擇了逃避。
他一臉茫然的走出病房,眼底是空的,心口也是空的。
空的發疼。
一路機械的去了醫生辦公室。
醫生見他過來,面色一滞:“裴先生,我正好有事要跟你說。”
“什麽?”
“你的妻子她,有産後抑郁的狀況。”
産後抑郁?
裴致想到肖禾種種的反常,想到她剛剛打濕了他心尖的眼淚。
原來,是這個原因。
是因為他近來的忽略嗎?
裴致按了按太陽xue,來時的愉悅蕩然無存,只覺得愧疚的要命,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他和肖禾走到離婚這步,都怪他。
如果他能稍稍對她上點心,哪怕一點......
可惜沒如果。
裴致吐出一口氣:“那我現在應該怎麽辦?”
“現在她的精神狀況接受不了任何刺激,最好是順着她來,然後陪着她一步一步走出這個境地。”
順着她......
離婚嗎?
真的,無法再挽回了嗎?
心口猛地抽痛,裴致閉了閉眼,身形猛地一晃,扶了下桌角才站穩。
“裴先生,你還好嗎?”
“我沒事。”
“你說的,我記住了。”裴致臉色稍稍發白的睜開眼:“還有一件事,她想出院了,你幫她做個全身檢查吧。”
“好。”
離開醫生辦公室,裴致沒急着回病房,看到肖禾就覺得喘不上氣,難過的要命。
他在醫院走廊的盡頭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吐出。
易淑蘭帶了晚飯來醫院看肖禾,病房前的走廊,恰好看到裴致的背影。
煙霧缭繞中透着一股疲憊。
她步伐一頓,沒先去病房,直接朝走廊盡頭走去。
一只手落在肩膀,裴致回眸。
他飛快掐了煙:“媽。”
“公司的事不是解決了?怎麽了這是?”
裴致沉默幾秒:“肖禾要和我離婚。”
“怎麽......”
“怪我這段時間對她忽略太多。”裴致抹了一把臉,看着易淑蘭擔憂的臉色:“媽你也別去勸她,醫生說她産後抑郁。”
半晌,易淑蘭嘆一口氣:“好。”
早在前些天,她就有這種預感了。
不成想,到底還是成了真。
也該是裴致受這磋磨。
年輕時她和他一樣,因為事業放棄了家庭,到後來,這輩子都沒嘗過幸福的滋味。
真希望,裴致能不要像她一樣。
嘗過失去的滋味,她希望他能懂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