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秦韶顏的手被聞琴死死抓住, 像是用盡她餘生所有的力氣。
NPC怔忡半晌, 慢慢地收起了自己本能釋放出的技能, 這等同于一種妥協, 也是她第一次選擇看着生命從自己面前流逝而不做出任何補救。
但她還是輕輕将手放在了聞琴的額頭上，簡單地帶走了她生理上所有的疼痛感。
聞琴只覺得身體一輕，所有的痛苦都被貼在額頭上的那只手溫柔地吸走, 整個人好像都幸福得要輕飄飄地離開地面似的。
她笑了起來, “您總是這樣溫柔。”
聞琴說着，不太費力地轉過頭去, 穿過混亂的人群看到了正在拼命往內部擠的寧威。
他的表情是那樣地焦急，好像沒有什麽能阻止他來到她身邊似的。
如果這個人不是叛徒該有多好啊。
寧威若有所感地擡起眼睛, 和聞琴對上了視線，立刻張嘴想要對她喊什麽, 可下一秒, 那雙美麗明亮的眼睛就慢慢地合上了。
再也沒有睜開。
寧威愣了兩秒鐘，接着咬牙掏出武器, 朝擋在自己面前的将領士兵們開起槍來, 暴力地打開一條通路，奔向聞琴所在的方向。
不知道過了多久, 寧威終于跌跌撞撞、滿身是傷地到了高臺上, 他撲到聞琴身邊，顫抖着手去觸摸她似乎仍然滿是生命氣息的臉頰。
但在寧威的手指碰到聞琴的皮膚之前, 秦韶顏擡起了頭來。她輕輕護住聞琴的腦袋, 聲音低沉, “請你離開。”
“我要帶她走！”寧威沒有秦韶顏那樣能讓聲音在這種混亂的狀況中直接傳到某個人耳朵裏的能力，他只能大聲喊道，“我明明都想好了，能成為和她聯姻對象的——！”
“你想錯了。”秦韶顏看着這個男人，覺得自己從胸口洶湧出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情感。
這沖動的感覺就像是她想要在這裏讓這個男人經歷比聞琴更加痛苦的事情那樣，令他……付出代價。
寧威不再理會秦韶顏的存在，強硬地想要從她懷中将聞琴奪走。
秦韶顏壓抑住體內那股幾乎要灼燒她靈魂的情緒，像上一次一樣，将寧威的雙手直接折斷後抱着聞琴站了起來。
這一次寧威沒有了龍繼的幫助，可他咬牙忍住了劇烈的疼痛，穩住身體之後直接從背後朝秦韶顏撞了上去，抱着玉石俱焚的決心。
他不能再錯過心愛的人第二次了！
可秦韶顏就算實力再怎麽下降，對付一個寧威也仍然是綽綽有餘。她輕而易舉地轉身避開寧威的攻擊，眼瞳裏露出兩分自己也沒察覺到的冷意。
無法移動雙手的寧威直接摔倒在了地上，他用肩膀頂着地面想要再度爬起來的時候，一股力量壓制住了他，一只無形的大手從背後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寧威被撞得悶哼一聲，掙紮着側過臉看向立在一旁的秦韶顏，知道這肯定是她動的手腳——所有的外來者之中，這個平時話不多的女人是最強者，就連龍繼都不願意過多正面和她對抗。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相信只要有秦韶顏存在，聞琴就絕對不會出事。
可意外還是發生了，不管是誰後悔都來不及。
寧威紅着眼睛大吼，不知道是要發洩自己的頹喪還是憤怒，“你不是很強嗎？那就把聞琴好好地帶回來！所有人都說你是最強的，你連起死回生都做不到嗎？！”
聞琴的死亡令寧威的思緒陷入短暫的混亂，即使知道起死回生是不可能的事，絕望的他還是想到了這個詞。
可出乎他意料的，秦韶顏回答了他，“做得到。”
寧威一愣，随即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快救她！”
“她拒絕了我。”秦韶顏低頭凝視聞琴平靜的面孔，帶着兩分不解，可恍惚之間又覺得自己似乎能理解她離世之前的情感，“……她想讓你後悔。”
“後……悔……？”寧威喃喃重複着這個詞語，淚水從眼眶裏沖了出來，“那她已經做到了，這已經是我最後悔的一件事。我、我願意用我的性命來換她的性命，請你取走我的性命作為交換吧！”
“……很可惜，生命這樣珍貴的寶物是無法交換的。”秦韶顏無法再繼續和這個男人交談，她抱着聞琴轉身離開。
好像再多看一眼寧威，她內心就有什麽東西要破籠而出一般。
看着聞琴一點點遠離自己的視野範圍，寧威瘋狂地掙紮起來，可那股神秘力量仍然壓制着他，讓他看起來就像是一條在地上垂死掙紮的毛毛蟲一樣難堪。
遠遠關注着這裏的龍繼和唐禦同時啧了一聲。
接着兩人立刻對視了一眼，而後一個往前走去，另一個則是想了想，解開了寧威身上的束縛。
寧威只覺得壓制突然消失，他沒注意到自己身上重新閃動着熟悉的金色光芒，而是想也不想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又直接撲向秦韶顏的背影，動作毫無章法。
這一次他是整個人被秦韶顏踢倒在地，她踩住了他的肩膀，居高臨下的眼神裏閃動着不知名的光芒，“雖然不能用你的性命來交換她的，但取走你的性命這一點，我是做得到的。”
寧威苦笑起來，他幹脆閉上了眼睛将自己的生命坦然交出，“那就取走我的性命吧。”
如果聞琴已經注定死亡，那痛失愛人的他也沒有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理由。
秦韶顏沉默了幾秒鐘。
她縱然有随意奪走許多人生命的能力，但卻是最不應該做出這種行為的人。
可此時此刻，秦韶顏無法欺騙自己。
她……想這麽做。
唐禦就是在這時候趕到秦韶顏身邊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動作輕柔地按住了秦韶顏的肩膀，“你現在經歷的這種情緒，叫做憤怒。”
“我知道憤怒是什麽。”秦韶顏頭也不回地輕聲說道，“我現在不僅僅是憤怒，而是想讓他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唐禦小心翼翼地将比頭發絲還細的精神力試探性地通過接觸點刺入秦韶顏的體內，他飛速地轉動着大腦思考這時候能說什麽，可秦韶顏停頓了一會兒之後，自己接了下去。
“……我知道這不應該。”
能有這個意識就說明還沒走火入魔。唐禦稍稍松了一口氣，放下了一半的心。
秦韶顏的核心命令無論是什麽，那都肯定是和殺人相悖的。唐禦雖然想讓她學會人性醜惡，但真把秦韶顏逼到絕境時，他卻擔憂起NPC會不會因為違抗自己的核心命令而死去。
“寧威想死，是因為他覺得再沒有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理由。如果你這麽做，反而是實現了他的願望。”唐禦一針見血地說道，“活着對他來說才是更大的懲罰。”
寧威猛地睜開了眼睛，瞪向唐禦，“死亡任何時候都會降臨！”
“……那就詛咒你，永遠不會死去吧。”秦韶顏輕聲說道。
寧威驚恐地看着她，“什麽意思？如果你能做到這種事，為什麽不将這個詛咒給聞琴？這樣她就不會死了！”
“你會永遠帶着清晰得像是發生在昨天的所有記憶活下去。”秦韶顏看着寧威，每一個字都帶着咒語般的神秘力量，“你無法終結自己的生命……你尋求死亡的方式只有一種：你必須回到羅蘭，找到一個在聽了所有你和聞琴的故事之後也願意幫助你結束一生的人，乞求那個人親手殺死你。”
聽完她的話，寧威已經是雙目無神淚水滿面。
聞琴是羅蘭所有民衆的寶物，她的死亡會使整個羅蘭陷入狂怒。
他永遠也不會找到一個願意令他投身死亡懷抱的羅蘭人。
“……走吧。”又見識了NPC新技能的唐禦謹慎地用精神力安撫着秦韶顏的情緒和力量，“該帶公主殿下回家了。”
秦韶顏回頭看了唐禦一眼，這一眼好像已經看穿了他的全部。
确實是刻意隐瞞放縱了今天的一切——除了聞琴的死亡——發生的唐禦居然覺得有那麽點心虛。
他以為盛怒之中的秦韶顏會指責他，可她什麽也沒說，回過頭去松開了踩在寧威肩膀上的腳，低聲道，“你永遠也去不到她的身邊。”
躺在地上似乎已經沒了氣息的寧威劇烈地倒抽了一口冷氣，接着，他側蜷起身體崩潰地嚎啕大哭起來。
自身難保的唐禦沒時間同情寧威，他快步跟上了離開的秦韶顏，“任務很快就會完成，現在離開？”
秦韶顏微微側過臉看着他沒說話。
唐禦的心跳都要加速起來，他在思考秦韶顏是不是會問出什麽尖銳的問題。
比如“你做這一切就是為了完成任務嗎？”。
更可怕的是，他擔心自己會無法在她面前繼續用謊話來回答任何問題。
可最後秦韶顏什麽也沒有問，她只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緩步走下高臺。
當她走完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儀式會場中離她最近的人就突然停止了動作。随着她一步步向前，越來越多的人凝固成雕塑，原本喧鬧嘈雜的會場也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唐禦沒有受到影響，他表情複雜地看着靜得像是個蠟像館的會場，根本想不到秦韶顏在明顯的虛弱狀态下居然還有這種實力。
秦韶顏最後走到羅蘭指揮官的面前。
指揮官一臉凝重地看着她，意識到自己被這位外來者豁免了行動權。
秦韶顏沉默地将懷中少女交給了她的親人，“對不起，我本以為自己是個更合格的保護者。”
“再周全的保護者也無法阻止一個下定決心要死的人。”指揮官鄭重地向秦韶顏敬了軍禮，才伸手接過聞琴，“謝謝你将她保護到了最後，我想公主殿下也是這樣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