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進入臘月, 年關将至, 天氣越發寒冷, 天空中飄着細碎的雪花,掉在地上馬上就化了,變成冰涼的水, 把地面浸得濕濕的,刺骨的北風夾雜着寒氣撲面而來,像刀子刮在臉上一樣。
按理來說, 在這樣濕寒的天氣裏, 不用上班和上工的人大多都應該躲在屋子裏圍着爐子烤火或者窩在被窩裏取暖才對, 可小小的浮雲縣卻躁動了起來, 大街小巷上到處都是人。不止有縣城的工人、市民、學生, 還有附近鄉村的村民, 都穿着厚厚的棉襖跑來看熱鬧。
因為今天縣城要審判一個大貪污犯, 貪了三四萬元的大貪污犯。
不少人聽到這個數字都震驚,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才二十幾塊呢, 三四萬, 簡直是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整個縣城幾乎就沒幾個人見過這麽多的錢。
所以不少人都冒雨冒雪跑來看熱鬧。
荷花村離縣城比較遠, 姜瑜和翔叔一道坐自行車來縣城的時候, 法院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在這裏, 姜瑜還看到了她的老熟人,鄒副局長一家。
瞧見她過來,徐落英馬上給她招了招手:“這裏, 姜瑜,到這邊來。”
姜瑜和翔叔趕緊過去,然後彼此介紹了一番。兩個大男人站在一旁說話,徐落英拉着姜瑜的手不放松,低聲說:“老鄒都跟我講了,他能回來,多虧了你!”
姜瑜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也沒做什麽,是鄒副局長自己行得正坐得端。”
徐落英拍了拍姜瑜的手:“你這孩子還謙虛,老鄒都跟我說了。現在黃為民這個王八蛋就要被審判了,國家一定不會放過他這樣的壞人。為了慶祝,姜瑜,晚上到我家吃飯吧,等一宣判,我就去買菜。”
這還真像徐落英會做的事。姜瑜笑着搖頭:“多謝嬸子的好意,不會這頓飯下次再吃吧,等審判一結束我就坐中午的車去市裏。”
徐落英有些訝異:“你要回黎市了?這麽匆忙,馬上就要過年了,這天寒地凍的,不如等過完年再走吧。”
“我這次出來太久了,家裏人該着急了。”姜瑜含笑點頭。她都出來大半個月了,梁毅帶隊出去訓練應該回來了,找不到她應該着急了吧?姜瑜想着這兩日就回去,也就沒給他發電報。
徐落英看着姜瑜嘴角那淺淺的梨渦和說起家裏人時亮晶晶的眼神,再看她比以前紅潤的臉色和抽條的身高,想來,她在黎市應該過得不錯。她父親的那個戰友應該蠻照顧她的,便放下心來。
“好,那待會兒讓老鄒送你去市裏。下次回來一定要來我家坐坐,大丫一直念叨着你呢。”徐落英一再叮囑姜瑜。
姜瑜擡頭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色,這小雪還不知會下到什麽時候,若是鄒副局長能找個車子送她,自然更好,免得趕不上火車,便點頭笑道:“好,那就麻煩你們了。”
“麻煩什麽?姜瑜姐,你回來啦!”一道歡快的聲音在姜瑜的背後響起,緊接着,沈紅英就從後面鑽了過來,抱着姜瑜的胳膊,搖啊搖。
姜瑜扭頭,看着她紮着兩條粗粗的辮子,脖子上圍了一條鮮紅的圍巾,鼻尖凍得通紅,不過臉上的笑容卻比春日的陽光還燦爛。
姜瑜笑看着她:“我記得今天可不是周日,你逃課過來的?”
“哪有?”沈紅英不滿地嘟囔,“姜瑜姐,你可不能冤枉我,咱們學校今天放假,老師和同學們都過來看熱鬧,不,來學習。我老遠就看到你,所以趕緊過來找你了。姜瑜姐,你回來了怎麽也不來找我啊,咱們都快一年沒見了。”
事情太多,姜瑜哪顧得上這麽個小丫頭。她捏着沈紅英肉嘟嘟的手:“這不就見了嗎?”
沈紅英很興奮,似乎有一肚子的話要跟姜瑜說:“姜瑜姐,你這次回來不走了吧?住到我家算了,咱們天天一起學習。”以後一起考大學,雙雙把大學上,給他們荷花村揚名。
姜瑜輕輕搖頭,把行李拎了起來:“恐怕不行,我得回黎市了,你好好學習。”
聞言,沈紅英的臉垮了下來:“你還要回黎市啊?周建英這回鐵定要把牢底坐穿,你還走什麽走,別走了,留下算了。”
周家都完蛋了,死的死,坐牢的坐牢,也沒人找姜瑜的茬兒了,姜瑜留在荷花村多好啊,有她爸罩着,誰都不敢欺負她們的。
姜瑜還是用先前應付徐落英的話對她說:“我再不回去,家裏人要擔心了。”
沈紅英一聽,小臉就垮了下來:“家裏人,你哪有……”
頓了一下,她吃驚地看着姜瑜,黑色的瞳孔裏盛滿了驚慌,姜瑜真的把她那個叔叔當成親人了,可……她那個叔叔注定是要死的啊!
沈紅英糾結地扒了扒頭發,可惜看書那會兒,書上只是一筆帶過,說姜瑜父親的戰友犧牲了,給她留給一筆財産,也沒寫這個戰友是怎麽犧牲的,具體是什麽時候犧牲的,不然還可以挽救一下。
沈紅英糾結極了,沉默了半天,才糾結地問姜瑜:“那他……也就是你那個梁叔叔,他對你好嗎?”
“挺好的,”姜瑜安慰她,“以前還沒見過面,梁叔叔都給我寄生活費學費,如今他只會對我更好,你就別擔心了,好好學習吧。”
也是,。沈紅英沒聽懂姜瑜的言外之意,想着無論是裏,還是她親眼所見,姜瑜的那個叔叔都是個難得的大好人,心情就更複雜了。
說到底,沈紅英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單純小女生。剛來這裏的時候,還能把這當成來看待,沒什麽歸屬感,除了剛開始想扒着姜瑜的金大腿,讓自己好過點,她對書裏的人都沒什麽感情。哪怕知道他們的結局很不好,可能會死,她也沒多少感覺,因為這些人就像她玩游戲時遇到的通關人物一樣,誰會關心游戲裏的某個角色死不死呢?
可在這裏呆了近兩年,沈紅英已經對這個世界産生了感情,她再也不能把自己剝離開來看待這個世界。作為生長在紅旗下的一代,三觀還算端正,沈紅英不希望一個認識的好人枉死,也不想姜瑜難過。
她猶豫了許久,忍不住輕輕拽了一下姜瑜的袖子,小聲說:“那你……那你看着他點。”
姜瑜一開始沒聽懂她指的是誰,怔了片刻才意識到沈紅英說的是梁毅。可沈紅英不是一直不大待見梁毅嗎?怎麽會說出這種話?
“紅英,你是不是知道什麽?”姜瑜輕聲問道。
沈紅英很究竟,說吧,怎麽解釋自己的“未蔔先知”?不說吧,似乎又覺得良心過不去。
猶豫了半晌,沈紅英拽着姜瑜的袖子,把她往人群外面拉:“姜瑜姐,我有事跟你說。”
姜瑜跟着她出了人群,尋了一處遮風避雨的屋檐站定,然後靜靜地看着沈紅英。
沈紅英不安地絞着手指,期間偷偷看了姜瑜好幾眼,猶豫了半天,最後吞吞吐吐地說:“姜瑜姐,明後年,你看着你那叔叔一點,尤其是後年,我做了個夢,夢到他,不是,夢到你很難過,好像是他出事了!”
姜瑜看着她心虛的眼神,心裏咯噔了一下,以前看似很尋常的事情一樁樁都浮上了心頭。沈紅英突然黏上她,有一陣還總慫恿她去知青點,很不待見周家人,也似乎看不慣梁毅……
一個荒謬的念頭在姜瑜腦海中滋生,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這種想法,心裏卻明白自己應該沒猜測。既然有了周建英這個重生者,還有她自己這個穿越者,再來一個也不稀奇。沈紅英應該也不是本尊,就是不知道是穿越還是重生的,不管哪一樣,但她至少對自己沒有惡意,甚至還冒着暴露的風險,提醒自己。
這份情姜瑜銘記于心。她輕輕拍了拍沈紅英的肩,鄭重其事地說:“我明白了,謝謝你紅英。不過這些話以後不要對別人說了,記住了嗎?”
沈紅英詫異地看着姜瑜,她真的明白了?她好像比自己所預料的還知道得多。對啊,姜瑜本來也是重生的,她肯定也猜到了什麽。
沈紅英垂下了頭,輕輕點頭:“嗯。”
姜瑜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拉着她的手:“走吧,審判的結果應該快出來了,咱們去看看。”
姜瑜的臉上狀似很平靜,但心裏卻泛起不平靜的浪濤。
關于後世的記憶,沈紅英似乎知道得比原主還多,原主的記憶裏別說梁毅出事了,連梁毅這個人都沒有。不過沈紅英已經跟她說清楚了,梁毅應該是在後年出的事,那等有空,她再仔細整理一下原主前世的記憶,說不定會有所發現。
兩人各懷心事,重新回到法院外面。
這時候人更多了,細密的小雪混着雨水滴落下來,鑽進人的脖子裏,透心的涼。可還是沒人肯離去,這裏有看熱鬧的人,但更多的是被黃為民禍害過的普通百姓的親朋好友,他們特意來看黃為民的下場。
沒等多久,前方忽然傳來喧嚣聲,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宣判了”,然後此起彼伏都是歡呼聲,甚至有的還激動得哭了。其中有一個頭發花白,穿着打滿補丁的陳舊棉襖的老人捂住臉,失聲痛哭起來:“林子,林子,看到了嗎?看到了嗎?林為民那個害死你的畜生要被槍斃了,我可憐的林子,你在地下可以瞑目了……”
沈紅英聽了,急得不行,抓住一個路過的人逮着就問:“請問一下,審判結果是什麽?周建英怎麽判的?”
人群逐漸散去,審判結果被公布在了法院外面的牆壁上。沈紅英看到周建英兄妹的審判結果,高興得差點跳腳,她抓住姜瑜的手,激動地說:“姜瑜姐,看到了嗎?看到了嗎?周建英被判了無期徒刑,周建設因為企圖逃脫法律制裁,勾結黃為民、周建英,做假證……被判了十五年。他們都被抓啦,姜瑜姐開心嗎?”
若是一個月前,姜瑜肯定沒多大感覺,周建英也好周建設也好,任憑他們怎麽蹦跶,都沒對姜瑜造成過什麽傷害。在姜瑜看來,他們不過是兩個跳梁小醜罷了。
但現在不一樣,想起原主凄慘的一生,想到這兄妹倆踩在原主的血淚上飛黃騰達,青雲平步,而原主在如花似玉的年齡卻被他們害得賣給了老光棍,一生蹉跎,不得善終。姜瑜便覺得這判決甚好,有的公道來得遲,但總會到!
“開心!”姜瑜鄭重地點了點頭。
沈紅英是最能體會姜瑜心情的人,她握住姜瑜的手,仰起小臉,笑得如春日裏的迎春花:“姜瑜姐,他們以後都再也不能傷害你了!”
姜瑜點頭,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腦袋:“紅英,謝謝你!”
“姜瑜姐,咱們走吧。”最想知道的消息已經知道了,沈紅英搓了搓凍得鮮紅的手,她可不想再在這兒挨凍了。
姜瑜掙開了她的手:“紅英,翔叔在那邊等你呢。你快跟他一起回去吧,我還有點事。”
沈紅英疑惑地看着她:“姜瑜姐你還有什麽事?”
姜瑜擡頭看着法院的大門:“我要去見周建英!”
這是她先前就與劉副書記說好的。劉副書記答應她,在周建英審判完了之後,允許她們單獨見一面。
沈紅英聞言,只好揮揮手先走了。
法院外面的百姓逐漸散去,只剩下天空中細碎的雪花還在不知疲倦的飛揚。
姜瑜踏上了臺階,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小靜:“要一起去嗎?”
小靜摸着肚子,微笑着輕輕搖了搖頭:“不用了,我不恨他們了,也不想再見到他們。姜瑜,謝謝你,我要走了,再見!”
她的身影越來越透明,恬淡的笑容也一點一點的消散,最後消失在這遼闊的天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