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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周建英兩只手上戴着冷冰的手铐, 臉色陰沉沉的, 神情木讷, 比今天的天氣還差。她坐在一張掉漆的紅木桌前,背後是一堵高高的牆壁,牆壁上方有一扇小窗, 呼嘯的北風拍打在窗戶上,啪啪啪作響,是屋子裏僅有的動靜。

聽到開門聲, 周建英下意識地掀起眼簾看了一眼。

門口, 姜瑜跟守在外面的公安道了謝, 關上門, 坐到周建英面前。

仇人相見, 分外眼紅, 周建英薄唇緊抿, 陰鸷的眼神死死瞪着姜瑜:“你來做什麽?看我笑話?”

姜瑜坦然地坐在她對面,微微勾起唇, 淺笑道:“不然呢, 你以為除此之外, 還會有什麽?”

周建英語塞, 她看着姜瑜, 氣得說不出話來。小人得志, 她垂下眼睑:“我還以為你能有多與衆不同呢,結果跟其他人也沒什麽差別!”

姜瑜不接她這話,只是看着她, 用那種認真的眼神,像是要看到周建英的心裏去。

任誰被人這麽一直打量,都會覺得不舒服。周建英被她看得很不自在,瞪大眼,沖姜瑜叫嚣道:“看夠了嗎?看夠了滾!姜瑜,想看我的笑話,你做夢吧!”

“你本身就是個笑話了,還需我看嗎?”姜瑜拿出了一個屏蔽符,将屋子裏的動靜隔離起來,這樣站在外面的人都聽不見。

周建英被姜瑜說得非常沒臉,她恨恨地盯着姜瑜:“滾,滾,我不想見到你,你給我滾!”

她不想自己最落魄的一面被這個宿敵看到,更不想在這個宿敵面前示弱。于周建英而已,此時此刻跟姜瑜坐在一起就是一種莫大的煎熬,但她不知道的是,更大的煎熬還在後面。

姜瑜坐在那裏巍峨不動,臉上的笑容很淡:“我不滾難道跟你去坐牢啊?我可沒這喜好,更不想将大好的青春都消耗在冷森森的鐵窗裏,進去時二八年華,風華正茂,嫩得幾乎能掐出一朵花來,出來時滿臉皺紋,垂垂老矣,啧啧,光想就可憐啊!”

“你……”周建英被姜瑜奚落得怒火中燒,關鍵是姜瑜所描繪的那種畫面,只一想,周建英怕得渾身直冒雞皮疙瘩。

但她克制住了這種火氣,用探究地目光打量着姜瑜。周老三去世的這一年,周建英經歷了不少人情冷暖,最慘的時候,家裏的米缸裏一粒米都沒有,比之上輩子人人喊打的時候還狼狽。她比以往沉得住氣多了,很快,她就瞧明白了,姜瑜今天過來是故意奚落她,激怒她的,姜瑜的每一句話都在往她心窩子裏紮。

是啊,姜瑜現在是勝利者,來看自己這個階下囚,能安什麽好心。她抿緊了唇,不說話,不想讓姜瑜看了笑話。

她不吭聲,姜瑜一個人也能說得起勁兒:“對了,你哥現在改判15年,謝謝你啊,不然頂多再過七年他就出來了。要不是你,他哪能再多坐七八年的牢呢,我可真是要好好謝謝你!”

明知姜瑜是故意激怒她,周建英還是有些忍不住,咬牙切齒地說:“姜瑜,你……”

姜瑜轉着手裏的屏蔽符,笑看着她:“我怎麽啦?我對你是不是很仁慈?都沒弄死你呢!”

周建英瞧了一眼她手裏的符,心裏開始打鼓,姜瑜的手段,她現在是領教過了。這死丫頭不知道去哪兒學了一身歪門邪道的功夫,弄死她真是易如反掌。雖然坐牢很慘,但總比死了強,死了就什麽希望都沒了。坐牢,她還能寄希望于有一天能夠減刑出來。

對生的渴望占據了上風,周建英抓住手腕上冰冷的金屬,盯着姜瑜,色厲內荏地說:“你……姜瑜你不要亂來,我要是在這兒死了,你也脫不了幹系!”

還真以為自己會弄死她?若是姜瑜想弄死周建英就不會讓她有機會接受審判了。

譏诮一笑,姜瑜看也沒看她,對着空氣,像是在自言自語:“周老三今年二月份被槍決了,周建英被判了無期徒刑,周建設判了15年。周家一門三人,都得到了報應,馮三娘嫁給了一個懶散有暴力傾向的老光棍,天天被揍得鼻青臉腫,還要給那個男人洗衣做飯,上山掙工分養活他。姜家一門,姜國棟兄弟都被判了刑,媳婦帶着女兒改嫁了,姜家老兩口現在要養好幾個孫兒,六十幾了還要每天都上山下田幹活養活幾個孫子。上輩子欺你、辱你的人都得到了了應有的懲罰,你開心嗎?”

周建英聽到姜瑜的自言自語,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眼神不自在地望着四周。她又想起了小靜,莫非,在屋子裏也藏着一只鬼?那這只鬼是誰?

不,這肯定是姜瑜裝模作樣吓她的。周建英縮緊了身體,兇巴巴地瞪着姜瑜:“你……你以為裝神弄鬼就能吓到我?我才不怕你呢,你別想騙人!”

姜瑜理都沒理她,仍舊看着一團空氣,輕聲問道:“真的不出來看看你的老熟人嗎?忘了告訴你,周建英也保留着前世的記憶。”

說到這裏,姜瑜停頓了一下,扭過頭,看着一臉震驚,吓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的周建英,問道:“對了,你前世最後戒毒成功沒有?”

“你……”周建英驚恐地望着她,牙齒打顫,半晌才裏面擠出五個字,“你究竟是誰?”

姜瑜偏頭看了她幾眼:“應該是沒成功,你哥呢?也沒成功?你侄子也沒成功吧?一門都是毒鬼,啧啧,你老公有沒有氣得跟你離婚?單位把你開除了吧?對了,周老三氣死沒有?”

周建英渾身直打顫,随着姜瑜的話,她仿佛回到了染上毒瘾的那段痛苦日子。單位把她開了,回到家,兒子以有她這樣的母親為恥,周圍的人對她指指點點,丈夫也說,沒辦法跟一個蛇蠍心腸的人同床共枕,要跟她離婚。

她辛苦經營了一輩子的事業,她的家庭,愛情、親情、友情,都被毀了。而這輩子她好不容易獲得了新生,一切重新開始,但才開了個頭,一切又都成了泡影,她這輩子連能不能活着走出這個鐵栅欄都未知,更別提事業和家庭了。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姜瑜,要是沒有她,自己的生活肯定能一帆風順。周建英氣得發瘋,站了起來,舉起手恨恨地要朝姜瑜撲去,就在這時,一個飽經滄桑的魂魄從姜瑜的頭頂冒了出來。

周建英一看到這個人,頓時吓得抱頭大叫:“鬼啊,鬼啊,救命啊,救命啊……”

她吓得鑽進了桌子底下,蜷成一團,渾身打哆嗦,嘴裏不停地嚷嚷。但任憑她喊破了喉嚨,外面的人都像是聽不到一般。

“別叫了,我用了屏蔽符,無論這間屋子裏發生了什麽,外面的人都看不到、聽不到。”姜瑜出聲打斷了周建英的鬼哭狼嚎。

聽到她的聲音,周建英終于制止了哭喊,抱着胸,怯生生地從桌子底下擡起半個頭,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又迅速地縮了回去,心跳如雷,半晌才帶着哭腔問道:“你……你們究竟誰是姜瑜?”

她看到的那個鬼魂分明就是前世的姜瑜,前世跳樓前的姜瑜,那猙獰的模樣,她永遠都忘不了。

姜瑜沒理她,擡起頭看着站在一旁的原主,心裏暗暗嘆了口氣,人體的奧秘過了這麽多年,無論是修真大陸還是發達的未來社會,都沒辦法解釋清楚。甚至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原主重生回來的魂魄一直沒離去,只是在這具身體裏沉睡了。

難怪她穿越過來後一直都沒有原主的記憶,直到鐘靈秀用了勾魂術這種邪門歪道的法術,歪打正着喚醒了原主,她才共享了原主關于前世的記憶。

姜瑜這時候才起了疑心,懷疑原主的魂魄沒有去地府,還滞留在人間,可她暗中觀察了很久,都沒能喚醒對方。

實在沒轍,姜瑜最後才想到了周建英。周建英是前世原主跳樓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也是原主最恨的人之一,也許只有這樣強烈的感情才能喚醒原主。

果然,見到仇人,原主終于忍不住出來了。

周建英在桌子底下藏了一會兒,最初的恐懼過後,她逐漸冷靜下來,越想越不對勁,如果站在旁邊的那個鬼魂才是姜瑜,那坐在那兒的又是誰呢?

她緩緩從桌子底下爬了起來,探出一個頭,打量着兩個人。這兩張臉完全不一樣,周建英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姜瑜上輩子的長相,但這一刻,她的腦子忽然冒出前世姜瑜17歲時的樣子,瘦巴巴的,皮膚很黃很黑,下巴尖尖的,眼睛暗淡無光,五官跟現在坐在椅子上的人還是有些細微的差別。

仿佛換了個靈魂,人的相貌也跟着變了一樣。周建英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兩個姜瑜的不同的,她以前跟姜瑜的針鋒相對就像是一場笑話,完全找錯了對象,平白惹了個強敵。若是當初他們父女不打這個姜瑜的主意,今天的一切是不是都不會發生?

姜瑜沒理會周建英的驚詫,她微微仰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原主。

原主察覺到她的視線,飽經風霜的臉輕輕擠了擠,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好半晌才從嗓子裏擠出一句沙啞的話:“謝謝你!”

她雖然沉睡了,但姜瑜最近做的事,她都清楚。

姜瑜幫她堂堂正正的報了仇,讓周老三接受法律的制裁,讓周建英兄妹也跟着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姜瑜看着她,拿出一張黃紙:“他們一家三口就周建英還保留着前世的記憶,她被判了無期徒刑,如果你不滿意,我可以成全你,讓你自己親自動手報仇。”

原主搖頭,似乎是因為沉睡了很久的緣故,她的聲音很幹,說話的速度也很慢:“這樣,就夠了!我17歲被賣給了那個男人,二三十年不得自由,生不如死,周建英今年也17歲,在鐵窗裏度過最美好的年華,跟我的上輩子何其相似。這報應很好!”

一報還一報,莫過于此!

原主的嘴微微往兩邊拉開,露出一抹心滿意足的笑。這個公道她整整等了三十幾年,等得都快絕望了,終于如願。

周建英聽着兩人平靜地讨論她的未來,想到上輩子看到姜瑜時的那張老臉,恐懼占滿了她的心頭。她跳了起來,指着坐在椅子上的姜瑜對原主說:“她占了你的身體,你就不恨她嗎?她是個怪物!”

原主微微側頭,飽經風霜的靈魂定定地看着周建英,平和地說:“無論她是誰,她的心都是幹淨的。你們父子三人是人沒錯,但心肝卻是黑的,怪物都比你們有人情味。”

姜瑜沒理會周建英的歇斯底裏,這個人最美好的年華都會在牢獄中度過,即便有一天能減刑出來,那也是二三十年後的事了,那時候她一個沒有親人,有過案底,沒有學歷,沒有人脈,情商智商又沒觸及到天花板的滄桑老女人能怎麽樣?還不是跟馮三娘一樣,淪為最底層,在塵世中艱難求生。

這種低入塵埃的生活,跟她上輩子的風光形成鮮明的對比,不用人提醒,也不用人打擊報複,她自己都會日日夜夜生活在不甘和嫉妒中,備受煎熬。

對于這種人生一眼都能望到盡頭的人,姜瑜委實不願多跟她浪費功夫,若非為了喚醒原主,她根本就不會來看周建英一眼。

姜瑜站了起來,對原主說:“周老三槍斃後就葬在荷花村後面的北鬥山上,周建設現在在隔壁,你想見見他們嗎?”

原主搖頭:“不用了,他們都不記得了,見與不見又有何差別!”

确實,他們沒有前世的記憶,見了也不相識,沒有什麽意義。

姜瑜也贊同這一點,說道:“那好,咱們走吧!”

她收起了屏蔽符,送了一件黃紙做的避光衣給原主,然後打開了門出去。兩個人,誰都沒看一眼坐在地上幾乎快崩潰的周建英。

這個點正好中午,大部分人都去吃飯了,外面依舊飄着雪花,四周空落落的一個人都沒有。姜瑜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天空,扭頭問原主:“你想要回你的身體嗎?”

這是一個大家都避不開的問題。只有一具身體,卻有兩個靈魂,總有人得退讓。

原主嘴角浮起一抹淺淺的笑,望着姜瑜:“你甘心把身體還給我嗎?”

沉默了幾秒,姜瑜搖頭:“自然是不甘心!但這本來就是你的身體!”她才是一個過客,一個占據他人身體的過客。

原主上輩子太可憐了,得蒼天垂憐,有幸重生。誠然,姜瑜可以憑武力奪得這具身體,但這樣跟周老三他們一家子有什麽區別,姜瑜實在不忍心欺負這麽個可憐人。她已經多撿了兩輩子來活,體會了人間百味,比這世上絕不部分人都要幸運得多,沒必要再強求。

姜瑜閉上了眼,掩去了眼底湧上來的濕意。

原主聽明白了姜瑜的意思,有些意外,又有些“就該如此”的恍然,良久,她問姜瑜:“那你就沒有遺憾和留戀嗎?”

遺憾和留戀自然是有的。姜瑜睜開了眼,看着原主:“給我五天時間,五天之後我把身體還給你!”

她現在趕回去,還能跟梁毅好好道別!

姜瑜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一想到要跟梁毅道別,她的心底就泛起細細密密的像是針紮一樣的痛。也許只有到了生離死別的時候,人往往才知道什麽對他而言是最重要的。

姜瑜有些後悔,後悔沒有更好地珍惜以前在一起的時光,後悔這趟走的時候,沒跟梁毅說,就一個人出門了。

看着姜瑜難過的樣子,原主笑了,輕聲說:“其實掉進池塘被村子裏的人救起來的時候,我醒來過。那時候我就知道我已經回到了十幾歲,可是我不想醒,我不想再重複一遍前一輩子的痛苦,我只想逃避,所以你才會有機會進入我的身體。說到底,是我先放棄了自己,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絕不會放棄自己。”

頓了頓,她誠摯地看着姜瑜說:“謝謝你,是你讓我知道,周老三也好、周建設也罷,還有周建英都不過是紙老虎!也謝謝你替我報了仇,讓我的靈魂得到了安息,也讓我。我是個早就已經死去的人,這個世界沒什麽特別值得我留戀的了,地府才是我的歸宿。你去吧,他在等着你!”

姜瑜一驚,順着原主的視線往外望去,然後就看見梁毅穿着軍大衣,站在雨雪中,靜靜地看着她。

他不遠千裏來接她回去了,姜瑜的心跳驟然劇烈地跳動起來。

“去吧,也替我謝謝梁叔叔!”原主莞爾一笑,輕輕揮了揮手,沖姜瑜道別。

姜瑜回頭看了她一眼,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直到原主消失,姜瑜才蹬蹬蹬地跑了出去,一頭紮進了梁毅的懷裏,抱住了他的腰,把頭埋在他的胸口,不肯擡起來。

梁毅扶着她的肩,輕輕擡起她的下巴,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擦眼淚:“受委屈了?下次有什麽事等我回來一起,不要一個人亂跑了,好不好?”

姜瑜微笑着沖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大聲說:“嗯!”

梁毅把身上的軍大衣脫了下來,罩在她的身上,把她裹成一團,然後牽着她的手說:“走,咱們回家!”

姜瑜彎起眉毛,勾起唇,笑眯眯地抓住梁毅的手蕩了蕩:“好,回家!”

沒有比回家更動聽更美妙的詞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結了,明天起寫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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