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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159

神代清和看到了澀澤龍彥。

藤原家的神子,自然是有和白麒麟相交的資格的。

而相對于其他同齡玩伴,藤原清和對澀澤龍彥稍顯親近。

——作為澀澤家的本代最受期待的孩子,澀澤龍彥自出生以來很少受到委屈。

——不需要勾心鬥角,所有想要的就會被送到身邊;誰給了他氣受,那人當場就不會好過……

環境培養了澀澤龍彥雖高傲卻不屑于拐彎抹角的性格,而對藤原清和來說,這樣內裏心聲和外在表現統一的存在,實在省心省力。——當然,聽到的心聲,讓他覺得澀澤龍彥有點憨,因此不願意叫對方哥哥,也是正常的發展。

那段日子雖然充滿家族間的交際,可也算是藤原清和少有的稱得上美好的回憶。

然而很快,戰争開始了。

神代清和漠然地看着這一切。

看着在戰争之初,衆人的不以為然;看着在戰争曠日持久時,衆人的習以為然;又看着在戰争白熱化,本國處于挨打地位時,衆人的恐懼和惶然……

——席卷世界的異能大戰,以血肉為柴薪的熔爐,誰也不知道它還要吞下多少東西,日本是否會在其中?

……人在絕境中,會求神。

藤原家的神子這個名號,在某段時期被放大了,其天生的洞悉和異能相合,是一件格外珍貴的寶物——

由父親帶領着、展示着,小小的孩子見了許多人,聽了許多心,他起初只是簡單地描述自己的感受和聽到的心聲,而後來,在聽聞太多後,他似乎也懂得了什麽……

但他仍舊只是,一如既往地,乖巧地聽父親的話。

或許是因為他還太小;或許是因為他受到的教育便是如此;又或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什麽也無法改變。

在時代的滾滾洪流中,個人的力量,實在太過渺小。

除非——

是超越者。

異能大戰後期,超越者紛紛登上世界的舞臺,他們天災般的破壞力猶如行走于地上的神明,而無神的日本,形勢越發不妙。

仿佛被按下快進。

時光荏苒,神代清和看着小小的孩童越發冷漠,越發平靜,越發厭倦,他不再有笑容,甚至不再有明顯的情緒波動,整個人宛如廟裏神佛的塑像,那雙無波無瀾的眼眸,在某一個時刻,和高臺上的神子重合。

眼前的影像如燭火熄滅。

神代清和再次回到了高臺,他正懸于半空,和面容稚嫩的神子對視,剎那間,一個強烈的、仿佛海嘯般的念頭猛然沖擊了他:

可不可以……任性一點呢?不聽父親的話,只為自己而活?

不是“藤原”,只作為“清和”——

金紅的火焰,燒灼了孩童的周身,在那雙琥珀色眼眸浮現出壓抑不住的、被燒灼的痛苦的瞬間,将他吞噬殆盡。

神代清和怔住。

……失敗了?

……在他剛剛接收到、那或許是藤原清和最後的遺願的念頭時……

冷靜。

這是涅槃,不是麽?

而且……火焰仍在燃燒。

金紅的火焰之中,有人的肢體緩緩浮現,高臺上的神子從有到無,又從無到有,眼眸緊閉,表情安詳。

這可稱神跡的一幕無人知曉,直到窗外的風雨停歇,那位父親安排的人和着明亮的天光一起打開房門,環視四周後,驚慌又不知所措地,将躺在高臺的小公子帶走……

啊,植物人時期。

果然。

時間線跳到了一年後。

作為人類的藤原清和已被火焰吞沒,而其後出現的,顯然不可能是人類。

只不過,知情者都不在這個世上了。

除了本人。

這般誕生的非人,或許真的是人的延續吧。

在最後的時刻,藤原家真正的神子許下了出生9年以來,最為任性的願望——

為自己而活。

因此,非人的孩子沉睡了一年,直接睡過了大戰。

再次醒來時,10歲的孩童失去、或者說抛棄了過往的記憶,異能也有了變化……

——他将世界視作一場游戲,「全息網游」,而自己,是唯一的玩家。

神代清和主動進入孩童體內,切換了視角。

他有個猜測。

果然,這時的「全息網游」,和他所持有的不同,按照等價交換的原則,「今世相」+那許多獻祭,造出的異能不該如此平凡。

完全體的「全息網游」,就像市面上常見的網絡游戲一樣,除寵物功能和更大範圍的輔助技鑒定術外,玩家還有小地圖、随身背包……和最為重要的,自己的職業技能。

是控制技。

技能效果的描述充滿了網絡游戲不說人話的作風,神代清和稍微翻譯了一下,意思就是可以有限度地修改被鑒定後收錄的卡牌上、他人的技能數據。

對标到卡牌上,就是評價欄。

比如說森鷗外的人物卡,能力欄「Vita Sexualis」下的評價欄,有一句“可以生成一個女性作為永不背叛的部下”,控制技要改的話,只要把“女性”改為“男性”,愛麗絲就會秒變埃利斯……

額。

雖然這樣想有點搞笑意味,但假如把蘭堂的“亞空間”改成“空間”呢?

這無疑是個很有戰略意義的能力。

——當然,是有時效的。

——修改的技能數據越強,改的效果離原版越遠,能夠持續的時間就越短,理論上說,存在完全改不動的技能數據。

只是10歲的自己沒有碰到過。

而關于14歲後「全息網游」為何會成為現在這個只有寵物欄和閹割版輔助技能鑒定術——原版可收錄小地圖上所有異能者的卡牌——的模樣……

他也有了自己的猜想。

視角回到半空。

神代清和靜靜地看着10歲的自己表演。

沉睡的一年發生了太多事情。

因着這一年的缺席,依照逝去母親的意思、将姓氏改為神代的孩子被家族忽視——與父親交好的那批人幾乎都在一年前燃燒殆盡,他們的計劃是瘋狂而隐秘的,外界無人知曉——這無疑給回歸的10歲孩童創造了良好的起點。

他在忠心家仆的輔助下迅速了解了所處的環境,他沒有記憶、沒有常識、也沒有任何情緒,但僞裝或許是他天生的能力,他懂得人心,也懂的如何駕馭和指引人們走向既定的、自己想要見到的結局。

在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學習完畢後,在将藤原家的方方面面隐晦地握在手心後,14歲的他已有了些許微小的情緒。

比如孤獨。

無法和人類共情,行走在人流中仍然孑然一身,14歲的他感受到了寂寞、和對如今生活的厭倦,同時滋生的還有淡淡的好奇。

——人類似乎都過得很充實。

——總有數不盡的東西需要考慮,總有做不完的事情需要努力,總有難解難分的關系需要梳理……

雖然大部分都很愚蠢,但……

其實有點羨慕。

神代清和主動投入自己體內。——轉折點要到了。

14歲的他站在京都的街道上,眼眸微微發亮,就像是長久對着一個已經通關的游戲長草的玩家,突然發現

了一個新的游戲。

要如何變成人類呢?

外表ok,談吐ok,互動ok……

——差別只有情感。

——有了人類的感情,才能享受極致的游戲體驗。

啊。

14歲的他唇角勾勒出微笑的弧度:聽說,橫濱、異能特務科總部,有一本“書”?

港口Mafia宿舍。主卧。

神代清和緩緩睜開幹澀的眼睛,遲鈍地眨了眨,打開床頭燈,在用濕巾抹了把臉後,才慢慢坐起。

他看了眼時間,淩晨3點。

夢境在14歲的他決定去找“書”的時候結束。

但後續發生了什麽,結合前因後果很容易推出來。

14歲的他設計了一場家族變故,讓藤原家素來有野心且心思不正的族人發動,亂局之中,他這個可能搗亂的、有競争力的異能者被塞給了某個非法異能實驗室,大本營在橫濱,研究器械也在橫濱的那種。

再之後,14歲的他按照設計好的流程,被獵犬救了。

表現得對家族ptsd的、可憐兮兮的未成年異能者被特務科收留接納,而在短暫的時間裏,14歲的他摸清了“書”的所在,到達了“書”的儲藏室,不知在“書”上寫了什麽,最終制造出了如今的自己。

——是交換吧。

——就像是《海的女兒》裏的小人魚那樣,用異能超出常規太多的那部分,交換了屬于人類的情感。

——應該還交換了部分記憶,比如他完全不記得的、有關“書”的這段。

……難怪他現在,不覺得自身和人類有哪裏不同。

窗外星子閃爍。

神代清和突然想出去喝一杯。

考慮到走客廳可能會吵醒太宰貓貓,神代清和伸手到窗外感受了一下風力,從床底翻出從快鬥那裏薅來設計圖、再用走私來的國外複合金屬做的滑翔翼,換了身衣服,關燈,從窗口跳了下去。

——你問他為什麽會有這個?

——做黑手黨首領,被害妄想症總要有一點的,萬一哪天需要跳樓呢?

高空的風猛烈且寒涼。

好在海拔很快降低,神代清和回憶着附近還在營業的酒吧,努力往目的地調整方向,風卻不随他心意,把他吹到了另一邊。

“……”

也行。

神代清和收起滑翔翼,結合手機搜索四處尋找,走進了一個還在營業的酒吧。

職業習慣,少年情報員點單之後,便找了個隐蔽且能夠縱覽全場的角落角落坐下,然後發現不遠處的另一個功能相同的角落,坐了位客人。

那是個少年。

他戴着頂看起來很暖和的毛絨帽子,白色的、手感目測很柔軟,帽子下是張蒼白秀麗的小臉,眼睛下方有明顯的烏青色黑眼圈,身形削瘦,一副睡眠不足的病弱樣子,偏偏還在熬夜泡吧……

Debuff疊滿,讓人懷疑這個未成年下一秒就要狗帶,并忍不住在心中大罵放這樣的小可憐進來的不法酒吧。

但神代清和當然不會有此誤會。

或許是夢境的餘韻仍在影響他的思維,他直直地朝着那少年看去,就像14歲還未使用“書”的自己,看着游戲裏的新人物。

白帽子少年有雙紫紅色的眼睛。

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下,那雙眸子的色澤仿佛山野間成熟的漿果,輕輕一捏,就會滲出同色的、濃稠的、很難洗掉的液汁。

而這僅僅是無害的表象。

神代清和分明看到,在表象之下,那燃燒着熊熊火焰的內裏,那是冷靜地瘋狂着的殉道者的眼神,為了創造理想中的未來,

不惜将自身和旁人都化作柴薪……

真是熟悉啊。

夢回那場盛大的獻祭。

神代清和揉了揉眉心,閉上眼睛試圖冷靜,他聽到輕微的聲響由遠及近,警惕地睜開眼睛時,白帽子少年已換了位置,換到了離他最近的那桌,端起杯中鮮紅的酒液朝他露出柔弱的微笑,“冒昧了,但是先生,您一直在看我。”

費奧多爾無辜地歪了歪頭,“我有哪裏不妥麽?”

14歲的那個自己似乎仍滞留在身體內部,神代清和聽到自己說:“你想……燃燒舊世界嗎?”

淩晨3點。

太宰治猛然從夢中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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